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
陈默付钱下车。夜风带着凉意,钻进衬衫领口。他紧了紧衣襟,走进楼道。
感应灯一层层亮起,又在他身后熄灭。
开门进屋。玄关堆着几个快递箱,还没拆。他跨过去,把背包扔在沙发上。
厨房水龙头有点漏水,滴答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他接了一杯水,靠在流理台边慢慢喝。玻璃杯壁冰凉,掌心却能感觉到水的一丝温。
手机又震了。他掏出来看。
是张伟发来的消息。“陈哥,华科那边的开发文档发过来了。有点乱。”
陈默回了个“明天看”。
他放下杯子,走进卧室。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漏进来一道。
他躺下。床垫有点硬,翻身时弹簧嘎吱响。
闭上眼,脑子里还是茶室里的对话。周总推过来的手机,文件袋的重量,那句“私人帮忙”。
三天。
他数着时间,慢慢睡着了。
早晨是被闹钟吵醒的。
陈默坐起来。窗外天色灰白,云层很厚,像要下雨。
他冲了个澡。热水打在背上,皮肤微微发红。
换衣服时,他瞥见沙发上的文件袋。牛皮纸在晨光里泛着哑光。
他没动,直接出了门。
到公司时还早。走廊里空荡荡的,保洁阿姨在拖地,拖把划过瓷砖发出滋啦声。
陈默打开办公室的门。空气里有股隔夜的灰尘味。
他开窗。风涌进来,吹起桌上的几张废纸。
沈清澜九点到的。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
“早。”她放下包,“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陈默说。
沈清澜看了他一眼。“黑眼圈很重。”
陈默没接话。他打开电脑,登录邮箱。
收件箱里有十几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王经理,华科的技术对接负责人。
陈默点开。邮件正文很短,就两行字。“陈总您好,附件是我方技术平台的相关材料,请查收。后续接口调试可随时联系。”
附件很大,三百多兆。
下载进度条缓慢爬行。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
张伟推门进来。他手里端着杯咖啡,杯口冒着热气。
“陈哥,邮件收到了吧?”他凑到屏幕前,“我昨晚看了个大概,头都大了。”
“怎么说?”陈默问。
“文档乱。”张伟喝了口咖啡,“标准不统一,有的接口用rest,有的还用soap。认证方式就有三种,oauth、api key、还有他们自己搞的一套令牌。”
沈清澜走过来。“版本呢?”
“更乱。”张伟放下杯子,“有的服务还在用三年前的旧版,有的已经升到最新了。兼容性说明写得跟没写一样。”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百。陈默点开压缩包。
里面密密麻麻几十个文件夹。命名规则都不一样,有的按功能分,有的按部门分,有的干脆就是日期。
他点开一个叫“核心服务”的文件夹。里面又有七八个子目录。
“这得整理到什么时候。”张伟嘟囔。
沈清澜拉了把椅子坐下。她点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pdf格式的接口说明。
页面排版很挤,小字密密麻麻。配图分辨率低,电路图糊成一团。
“华科内部的技术债。”她轻声说,“大公司通病。”
陈默滚动鼠标。他找到一个叫“数据推送服务”的文档。
描述里写的是实时流式传输,但技术方案用的是轮询,每五秒请求一次。
“这算哪门子实时。”张伟指着屏幕。
窗外响起雷声。闷闷的,像远处在敲鼓。
雨点开始落下。先是稀疏的几滴,打在窗玻璃上啪啪响。很快密集起来,连成一片水帘。
办公室里的光线暗了。
陈默打开灯。日光灯管闪了两下,稳定下来。
“十点有会。”沈清澜看了眼手表,“和华科技术团队的第一次对接会。”
张伟叹了口气。“我已经开始头疼了。”
九点五十,他们走进会议室。
投影仪已经开了,白屏上投着公司的logo。空调开得有点冷,沈清澜搓了搓手臂。
陈默连接笔记本电脑。桌面投影上去,是那份乱糟糟的文档目录。
十点整,视频会议系统自动接通。
屏幕上出现五个小窗口。最中间是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脸有点圆,头发稀疏。
“陈总好,沈总好。”他开口,声音透过音箱传出来,带着点电流杂音,“我是华科智能技术平台部的王振,负责这次对接。”
陈默点头。“王经理好。”
另外四个窗口里是年轻些的技术人员。两个在低头看东西,一个在喝水,还有一个对着摄像头笑了笑。
“那我们直接开始。”王经理推了推眼镜,“首先介绍一下我们这边的技术架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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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共享了屏幕。是一张极其复杂的系统架构图。
方框套着方框,线条交错,颜色有七八种。右下角的小字标注着版本:“2020年q3版”。
沈清澜微微皱眉。
“这是我们平台的核心服务层。”王经理用鼠标画着圈,“这边是数据层,这边是业务逻辑层,这边是接口网关”
他讲了五分钟。张伟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又划掉了。
“王经理。”陈默打断,“能具体说说我们这边需要对接哪些接口吗?”
