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士忌的余热还在喉咙里烧。赵志刚站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冰凉的玻璃。城市的光在他眼底碎成一片冷焰。
他转身走回书桌。电脑屏幕暗了,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他伸手敲了下键盘,屏幕亮起,那份市场分析报告还在。红圈刺眼。
“领域知识”他又念了一遍,声音很低,像在咀嚼一块咽不下的硬物。
他拿起手机,没解锁,拇指在光滑的屏幕上摩挲。凌晨一点十七分。这个时间,猎头公司的负责人应该还没睡。那人姓吴,圈里都叫他老吴,手伸得长,嘴也严。
赵志刚按亮屏幕,找到号码,拨了出去。
响了五声,接了。背景音很静,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赵总?”老吴的声音压着,带点鼻音,像是感冒了。
“还没休息?”
“看几份简历。”老吴顿了顿,“您有事?”
“帮我盯几个人。”赵志刚坐下,椅子发出轻微的嘎吱声。“‘默视科技’,听说过吧?”
“知道。最近风头挺劲,做智慧社区起家,现在好像在碰工业。”
“对。”赵志刚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桌上,双手交叉。“他们核心团队不大,算法组顶天十来个人。我要名单,要背景,尤其是参与他们新工业项目的人。”
老吴那边静了几秒,只有呼吸声。“挖人?”
“接触,摸底。”赵志刚纠正,“看看他们的人,对现状满不满意,对钱敏不敏感。特别是跟老师傅打交道、做数据标注的那几个。他们肚子里,现在应该装了点真东西。”
“明白了。”老吴的声音清楚了些,“工业领域的经验,现成挖过来,比我们自己摸索快。”
“聪明。”赵志刚扯了扯嘴角,“动作轻点,别打草惊蛇。先找最容易动摇的那个。钱,不是问题。职位,也可以谈。”
“好。我尽快梳理一份名单和接触策略给您。”
“嗯。”
电话挂断。房间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送风声。赵志刚往后一靠,闭上眼睛。眼皮底下有光斑在跳。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陈默还在他手下的时候。那个年轻人总是一个人加班到很晚,屏幕的光映在眼镜片上,一片冷蓝。那时候他觉得陈默好用,踏实,像一把不会出声的刀。
现在这把刀,反过来抵住了他的咽喉。
他睁开眼,眼底没什么温度。
周三下午,“默视”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咖啡和外卖混杂的气味。项目进度白板又更新了,红色磁扣密密麻麻,代表“华精密poc”的那一栏,进度刚爬到百分之三十。
张伟顶着两个黑眼圈,盯着屏幕上一行行标注数据。王师傅口述的经验被拆解成关键词,录入系统:受力区、应力集中、疲劳扩展、反光变化每个词背后,都是几十年的手感。
他揉了揉发酸的后颈。
旁边工位,小周正戴着耳机,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他全名叫周明,算法组最年轻的骨干之一,刚从厂里驻场轮换回来两天。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尽的疲惫,但眼睛很亮。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是个陌生号码。
小周瞥了一眼,没理会。几秒后,又震了第二次。他皱皱眉,摘下耳机,拿起手机走到茶水间。
“喂?”
“请问是周明,周先生吗?”是个温和的男声,语速不快,听着很专业。
“我是。您哪位?”
“周先生您好,冒昧打扰。我是‘领航人才’的顾问,我姓吴。”对方笑了笑,“方便聊几句吗?关于一个可能对您职业发展很有价值的机会。”
小周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机。茶水间的窗户开着,楼下马路上的车流声涌进来,有点吵。
他转身背对窗户。“什么机会?”
“是一家在工业视觉赛道有深厚布局的头部平台公司,正在组建顶尖的算法团队。”老吴的声音不疾不徐,“他们非常关注‘经验数据化’这个方向,听说您最近深度参与了一个很落地的工业质检项目,积累了宝贵的一手经验。他们非常感兴趣,希望能和您聊聊。”
小周没说话。心跳快了一拍。
“薪酬方面,可以给到您现在的一点五到两倍。职级是资深算法专家,带团队。”老吴顿了顿,加了一句,“他们老板亲口说,需要真正懂工业痛点的人,不是只会写论文的。”
茶水间的饮水机咕嘟响了一声,烧开了水。热气腾起来,模糊了窗玻璃的一角。
小周喉咙有点干。“我考虑一下。”
“当然。”老吴很善解人意,“不着急。您先看看我发您的邮件,里面有公司介绍和职位详情。我们随时可以约时间,喝杯咖啡,纯聊天,不带任何压力。”
电话挂了。小周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手心里有点潮。他走回工位,电子邮箱的图标上果然亮起一个红色的“1”。点开,是一封新邮件。发件人那一栏的域名他没见过,标题用加粗字体写着:“关于一个值得探讨的技术领导机会”。
!他没点开。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
张伟从屏幕上移开视线,看了他一眼。“怎么了?脸这么白。”
