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空气吸进肺里，带着深夜的尘埃味。陈默在原地又站了几秒，才转身走进大厦。电梯上行时，轿厢里只有钢缆摩擦的细微声响。
他的影子映在金属门上，微微变形。
回到办公室，灯还亮着。李贺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压着键盘，屏幕上一串乱码。陈默轻轻关掉显示器，拿了件外套给他披上。
他自己的电脑屏幕暗着，但呼吸灯在闪。
他坐下，敲了下空格。屏幕亮起，邮箱提示有三封新邮件。一封是王工发的，数据打包好了，附了下载链接。另外两封是服务器租用商和云存储服务的账单。
他先点开王工的邮件。附件很大，压缩包有十几个g。他点了下载，进度条缓慢地往前爬。网速不快，估计要下到后半夜。
他起身去冲了杯速溶咖啡。热水浇进粉末，腾起一股廉价的甜香。
端着杯子回来时，下载进度才走了百分之五。他打开另一个窗口，开始写下周的驻场计划。人员轮换，设备清单，需要厂方配合的事项。敲字声在寂静里格外清脆。
写到一半，沈清澜的消息跳出来。
“数据开始下了吗？”
“在下了，慢。”
“我也在。标注工具的开发分支我建好了，权限开了。你明天看看。”
“好。早点休息。”
“你也是。”
对话结束。陈默看着那两行字，喝了口咖啡。味道很涩，糖放少了。他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一分。
窗外的城市彻底睡了。
第二天早晨，数据还没下完。陈默到公司时，张伟已经在了，眼睛盯着下载进度条，像在盯一支慢得要死的股票。
“百分之八十七。”张伟头也不回，“这网速真是我恨不得自己跑去厂里拿硬盘。”
“下午带移动硬盘去。”陈默放下背包，“第一轮数据，先拷回来。后续的让他们寄快递。”
“行。”
九点钟，人都到齐了。会议室里挤得满当当，白板上贴满了昨天画的架构图。沈清澜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激光笔，红点在一个模块上打圈。
“数据到了之后，分三步。”她的声音有点哑，但很清晰，“第一，清洗。剔除模糊、过曝、对焦不准的废片。第二，预标注。用我们现有的安防缺陷检测模型跑一遍，生成初步标签。第三，人工复核。”
她顿了顿，红点移到另一个框。“重点是第三步。我们要派人去厂里，跟他们的老师傅一起标。00小说惘 吾错内容不是我们标了让他们确认，是他们标，我们在旁边学，看他们怎么判断。”
下面有人举手。“沈总，那我们的人懂工业质检吗？”
“不懂。”沈清澜答得干脆，“所以要去学。这周开始，数据组的人轮流去厂里驻场。不是去当大爷，是去当学徒。老师傅怎么说，你们就怎么记。看不懂就问，问到他烦为止。”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笑声，有点苦。
“这是壁垒。”陈默接过话，走到白板旁，“技术上的壁垒，算法可以攻克。但行业知识的壁垒，只能靠脚走进去，靠眼睛看出来。王工愿意给我们开门，我们就得把身子挤进去。”
他拿起笔，在白板角落写下两个字：扎根。
“散会。数据组准备一下，下午跟我去厂里。”
下午一点，两辆车再次驶向城东。这次多了三个人，都是数据组的年轻工程师，其中一个女孩叫周雯，毕业才一年，坐在后座紧紧抱着笔记本电脑，手指绞在一起。
“紧张？”陈默从后视镜看她。
“有点。”周雯小声说，“怕学不会，耽误进度。”
“学不会很正常。”陈默转着方向盘，“他们干了二三十年，你才去一天。关键是别怕问，别怕丢脸。咱们就是去丢脸的。”
周雯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手指松开了些。
到了厂里，王工已经在等。他身后跟着个小伙子，就是上次的技术员小刘，还有一位老师傅，姓王，大家都叫他王师傅。王师傅五十多岁，背有点驼，但眼睛很亮，看人时微微眯着，像在调焦距。
“这位是王师傅，这条线的质检组长，干了二十八年。”王工介绍，“接下来几天，你们就跟着他。”
王师傅没说话，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手里拿着个放大镜，镜片边缘磨得发白。