王经理顿了顿。“哦,好的。”
他切到另一张图。这张更乱,像是各种服务拼凑起来的。
“根据合作框架,你们需要调用我们的用户鉴权服务、设备管理服务、数据上报服务”他念了一长串名字,“具体接口文档都在邮件附件里。”
沈清澜开口。“文档里有些接口的技术方案比较旧。比如数据推送服务,还用轮询方式,这和我们这边的实时处理需求不太匹配。”
屏幕里,王经理的表情僵了一下。
“这个确实是历史遗留问题。”他语气变得谨慎,“那个服务上线早,当时技术选型考虑的是稳定性。要改造的话,牵扯的模块比较多。”
“不能单独升级吗?”张伟问。
“牵一发动全身。”王经理摇头,“我们这边系统耦合度比较高。改一个接口,可能得测几十个关联服务。”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音箱里传出的细微电流声。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雨水冲刷玻璃,发出持续的哗啦声。
“那实时性怎么保证?”沈清澜问。
“可以在你们这边做一层缓存。”王经理说,“轮询到的数据先存本地,再按你们的时间粒度处理。”
陈默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延迟会很大。”他说。
“理论上五秒。”王经理说,“实际上可能十秒左右。系统负载高的时候会更长。”
张伟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吱呀声。
“还有其他方案吗?”陈默问。
王经理犹豫了一下。“有个实验性的新接口,用websocket做的真实时推送。还不稳定,文档也没写全,我不建议用。”
“有文档吗?”沈清澜问。
“我找找。”王经理切换窗口。鼠标光标在屏幕上乱晃,点开一个个文件夹。
找了大概两分钟。他停下来,擦了擦额角。
“可能还没对外发布。”他说,“我回头让同事整理一下,发给你们。”
陈默和沈清澜对视了一眼。
“好。”陈默说,“那我们先按轮询方案做评估。”
“行。”王经理明显松了口气,“那接下来讲认证部分。”
会议又开了四十分钟。
王经理讲了认证流程、权限体系、错误码规范。每讲一个部分,都会补充几句“这里有个特殊情况”或者“那个服务比较特殊”。
张伟记了满满三页纸。字迹越来越潦草。
最后王经理说:“大概就是这样。具体实施中遇到问题,可以随时在群里问。”
“谢谢。”陈默说。
视频断开。屏幕黑掉,映出会议室里三个人的脸。
张伟把笔一扔。“这怎么弄?全是坑。”
沈清澜盯着白板。上面写着她刚才记的几个关键词:标准不一,流程繁琐,文档缺失。
“大公司的技术整合都这样。”她说,“得慢慢磨。”
陈默站起来。他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
“先理优先级。”他在“标准不一”下面画了条线,“最影响进度的先解决。”
“认证吧。”张伟说,“三种方式,我们得写三套适配代码。”
“还有数据延迟。”沈清澜说,“十秒的延迟,我们的实时分析就成批处理了。”
陈默在另一侧写下“实时性”。笔尖压在白板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新接口。”他说,“让华科把那个websocket接口的文档尽快给出来。”
“他们不是说还不稳定吗?”张伟问。
“总比轮询好。”陈默放下笔,“不稳定我们可以参与调试。但轮询这个方案,上限就在那里,改不了。”
沈清澜点头。“我下午再给王经理发封邮件,催一下。”
雨小了些。从瓢泼变成淅淅沥沥。
陈默坐回椅子上。他打开文档,点开那个三百兆的压缩包。
密密麻麻的文件列表再次铺满屏幕。
他随便点开一个叫“错误码大全xlsx”的文件。
表格有五十多列,上千行。有些列是空的,有些单元格里写着“待补充”。
张伟凑过来看了一眼。“我的天。”
“分工吧。”沈清澜说,“我负责梳理认证和权限这部分。张伟你看数据服务相关的接口。”
“那我看剩下的。”陈默滚动鼠标,“设备管理、日志上报、监控告警”
,!
