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零二分,电话响了。
陈默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来电显示,是招标办的王主任。他手指悬在接听键上,停了半秒,按下去。
“喂,王主任。”
“陈总啊,恭喜!”王主任的声音带着笑,透过听筒有点失真,“‘默视’中标了,智慧社区数据平台子项目。公示期一周,下周签合同。”
陈默的肩膀松了一下。
他靠进椅背,皮面发出细微的挤压声。窗外的阳光刺眼,在桌面上投出一块晃动的光斑。
“谢谢王主任。”
“客气啥,技术分和报价都领先,实至名归。”王主任顿了顿,“不过啊,合同里有些细节,数据接口那部分……”
陈默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
嗒。嗒。
挂了电话,他坐着没动。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模糊的。他看见自己嘴角扯了一下,像笑,又不像。
手机震个不停。
工作群里炸了锅,消息一条条往上蹦。张伟发了个红包,瞬间被抢光。李贺连发三个放鞭炮的表情。
陈默打了两个字:“谢谢。”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腿有点麻,像有无数小针在扎。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办公区里已经闹开了。
几个年轻程序员击掌,声音很响。有人从抽屉里拿出零食,拆开了往别人手里塞。空气里有薯片的油味,甜腻腻的。
张伟看见他,快步走过来。
“陈总,中了!”
“嗯。”陈默点点头,“晚上聚餐,你定地方。标准按人均两百,酒水另算。”
“好嘞!”张伟笑得眼睛眯起来,“我现在就订。”
他转身跑回工位,鼠标点得啪啪响。陈默看着他的背影,衬衫后背汗湿了一小片,贴在皮肤上。
沈清澜从技术部走出来。
她手里拿着马克杯,杯口冒着热气。看见陈默,她脚步顿了顿,走过来。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咔,咔,咔。
“定了?”她问。
“定了。”陈默说,“晚上聚餐。”
沈清澜喝了口水。热气扑在她脸上,睫毛沾了点水汽。她看着办公区里闹腾的人群,没说话。
杯子里是红茶,颜色很深。
“你不高兴?”陈默问。
“高兴。”沈清澜说,“但项目才刚开始。”
她把杯子转了个方向,手指摩挲着杯壁。杯身上印着公司的logo,蓝色的,有点掉色了。
陈默懂她的意思。
中标只是入场券,后面的硬仗一场接一场。数据接口,硬件供应,现场调试,还有赵志刚那边不会善罢甘休。
但他没说出来。
“晚上喝点。”他说,“放松一下。”
沈清澜抬眼看他,眼神里有很浅的笑意。笑意一闪而过,像湖面掠过的鸟影。
“你酒量不行。”
“啤酒没事。”
沈清澜没接话。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
“六点出发?”
“嗯。”
她走了,背影挺直。陈默站了一会儿,空气里的薯片味还没散。他吸了吸鼻子,有点饿。
晚上六点十分,两辆车开到餐厅门口。
餐厅是川菜馆,门头挂着红灯笼。灯笼亮着,光晕染开一圈暖黄。玻璃门里人影晃动,热气扑在门上,凝成水珠。
包间在二楼,叫“听雨阁”。
名字雅致,但墙纸有点旧了,边角翘起来。圆桌很大,能坐十五个人。转盘是玻璃的,上面摆着凉菜。
陈默让沈清澜坐主位左边。
他自己坐主位。椅子是厚重的实木椅,扶手上雕着花纹,摸上去凹凸不平。他坐下,椅腿在地砖上拖出刺啦一声。
人陆续到齐了。
张伟挨着陈默坐,李贺坐沈清澜旁边。技术部来了五个人,市场部来了三个。椅子拉得乱响,塑料套膜撕开的哗啦声。
服务员推门进来,抱着两箱啤酒。
啤酒瓶碰撞,叮叮当当。她一瓶瓶摆在桌上,瓶身凝着水珠,凉气往外渗。有人伸手拿,瓶身滑,差点掉地上。
“慢点慢点。”张伟喊。
菜开始上了。
毛血旺装在铁盆里,红油滚烫,表面浮着一层辣椒。热气蒸腾,辣味冲进鼻腔。水煮鱼片白嫩,上面撒着花椒和葱花。
筷子伸向转盘,碰出清脆的响。
陈默倒了杯啤酒。泡沫涌上来,溢到杯沿。他赶紧低头喝了一口,泡沫沾在嘴唇上,凉,带点苦。
张伟站起来,举杯。
“庆祝中标,敬陈总沈总,敬大家!”