临时办公室腾出来了，就在车间隔壁。原来是个杂物间，清空了，摆了几张桌椅，拉了网线。窗户对着车间，噪音一阵阵涌进来，玻璃都在微微震颤。
“条件简陋，将就一下。”王工有点不好意思。
“够了。”陈默把背包放下，“离现场近，最好。”
第一件事是拷贝数据。移动硬盘接上厂里的内网服务器，传输速度比外网快得多。进度条飞快地跑，百分之百只用了十几分钟。
数据解压，文件夹展开。里面是几千张高清图片，按零件批次和工序分类。每张图都配了一个文本文件，但打开看，标注信息很简单：缺陷类型、位置、等级。至于为什么是这个等级，没写。
！“光看这个没用。”王师傅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他指着屏幕上一张图，那是个转向节内壁的局部特写，有个很小的凹坑。“比如这个，你们觉得是b级还是c级？”
周雯凑近看了看。“尺寸好像不到两毫米？”
“尺寸是一方面。”王师傅从口袋里掏出个老花镜戴上，手指点了点屏幕，“关键看位置。这里，是受力区。同样的坑，如果在非受力区，算c级没问题。在这里，就算尺寸小，也可能是b级，甚至a级。”
他说话慢，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为什么？因为装配后，应力集中，小缺陷可能扩展，导致疲劳断裂。这个，图纸上不会写，国标里也不会写。是我们这些年，从返修件、从客户投诉、甚至从事故报告里，一点点攒出来的经验。”
陈默心里沉了一下。他知道会有知识壁垒，但没想到这么深，这么具体。
“那这些经验有文档吗？”周雯问。
王师傅笑了，笑容里有种复杂的意味。“有啊，在我们脑子里，在手上，在眼睛里。写？写不出来。就算写出来，你们看了也未必懂。得看实物，得摸，得对着光转角度，看反光的变化。”
他拿起桌上一个实物零件，是个报废品，内壁上有个明显的裂纹。“比如这种裂纹，刚产生的时候，肉眼几乎看不见。但用手指甲轻轻刮过去，能感觉到一点点‘涩’，跟好地方的光滑不一样。这个‘涩’，怎么用相机拍出来？”
没人回答。车间里的轰鸣声填补了沉默。
“所以，”王师傅放下零件，“你们搞的那个什么ai，要想真有用，不能光看图片。得把这些‘感觉’也教会它。怎么教？我不知道。你们是专家，你们想办法。”
他说完，背着手走了出去，回到质检台前，拿起放大镜，继续工作。背影微驼，但稳得像车床底座。
临时办公室里静了好一会儿。
“听到了吗？”陈默打破沉默，“这就是我们要翻过去的山。不是技术山，是经验山。”
张伟深吸一口气，搓了把脸。“从头学吧。还能怎么办？”
下午的时间，他们没急着跑模型。周雯和其他两个工程师，搬了凳子坐到王师傅旁边，看他检件。他每拿起一个零件，他们就在本子上记：他怎么拿的，怎么看的角度，手指摸哪里，眼神在哪停留久一点。
有时候王师傅会解释两句，更多时候不说话。他们就像一群最笨的学生，盯着老师每一个细微的动作，试图破解背后的密码。
车间里噪音轰鸣，机油味混着金属味，直往鼻子里钻。周雯坐了一个小时，就觉得耳朵嗡嗡响，脖子发僵。她抬头看了眼流水线，那些零件源源不断地流过来，永无止境。
她忽然有点理解老师傅眼里的疲惫了。这不是枯燥，这是一种重复的、高强度的、不容出错的专注。像走钢丝，一天走八小时。
傍晚时，陈默和沈清澜通了视频电话。手机架在桌上，屏幕里是沈清澜的脸，背后是公司的算法训练中心，大屏幕上滚动着数据。
“情况比想的难。”陈默把今天听到的复述了一遍。
沈清澜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笔。“也就是说，现有的标注数据，缺失了最重要的决策依据：领域经验。”
“对。光有缺陷位置和类型不够，得知道为什么这么判。”
“那我们调整策略。”沈清澜放下笔，“标注工具改版。增加一个‘判据’字段，下拉选项：尺寸、位置、受力状态、历史故障关联让老师傅在标注时，必须选一项。如果他觉得不够，可以手写补充。”
“老师傅可能嫌麻烦。”
“麻烦也得做。”沈清澜语气很坚决，“这是把隐性知识显性化的唯一机会。我们派人帮他，他说，我们录，我们填。用时间换知识。”
陈默想了想，点头。“好。工具多久能改好？”