“没事。”小周扯了扯嘴角,“可能有点累。”
“厂里待的,伤元气。”张伟没多想,转回头,“晚上早点回去睡。明天标注工具新版本上线,还得去跟王师傅磨。”
“嗯。”
小周重新戴上耳机。音乐没开,耳朵里只有一片空洞的噪音。他盯着代码编辑器里跳动的光标,半天没敲下一个字。
陈默从沈清澜的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几份需要签字的采购单。他走到公共区,目光扫过。
张伟在揉脖子。李贺对着屏幕皱眉。小周坐得笔直,但眼神有点飘,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没动。
陈默脚步停了一下。他走到小周身后,轻轻拍了下他的椅背。
小周猛地一颤,几乎跳起来。耳机线被扯掉,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默、默哥。”他转过头,脸有点红。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陈默弯腰捡起耳机,递给他。
“没在想一个模型优化的点,卡住了。”小周接过耳机,没敢看陈默的眼睛。
陈默看着他,看了两秒。小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很轻微。
“累了就歇会儿。”陈默没追问,声音很平,“别硬撑。项目是马拉松,不是冲刺。”
“知道了,默哥。”
陈默点点头,拿着采购单走了。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
不对劲。
那种游离的、藏着事的眼神,他太熟悉了。几年前在“灵瞳”项目组,有个被赵志刚私下许诺了晋升名额的同事,就是这样,开会时不敢看人,回答问题总慢半拍。
他走到桌前,没坐下。手指在冰凉的桌面上敲了敲。
“系统。”
眼前没有光幕弹出。但一种冰冷的、确凿的直觉,顺着脊椎爬上来。像在黑暗里摸到了一根即将绷断的线。
他睁开眼,拿出手机,给沈清澜发了条消息:“最近,有核心成员收到猎头电话吗?”
几分钟后,沈清澜回复:“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
又过了一会儿。“我问问张伟。”
陈默收起手机。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块明亮的光斑,灰尘在里面缓慢飞舞。
他想起王师傅拍他肩膀时的那句话:“一步步来,先帮我们省点力气,我们就信你们。”
信任建立起来,像垒墙,一块砖一块砖,慢得很。但要拆掉,可能只需要轻轻一推。
下午四点多,张伟敲开了陈默办公室的门。他脸色不太好看,手里拿着个笔记本。
“问了。”张伟把门带上,声音压着,“小周下午接了个电话,神不守舍的。我旁敲侧击,他没细说,只说是骚扰电话。但我看他电脑浏览器历史记录没关”
张伟把笔记本摊在桌上,上面记了个网址,还有一家公司的简称。“他搜了这家公司。还有,领航人才。”
陈默看着那行字,没说话。办公室里很静,能听到隔壁会议室隐约的讨论声。
“赵志刚?”张伟问。
“可能性很大。”陈默向后靠进椅背,“他知道我们在攻工业,知道最难的是领域知识。直接挖走我们的人,是最快的方式。”
“狗日的。”张伟骂了一句,拳头攥紧了,“小周他应该不会吧?这项目他投入那么多,跟王师傅都混熟了。”
“不知道。”陈默很诚实,“诱惑足够大的时候,人是会变的。尤其是年轻人,面前摆着翻倍的薪水,更高的职位。”
“那我们怎么办?找他谈?还是”
陈默想了想,摇头。“现在找他谈,等于戳破。他如果还没决定,压力之下可能反而会走。如果他决定了,谈也没用。”
“那就干看着?”
“当然不。”陈默坐直身体,“张伟,你帮我做两件事。第一,把咱们接下来半年要攻克的技术难点和项目规划,整理一份清晰的路线图,要具体,有吸引力。第二,了解一下,行业内同级别算法专家的薪酬范围,和我们目前的差距。”
张伟眼睛亮了亮。“你要”
“挖角是冲钱和职位来的。”陈默说,“那我们就让大家看清楚,留在这里,不仅有眼前的项目,还有更值得期待的未来。以及,实实在在的回报。”
“钱的问题”
“我会和沈清澜商量。”陈默打断他,“融资的钱还有,该花的必须花。核心团队不能散。”
张伟重重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陈默叫住他,“这事,先别声张。尤其是对小周,态度一切照旧。该派活派活,该讨论讨论。”
“明白。”
张伟出去了。陈默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夕阳的光线越来越斜,把房间染成暗金色。
他拿起手机,拨通沈清澜的电话。
“情况可能比想的快。”他开门见山。
沈清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确定了?”
“八分把握。”陈默把张伟看到的情况说了。“赵志刚出手了,目标是我们的项目经验。”
“你想怎么做?”
“两件事。第一,尽快落实我们之前谈过的期权激励计划,范围扩大到核心项目组所有成员。第二,近期组织一次团队闭门会,不画饼,就实实在在讲技术规划、行业前景,还有公司能给出的、不输于任何人的长期回报。”
沈清澜思考着。“期权计划草案我有,但正式落地需要时间,走法律流程至少一两周。”
“先吹风。”陈默说,“让大家知道有这么回事,公司在准备。闭门会这周就开。”
“好。”沈清澜顿了顿,“小周那边”
“我晚上找他聊聊。”陈默说,“不逼他,就问问最近状态,项目压力是不是太大。给他一个主动开口的机会。”
“如果他开口了呢?”