杯子碰在一起,声音杂乱。啤酒晃出来,洒在桌布上,浸开深色的圆点。陈默一口喝下半杯,胃里立刻烧起来。
沈清澜只抿了一小口。
她夹了片青菜,在清水碗里涮了涮。涮过的青菜颜色变淡,油星漂在水面。她小口吃着,眉头微蹙。
太辣了。
但没人说。大家都吃得嘶嘶吸气,额头冒汗。有人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空调开得足,冷风从头顶吹下来。
陈默又喝了一杯。
他酒量确实不行,两杯下去脸就发烫。耳朵嗡嗡响,周围的说话声变得模糊。他夹了块鱼肉,鱼肉嫩,一夹就碎。
张伟凑过来,酒气喷在他耳边。
“陈总,甲那事……谢谢。”
陈默转头看他。张伟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喝酒还是别的。他拍了拍张伟的肩膀,没说话。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
饭吃到一半,陈默手机响了。
他看了眼屏幕,陌生号码。他站起来,推开椅子。椅子腿刮地,声音刺耳。他走到包间角落,接起来。
“喂?”
“陈总吗?我是大数据管理局的小周。”对方声音很年轻,“王主任让我直接联系您,关于项目数据接口的事。”
陈默酒醒了一半。
他走到窗边,窗户关着,但能看见外面街道的车灯。车灯连成流动的光河,红黄交错。
“你说。”
“是这样,我们这边的数据接口权限,需要走个内部流程。”小周语速很快,“得先给我们做个内部课题的技术支持,验证你们的技术能力。课题通过,接口才开放。”
陈默听着,手指在窗玻璃上划。
玻璃冰凉,划过去留下一道雾痕。雾痕很快消失,像没存在过。
“什么课题?”
“城市流动人口的数据预测模型,具体需求我发您邮箱。”小周顿了顿,“时间有点紧,下周要出初步方案。”
“好。”陈默说,“我明天看。”
挂了电话,他没立刻回去。
窗外有对情侣在吵架,女孩甩开男孩的手,快步往前走。男孩追上去,拉住她胳膊。女孩挣开,头也不回。
陈默看着,直到他们消失在街角。
他转身回桌。沈清澜抬头看他,眼神带着询问。他摇摇头,坐下,又倒了杯啤酒。
这杯喝得慢。
泡沫一点点消失,酒液露出澄黄的颜色。他盯着杯子,脑子里过着小周说的话。内部课题,技术验证,下周要方案。
时间像条鞭子,抽着人往前跑。
饭局快结束时,李贺端着杯子过来。
“陈总,我敬您。”他脸喝得通红,脖子也是红的,“这单拿下来,咱们在智慧城市这块,就算站稳了。”
陈默跟他碰杯。
杯子碰得很轻,但李贺手抖,酒洒出来一些。他不好意思地笑笑,用袖子擦了擦手背。
“硬件那边……”李贺压低声音,“我听到风声,赵志刚可能要在供应链上使绊子。几家主要的传感器供应商,他都熟。”
陈默放下杯子。
玻璃杯底磕在转盘上,咚一声。转盘晃了晃,盘子里的残渣跟着晃动。
“知道了。”他说,“你先吃饭。”
李贺点点头,回去了。他走路有点晃,扶着椅背才坐下。坐下后,他盯着面前的空盘子,发了一会儿呆。
九点半,聚餐散了。
大家陆续往外走,脚步声杂乱。楼梯踩得咚咚响,有人在唱歌,跑调跑得厉害。陈默落在最后,沈清澜走在他旁边。
楼下街道凉快些。
夜风吹过来,带着路边烧烤摊的烟味。烟味混着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飘得很远。几个喝多的同事在路边等车,大声说笑。
陈默叫了代驾。
他和沈清澜站在餐馆屋檐下,红灯笼的光照在两人身上。光晕柔软,给沈清澜的侧脸镀了层暖色。
她脸颊有点红,不知道是喝酒还是热的。
“我送你。”陈默说。
沈清澜没拒绝。她点点头,头发跟着晃了晃。发丝被风吹起,拂过她鼻尖,她伸手拨开。
代驾是个年轻小伙,骑着折叠电动车来的。
他把车放进后备厢,拉开驾驶座车门。陈默和沈清澜坐后排,关上门,世界一下子安静了。
车窗开了一条缝。
风灌进来,吹散车里的酒气。陈默靠着头枕,闭着眼睛。太阳穴还在跳,一下一下,像有根针在扎。
“刚才谁的电话?”沈清澜问。
“大数据管理局的。”陈默没睁眼,“要我们先做个内部课题,才给数据接口。”
沈清澜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课题?”
