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声控灯在身后熄灭。陈默站在电梯前，不锈钢门映出他模糊的轮廓。指尖还留着门把的凉意。
他走进电梯，数字一层层往下跳。脑子里盘算的，是期权池的份额，还有法律流程的时间。
停车场空旷，脚步声带着回音。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没立刻发动。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着，光映在脸上。
他给沈清澜发了条消息：“明早九点，碰一下期权方案细节。”
几秒后，回复过来：“好。方律师那边也有进展，明天同步。”
陈默放下手机，发动车子。引擎的低吼在封闭空间里闷闷地响。他开出地库，融入夜晚的车流。街灯的光划过车窗，一道一道。
有些光，确实得从内部点亮。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陈清澜的办公室已经飘着咖啡香。她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眉头微微蹙着。
陈默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刚买的豆浆。
“换口味了？”沈清澜抬眼。
“楼下新开的，试试。”陈默把一杯推过去，纸杯外壁凝着细密的水珠。“方律师什么进展？”
沈清澜放下文件，接过豆浆。吸管戳破塑封膜，发出轻微的噗声。“对方松口了。同意以部分现金补偿，加一个公开的技术合作声明，来换我提前解约。”
她喝了一口，豆浆还是烫的，热气熏到眼镜片上，起了一层白雾。“条件是，下周五前签和解协议。”
陈默在她对面坐下。“技术合作声明，具体指什么？”
“模糊表述。大概就是‘前技术总监沈清澜女士在职期间的技术贡献，为后续合作奠定基础’这类。”沈清澜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不痛不痒，但能堵住一些人的嘴，给他们留点面子。”
“代价呢？”
“现金不多，大概是我三个月薪水。”沈清澜重新戴上眼镜，眼神清晰了些。“更重要的是，我能提前至少两个月全职过来。”
陈默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值。”
“期权方案我看过了。”沈清澜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摊开。上面用红笔圈画了不少地方。“激励范围，我建议扩大到项目组长级别以上，加上几个像小周这样的核心骨干。总数控制在二十人以内。”
“池子大小？”
“预留百分之十五。”沈清澜说得很果断，“现在估值不高，正是发期权的好时候。等到下一轮融资，价格就上去了。”
陈默拿过文件，快速浏览。条款很细，成熟期、行权价、退出机制，都列得清楚。李贺帮忙找了参考模板，沈清澜又逐条打磨过。
“法律流程多久？”
“方律师说，快的话，十天。”沈清澜看着陈默，“但我们需要先开个会，把框架和原则跟大家说清楚。人心惶惶的时候，一点明确的消息，比什么都管用。”
陈默合上文件。“那就今天下午。”
沈清澜愣了一下。“这么急？”
“夜长梦多。”陈默站起来，“赵志刚不会只打一个电话。早点把东西摆出来，早点踏实。”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准备一下，下午你主讲。你讲，比我讲更有说服力。”
沈清澜看着他，没说话。几秒后，轻轻点了下头。
下午两点，大会议室坐满了人。长条桌两侧，算法组、产品组、商务组的核心成员都在。空气里有点闷，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
小周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玩手里的笔。笔帽按下去，弹起来，又按下去。
张伟坐在他对面，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李贺，低声说：“阵仗不小啊。”
李贺推了推眼镜，没吭声。
陈默和沈清澜一起走进来。沈清澜手里拿着笔记本电脑和一个文件夹。她走到会议桌前端，放下东西，抬眼扫了一圈。
“占用大家半小时。”她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说一件关系到每个人的事。”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只有空调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
沈清澜打开投影，幕布上出现一页简洁的ppt。标题就一行字：默视科技员工期权激励计划（框架）。
底下有人轻微地吸了口气。
“公司从成立第一天起，就承诺过，要和一起打仗的人，分享未来的果实。”沈清澜语速平缓，没有煽情，像在陈述一个技术方案。“现在，是时候把这个承诺，变成白纸黑字的契约。”
她翻到下一页，是激励原则。核心就三条：贡献导向、长期绑定、共享成长。
“首批纳入激励范围的，是在座各位，以及少数几位因项目外派未到场的同事。”沈清澜顿了顿，“总数二十人。具体分配方案，会根据岗位价值、历史贡献、未来潜力，综合评定。”
小周按笔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幕布上那些字。“期权不是奖金，它是一张船票。”陈默接过了话。他站在沈清澜侧后方，双手撑着桌沿。“船开到哪里，能换回多少东西，取决于我们一起，能把公司做到多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我知道，最近外面风不小。有人接到了电话，开出了价码。这很正常，市场在认可我们的价值。”
会议室里更静了。几个人下意识地挪了挪身子。
“我不拦着任何人追求更好的发展。”陈默说，“但我希望，大家在做出选择前，能看清楚两件事。第一，别人买的是你现在的经验，而我们给的，是未来整个蛋糕的一部分。第二，这里做的事，有没有让你觉得，值得熬下去。”
他直起身。“期权文件，方律师已经在起草。十天左右，大家会看到具体的授予协议。行权价按本轮融资估值打对折，成熟期四年，每年归属四分之一。”
沈清澜补充：“离职时，已成熟的部分，公司有优先回购权。如果公司未来被并购或上市，所有期权会自动转换为对应权益。”
她说完，合上电脑。“框架就是这样。有什么问题，现在可以问。”
沉默了几秒。张伟先举手：“默哥，沈总，这个范围以后还会扩大吗？”
“会。”陈默回答得很干脆，“每年都会做一次评估和调整。新人做出核心贡献，一样有机会。”
李贺推了推眼镜，问了个实际的：“行权需要自己掏钱吗？”
“需要。”沈清澜点头，“但价格已经大幅优惠。而且，如果将来行权时资金有困难，公司会协助联系金融机构，提供低息贷款方案。”
又有人问了几个细节，沈清澜一一解答。条理清晰，没有含糊其辞。