他说一个,张伟的脸就苦一分。
“这得看到什么时候。”张伟哀嚎。
“看到能弄明白为止。”陈默说。
中午他们叫了外卖。下雨天配送慢,饭送到时已经一点多了。
塑料餐盒里的菜有点凉了。油凝结成白色的小块,浮在表面。
陈默用筷子拌了拌,大口吃起来。
沈清澜吃得少。她一边吃,一边还在看平板上的文档。眉头皱着,偶尔用手指放大某一段文字。
“这里写token有效期是二十四小时。”她说,“但下面又有个备注,说某些场景下会自动续期,续期逻辑‘参考另一份文档’。”
“哪份文档?”陈默问。
“没写。”沈清澜放下平板,“典型的文档腐败。写的人知道,但没写全。后来的人看不懂,也不敢改,就这么留着。”
张伟塞了满嘴饭,含糊地说:“我们以后可别这样。”
“难说。”沈清澜轻声说,“公司大了,文档管理就会变成这样。除非从开始就强制规范。”
吃完午饭,陈默去洗了把脸。
洗手间镜子上的水渍还在。他用手抹了抹,抹不干净,反而更花了。
他看着镜子里模糊的自己。眼下的青黑确实很明显。
回到办公室,沈清澜已经在打字了。键盘敲击声很密,偶尔停顿,然后又继续。
陈默坐下,打开那个错误码表格。
他从第一行开始看。错误码,英文描述,中文描述,可能原因,解决方案。
看到第一百行时,眼睛开始发酸。
有些描述写得很模糊。“系统内部错误”,可能原因写的是“未知”,解决方案是“联系管理员”。
还有些错误码根本没写解决方案,只留了个空单元格。
陈默停下来,揉揉眉心。
系统在这时弹出一条提示。
不是语音,是文字,直接浮现在视野边缘。“检测到大量无序信息。是否启用辅助梳理功能?”
陈默怔了一下。
辅助梳理功能?他之前没注意过这个。
视野里的文字继续浮现:“可对技术文档、错误码表等结构化信息进行归纳整理,提取关键矛盾点。消耗推演能量:低。”
陈默在心里默念“启用”。
视野暗了一瞬。像眨眼时那种短暂的黑暗。
再亮起来时,屏幕上的excel表格变了。
杂乱的行列自动重组。重复的错误码被合并,空单元格被标红,模糊的描述旁边出现了问号图标。
表格右侧多出一个侧边栏,列出了三个最严重的矛盾点:
1 同一错误原因在不同服务中有不同错误码(共17处冲突)。
2 关键错误码缺失解决方案(共43处)。
3 新旧版本错误码映射关系不明确(影响8个核心接口)。
陈默盯着侧边栏。
他移动鼠标,点开第一个矛盾点的详情。
屏幕跳转到一个新页面,列出了那十七处冲突的具体位置。每处都标明了涉及的接口文件名、行号,以及冲突的错误码数值。
还附了建议:“建议推动华科方统一错误码体系,或在本地建立映射转换层。”
陈默深吸一口气。
他关掉页面,回到主表格。滚动鼠标,那些标红的地方格外刺眼。
“清澜。”他开口。
沈清澜抬起头。
“你那边文档里,有没有发现错误码不一致的问题?”陈默问。
沈清澜想了想。“有。用户鉴权服务里,token过期的错误码是1003。但设备绑定服务里,同样的错误状态,用的错误码是2007。”
“我这边查到十七处这样的冲突。”陈默说。
沈清澜愣了下。“这么多?”