“流动人口预测模型。”
“时间呢?”
“下周要初步方案。”
沈清澜轻轻吸了口气。声音很轻,但陈默听见了。他睁开眼,转头看她。
她看着窗外,街灯的光在她脸上流动。明,暗,明,暗。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能做吗?”陈默问。
“能做。”沈清澜说,“但得加班。”
她说得平静,像在说明天要下雨。陈默看着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在“灵瞳”项目组,她穿着白衬衫,手指敲键盘快得让人眼花。
那时他觉得她遥远,像雪山。
现在雪山还在,但他见过雪崩,也见过雪融后的溪流。溪水清冽,能照见人影。
“辛苦了。”他说。
沈清澜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深,像夜色里的湖。湖面平静,底下却有暗流。
“你也辛苦。”她说。
车开到沈清澜住的小区门口。
小区很旧,围墙上的涂料剥落,露出里面的水泥。门口有盏路灯,灯泡坏了,一闪一闪的。光忽明忽灭,像在喘息。
陈默下车,送她到单元门。
楼道里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下来。铁门锈迹斑斑,锁眼处油光发亮。沈清澜从包里掏钥匙,钥匙串哗啦响。
“早点休息。”陈默说。
沈清澜握着钥匙,没立刻开门。她转过身,面对着他。两人站得很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茶香,混着一点点酒气。
“陈默。”她叫他的名字。
陈默心跳漏了一拍。她很少这样叫他,平时都是“陈总”,或者干脆不叫。
“嗯?”
“今天你给甲留路,做得对。”沈清澜说,“但赵志刚不会停。供应链,法律,舆论,他都会用。”
陈默点头。
他知道。他一直知道。
“所以我需要你。”沈清澜继续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需要你清醒,需要你狠,也需要你……像今天这样。”
她停顿了一下。
声控灯灭了,楼道陷入黑暗。黑暗里,陈默能听见她的呼吸声,轻轻的,像羽毛扫过耳膜。
灯又亮了。
沈清澜的眼睛在光下亮得惊人。她看着他,像要看到他骨头里去。
“别输。”她说。
陈默喉咙发干。他想说点什么,但舌头像打了结。最后他只点了点头,很用力。
“不会输。”
沈清澜笑了。笑容很浅,像蜻蜓点水,一掠而过。她转身,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
门开了,里面是更深的黑暗。她走进去,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路上小心。”
门轻轻关上。陈默站在原地,听着她上楼的脚步声。脚步声很稳,一层,两层,渐渐远了。
他转身走回车里。
代驾小伙在玩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蓝莹莹的。看见陈默,他收起手机,发动车子。
“回公司吗?”
“回。”
车驶入夜色。陈默靠在后座,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店铺一家家关门,卷帘门拉下来的声音哗啦啦的。
他想起沈清澜最后那句话。
别输。
他当然不会输。但赢要付出代价,时间,精力,还有那些不得不做的选择。像今天对甲,像以后对更多人。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是沈清澜发来的消息。一张图片,电脑屏幕的截图,上面是流动人口数据的初步分析框架。
下面跟着一行字:“明早九点,技术部开会讨论。”
陈默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屏幕的光刺眼,但他没移开视线。直到眼睛发酸,他才锁屏,把手机揣回口袋。
车停在公司楼下。
大楼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像黑夜里的眼睛。陈默下车,谢过代驾,走进大堂。保安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
陈默看着数字,脑子里过明天的安排。技术会,课题启动,还要联系硬件供应商,提前打预防针。
电梯门开,走廊灯自动亮起。
白光冷冷地照着地面,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飘浮。陈默走到办公室门口,指纹解锁,推门进去。
他没开大灯,只开了台灯。
台灯光晕柔和,照亮桌面一小块区域。他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蓝光映在他脸上。
邮箱里有封新邮件,是小周发来的课题详细需求。
他点开,往下翻。需求很具体,数据维度,预测周期,精度要求。最后一条是:需结合实时数据流进行动态修正。
实时数据流。
那就是说,必须拿到数据接口权限。而拿到权限的前提,是先做好这个课题。
像个死循环。
但陈默知道,循环可以打破。用技术,用方案,用那些熬出来的夜晚和咖啡。他点开建模软件,新建了一个文档。
键盘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响起。
嗒嗒嗒。嗒嗒嗒。像心跳,也像某种誓言。窗外的城市渐渐沉睡,只有他的这盏灯还亮着。
像灯塔,也像烽火。
他知道,沈清澜那边的灯,应该也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