小周一直没说话。他盯着幕布上已经暗下去的投影区域，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笔杆。笔杆上有一小块漆被磨掉了，露出底下的塑料原色。
会议快结束时，陈默最后说了几句。
“今天讲这些，不是画饼。”他声音沉了沉，“是把公司下一步要干什么，以及干成了怎么分，摊开在桌面上。工业质检只是第一站，后面还有医疗影像、自动驾驶感知、低空物流监管每一个赛道，都需要在座的各位去啃。”
他停顿了一下。“留下，我们一起赌个大的。离开，我祝你们前程似锦。就这样。”
散会了。人们陆续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吱呀的声响。交谈声低低地涌起来，裹着一些压抑不住的兴奋。
小周最后一个站起来。他走到陈默面前，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陈默看着他，等。
“默哥。”小周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那个期权我也有份？”
“有。”陈默说，“你是第一批。”
小周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低下头，又抬起来，眼睛有点红。“我我不会走的。”
陈默拍了拍他胳膊，力道不重。“好好干活。以后分蛋糕的时候，手别抖。”
小周用力点头，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沈清澜收拾好电脑和文件，走到陈默身边。“效果应该不错。”
“暂时稳住。”陈默看向窗外。下午的阳光斜照进来，在会议桌面上投出一块明亮的光斑，灰尘在里面缓慢飞舞。“接下来，得让他们看到，船真的在往前开。”
沈清澜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技术峰会的邀请函，我收到了。组委会希望你做主题演讲。”
“什么时候？”
“下个月中。”沈清澜说，“行业顶会，是个露脸的好机会。赵志刚的公司，也在受邀之列。”
陈默嘴角扯了扯。“那更得去了。”
两人并肩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几个年轻的同事还没散，围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脸上带着光。
那种光，陈默见过。很多年前，在“灵瞳”项目最攻坚的阶段，加班到凌晨的同事眼里，也有过类似的东西。只是后来，被别的东西磨灭了。
现在，他得让这光，亮得久一点。
傍晚，沈清澜去了方律师事务所。调解在律所的会议室进行，房间不大，陈设简单。长条桌一侧坐着对方公司的法务和一名副总，另一侧是沈清澜和方律师。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纸墨味，还有中央空调送出的、过于干燥的风。
对方副总姓胡，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脸上挂着习惯性的笑。他先开口，语气很客气：“沈总监，不，现在该叫沈总了。事情能这样解决，对大家都好。”
沈清澜点点头，没说话。
方律师把修订后的和解协议推过去。“条款按我们上次沟通的调整了，胡总过目。”
胡副总拿起协议，慢悠悠地翻看。眼镜片后的眼睛，一行行扫过文字。看完，他放下协议，笑了笑。“可以。就是这技术合作声明的措辞，是不是再美化一点？显得我们双方，好聚好散嘛。”
“措辞可以微调。”方律师声音平稳，“但核心意思不能变：沈总在职期间的技术工作，是独立且专业的。这是底线。”
胡副总脸上的笑容顿了顿，看向沈清澜。“沈总，你也这么认为？”
“是。”沈清澜只回了一个字。
！会议室静了几秒。胡副总叹了口气，靠回椅背。“行吧。那就这么定。下周五，我们正式签。”
他伸出手。“沈总，以后说不定还有合作的机会。”
沈清澜看着那只手，停了一瞬，才伸手握上去。手心干燥，温度适中，握的力道不轻不重，很快松开。
“希望有机会。”她说。
走出律所大楼时，天已经暗了。街灯次第亮起，沈清澜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晚风微凉，带着城市特有的、混杂的气味。
她拿出手机，给陈默发了条消息：“搞定了。下周五签。”
很快，陈默回复：“晚上吃顿好的，庆祝一下。”
沈清澜看着那行字，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她收起手机，走下台阶。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融进夜晚的嘈杂里。
身后，律所大楼的灯光，一层层亮着，像无数个仍在运转的格子。而她已经从其中一个格子里，走出来了。
陈默收到消息时，正在和张伟、李贺核对技术峰会的演讲大纲。电脑屏幕上，要点列了一条又一条。
“默哥，这次得讲点硬货。”张伟指着其中一行，“工业质检的落地方法论，别人肯定爱听。”
“但不能太细。”李贺补充，“核心算法思路可以提，参数和具体数据得模糊处理。防着点。”
陈默点点头，目光落在“未来规划”那一节。他想了想，加了一条：开放平台与生态共建。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清澜的消息。他看完，对张伟和李贺说：“沈总那边和解了。下周五签协议，之后她就能全职过来。”
张伟眼睛一亮：“好事啊！那咱们以后是不是得改口叫‘沈联合创始人’了？”
“随便你们叫。”陈默笑了笑，关掉文档。“今天就到这。早点回去休息。”
两人收拾东西离开。陈默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没开大灯，只留了一盏桌角的小台灯。昏黄的光晕圈出一小片温暖。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硬皮笔记本。翻开，里面记录着公司成立以来的关键节点：第一行代码，第一个客户，第一笔融资，第一次团队危机
他在最新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工整地写下一行字：期权激励框架公布；清澜和解落定。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写完，他合上笔记本，手指在封皮上摩挲了一下。皮面有些粗糙，但厚实。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每一盏光背后，可能都有一份刚刚签下的协议，一次刚刚做完的抉择，一个刚刚亮起的希望。
他关掉台灯，办公室里陷入黑暗。只有电脑待机指示灯，一点幽绿的光，在角落里微弱地闪烁。
像一颗种子，埋在土里，还没破土，但已经有了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