“今晚。”沈清澜看了眼时间，“我带着算法组加班。明天早上发你们新版本。”
“辛苦。”
“你们也是。”
视频挂断。陈默走出临时办公室，站在车间门口。夕阳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拉出长长的光斑。流水线还在运转，机械臂起落，发出规律的撞击声。
王师傅检完最后一个件，摘掉老花镜，揉了揉眉心。他看到陈默，走了过来。
“小王，”他改了称呼，递过来一支烟，“抽吗？”
陈默摆手。
王师傅自己也没点，把烟夹在耳朵上。“看了一天，什么感想？”
“难。”陈默说，“比写代码难。”
王师傅笑了，这次是真笑，皱纹舒展开。“你们这些搞电脑的，总以为什么都能算出来。其实啊，有些东西，是算不出来的。得靠时间，靠手，靠眼睛，一遍遍看，一遍遍摸，摸到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看着流水线。“我带了十几个徒弟，能出师的，就三个。不是他们笨，是这个活儿，急不来。心要静，眼要毒，手要稳。差一点，东西就流出去了。”
“您觉得，机器能学会吗？”
“学不会全部。”王师傅说，“但能学会大部分。那些明显的、规律的，让机器看，省我们力气。那些模糊的、难断的，留给我们，我们慢慢琢磨。这样就行。”
他拍拍陈默的肩膀，力道很重。“别想着一步登天。一步步来，先帮我们省点力气，我们就信你们。信了，才愿意把更多东西掏给你们。”
说完，他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车间尽头的光影里。
陈默站在原地，肩膀被拍过的地方还有点麻。他忽然明白了王工那句话的份量——“踏实比什么都强”。
回到临时办公室，张伟他们还在整理笔记。周雯的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累的，还是被机油熏的。
“沈总那边在改工具。”陈默说，“明天开始，我们换种方式。不是学，是问。拿着零件，追着老师傅问，为什么这是b级不是c级，为什么那里要看三遍。问到他烦，问到他把肚子里的东西倒出来。”
“好。”张伟点头，声音有点哑。
夜里十点，他们才离开厂区。车子驶出大门时，陈默回头看了一眼。车间的灯还亮着，夜班工人刚刚接班，人影在窗户里晃动。
城市另一端，赵志刚的公寓里，电脑屏幕也亮着。
他面前的不是“灵瞳”文档，而是一份工业视觉检测行业的市场分析报告。报告里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关键词：数据壁垒、行业知识、实施周期长。
他往后靠进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工业”他喃喃自语，“确实是蓝海。但水也深。”
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响了七八声，对面才接。
“帮我查查，‘华精密’这个厂，最近有没有什么人事变动，或者采购审计方面的风声。”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聊天气，“对，要细。特别是质检部门，有没有老工程师退休，或者对现状不满的。”
挂掉电话，他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里摇晃，映着窗外冰冷的霓虹。
他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那份报告的最后一行结论：“该赛道成功的关键，在于能否快速获取并消化头部客户的领域知识。”
他嘴角弯了弯，笑意没到眼底。
“领域知识”他轻声重复，“那就看看，你们能消化得多快。”
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喉咙里烧起一团火。他走到窗边，看着脚下璀璨却冰冷的城市灯火。
远处，城东那片暗红色的天空下，新的战争已经悄然开始。不是硝烟，是数据；不是枪炮，是算法。
但一样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