陈默把屏幕转向她。侧边栏的列表还在那里。
沈清澜走过来看。她俯身,头发垂下来,扫过陈默的手臂。“这是”她指着侧边栏,“你手动整理的?”
陈默停顿了一秒。“用了点工具。”
沈清澜没追问。她盯着列表,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
“得找华科要份权威的错误码对照表。”她说,“不然我们这边写异常处理会写疯。”
张伟也凑过来。“哇,这整理得陈哥你太强了。”
陈默关掉辅助功能。视野恢复正常,侧边栏消失了,但表格里的标红还在。
“我下午跟王经理提。”他说。
三点钟,陈默在对接群里发了条消息。
“王经理,我们在梳理接口文档时,发现不同服务间的错误码体系存在不一致。能否提供一份统一的错误码对照表?另外,关于websocket新接口的文档,什么时候能发给我们?”
消息发出去,群里安静了五分钟。
然后王经理回复:“错误码问题我记录一下,需要协调各服务负责人统一。websocket接口文档我这边催一下,最晚明天给。”
陈默回了个“好的”。
他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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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云层裂开几道缝隙,阳光从里面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街道湿漉漉的,反着光。车开过去,溅起细小的水花。
沈清澜坐回工位。她继续看文档,但速度明显慢了,时不时停下来记笔记。
张伟在调试一个模拟接口。代码跑起来,命令行窗口里刷刷刷地输出日志。
大部分是成功信息。但偶尔会跳出几行错误,错误码是文档里没写的数字。
“又来个野生的。”张伟嘟囔,把错误码记下来。
陈默继续看表格。系统辅助整理过的痕迹还在,那些标红的地方像伤口,暴露着华科技术体系的混乱。
他想起周总昨天的话。“华科想投你们,不只看中技术,还看中你们的韧性。”
现在他明白了。和大公司合作,光有技术不够。还得有耐心,去磨这些琐碎的、让人头疼的细节。
四点多,沈清澜站起来活动肩膀。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放晴的天。
“陈默。”她没回头,“你说华科那边的人,知不知道自己的文档这么乱?”
“知道吧。”陈默说,“但改起来成本太高。不如让对接方自己适应。”
“那我们以后呢?”沈清澜转过来,“公司做大了,会不会也变成这样?”
陈默想了想。“至少现在不会。”
“以后呢?”
“以后”陈默看向屏幕,那些标红的单元格还在闪烁,“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但能干净一天,就干净一天。”
沈清澜笑了。很淡,但眼里的疲惫散了些。
“也是。”她说。
下班前,陈默又看了眼手机。
没有新消息。周总那边还没动静,才过去一天。
但他不急。有些事急不来,就像技术整合,得一点一点磨。
就像等一份报告,得给它时间。
他关掉电脑。屏幕暗下去,映出窗外的晚霞。
云烧成了橘红色,边缘镶着金。雨后的空气干净,能看见远处楼的轮廓。
沈清澜收拾好东西。“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陈默说。
“那煮面吧。”沈清澜拎起包,“我家还有上次买的鸡蛋挂面。”
他们一起下楼。电梯里碰到其他公司的人,挤得满满的。
出了大楼,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泥土味。
沈清澜走在前面。她踩过一滩积水,水花溅起来,在夕阳下闪着光。
陈默跟在后面。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被风吹起的头发。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张伟发来的消息:“陈哥,我又试出三个没文档的错误码。已记录,明天继续。”
陈默回了个“好”。
他收起手机,跟上沈清澜的脚步。
街道两旁的店铺亮起灯。餐饮店的招牌闪烁着,投下彩色的光。
他们穿过人流,走向地铁站。而在这个城市的另一边,在那片废弃的工业园里,扫描仪的天线或许还在转动。
信号在空气里穿行,看不见,摸不着。
但有些东西,正慢慢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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