“那就摊开谈。听他的诉求,我们能满足的,尽力。不能满足的,也明确说清楚。然后,让他自己选。”陈默的声音很平静,“强扭的瓜不甜。我们能做的,是把‘留下’这个选项,变得足够有分量。”
电话挂断。陈默看着窗外逐渐暗下去的天空。
城市华灯初上,另一场看不见的战争,已经在身边打响。这一次,争夺的不是数据,不是算法,是人心。
晚上八点,公司人走得差不多了。小周工位的灯还亮着。他对着电脑,屏幕上开着那封邮件,已经看了很久。
公司介绍很华丽,薪资数字确实诱人。职位描述里写的“技术决策权”、“带领前沿探索”,每一个词都敲在他心坎上。
但他想起在厂里的那些天。机油味,震耳的噪音,王师傅那双布满老茧、却能摸出细微裂纹的手。想起自己第一次根据反光变化判断出一个隐蔽缺陷时,王师傅那句淡淡的“小子,眼神还行”。
想起深夜和张伟、李贺一起调试模型,为了一点精度提升欢呼。想起陈默拍他肩膀说“别硬撑”。
鼠标光标在“回复”按钮上悬了很久,有点抖。
“还没走?”
小周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切换了窗口。陈默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旁边,手里拿着两罐咖啡。
“默哥。”小周有点慌。
“请你喝。”陈默递过来一罐,自己拉开另一罐,拉环发出清脆的响声。他靠在旁边的桌沿上,没看小周屏幕。“最近跑厂里,又连着搞数据,累坏了吧?”
“还还行。”
“说实话。”陈默喝了口咖啡,看着他,“你这两天状态不对。眼神飘,开会走神。是家里有事,还是项目压力太大?”
小周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手里冰凉的咖啡罐壁上凝着水珠,沾湿了手指。
“我”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膝盖。“默哥,如果有人开很高的价钱挖你,你会走吗?”
问出来了。他肩膀松了一下,随即又绷紧,等着回答。
陈默没立刻说话。办公室里只有空调的风声,和远处马路隐约传来的车流。
“看情况。”陈默说得很慢,“如果只是为了钱,那我可能早就走了。毕竟,当初从‘灵瞳’离开,我几乎是净身出户。”
他顿了顿。“但有些东西,钱买不来。比如,亲手把一个难啃的项目,从零做到落地。比如,得到王师傅那种老江湖一句‘你们还行’的认可。比如,跟一帮信得过的兄弟,一起做成点别人觉得做不成的事。”
小周抬起头。陈默的眼神很平静,没有责备,也没有煽情,就是平铺直叙。
“我知道,外面肯定开了不错的价码。”陈默直接点破,“我甚至能猜到是谁。赵志刚,对吧?”
小周手指一颤,咖啡罐差点脱手。他默认了。
“他挖你,不是因为你多厉害。”陈默继续道,“是因为你现在脑子里装的,是王师傅他们几十年攒下的经验。他是想走捷径,把你脑子里的东西,连锅端走。”
这话像根针,扎了一下。小周忽然觉得有点冷。
“我不劝你留下。”陈默站直身体,“选择权在你。但作为你现在的老板,我有责任告诉你几件事。第一,公司下周会公布详细的期权激励计划,你是首批核心授予对象之一。第二,工业质检只是开始,后面还有至少三个更有挑战性的赛道在规划,我需要能打硬仗的人。第三”
他看着小周。“如果你选择留下,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什么都没发生过。如果你选择离开,按竞业协议,六个月不能从事同类工作。以及,走之前,我们好好吃顿饭,我送你。”
说完,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咖啡趁凉喝。早点回去,别想太多。无论怎么选,别对不起自己这些年的努力就行。”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办公区渐渐远去。
小周一个人坐在工位里,手里那罐咖啡越来越凉。电脑屏幕自动暗了下去,映出他自己茫然的脸。
他忽然点开浏览器,关掉了那封邮件页面。然后打开代码编辑器,看着自己写了半拉的优化脚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窗外,城市的夜景流光溢彩。每一盏亮着的灯背后,可能都有一场类似的抉择,无声无息。
他握住冰凉的咖啡罐,仰头喝了一大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点微弱的清醒。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他盯着闪烁的屏幕,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起手机,拇指滑向红色的挂断键。
按下去的瞬间,指尖有点麻。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手机扔进抽屉,锁上。重新戴上耳机,敲下了暂停已久的代码。
键盘声嗒嗒嗒地响起来,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踏实。
陈默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街道的车灯汇成河流。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和张伟的聊天框。
“他工位的灯还亮着。在敲代码。”
陈默回了一个字:“好。”
他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这场风波或许暂时压下去了,但隐患还在。赵志刚不会只试一次。更高的价码,更诱人的职位,总会有人动摇。
光靠感情和画饼,留不住所有人。必须尽快把实实在在的东西,摆到桌面上。
他想起沈清澜法律纠纷的调解,据说有了进展。如果她能更早全职加入,对军心会是极大的稳定。
远处夜空深邃,星光被城市的灯火淹没。但有些光,是从内部点亮的。
他关掉办公室的灯,锁上门。走廊里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