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光映着陈默的脸,蓝幽幽的。文档里列着数据维度,预测周期,精度要求。最后那行字加粗了:需结合实时数据流进行动态修正。
他往后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呻吟。
实时数据流。他盯着那五个字,舌尖尝到一点铁锈味。是牙龈出血了,刚才咬得太紧。他咽了口唾沫,腥的。
窗外的城市彻底睡了。
只有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还在流动,细细的一条光带。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沈清澜那边的灯,大概也还亮着。
他关掉文档,打开系统界面。
淡蓝色的光流在视野边缘浮现,像水底摇曳的藻。他默念:“推演解决数据接口困境的可行路径。”
光流开始旋转,速度很慢。
以往推演商业决策或技术方案,光流总是急速涌动,几秒内就能勾勒出树状图。但这次不同。光流旋转着,越来越慢,最后几乎停滞。
视野中央浮现出一行提示。
“信息不足。关键变量:数据管理局内部决策权重分布、经办人隐性需求、现有数据质量盲区。需补充实地信息。”
提示闪烁三次,消失了。
陈默愣住。系统第一次给出这种提示。不是直接推演结果,而是指出信息缺口。像是一个导航,告诉他路障在哪里,但需要他自己去探路。
他关了系统。
台灯的光晕在桌面上缩成温暖的一小圈。他手指无意识地在圈边缘划着,一圈,又一圈。皮肤蹭过木质桌面,有点粗糙。
手机震了。
沈清澜发来消息:“睡了?”
“没。”他回。
“周主任的资料发你了。他是我导师的同学,人比较务实,看重实际效果。”消息后面跟着一个文件。
陈默点开。
是一份个人简介,还有几篇公开的学术文章。周主任,四十六岁,分管数据应用科。文章写的都是数据治理的落地难点,语言很直白,没什么虚词。
他翻了翻,目光停在最后一段。
“当前数据共享最大的障碍,不是技术,是责任。谁对数据质量负责,谁对应用后果负责。责任不清,谁都不敢开接口。”
陈默盯着这段话。
他忽然懂了。那个内部课题,表面是技术验证,实质是责任测试。他们要看看,默视科技能不能扛起数据应用的责任。
不是能不能做,是敢不敢担。
他回沈清澜:“明白了。明天我去见他。”
“上午十点,他们单位对面的咖啡馆。我跟他约好了。”沈清澜回得很快,“就说是我介绍的,别提项目。”
“好。”
“还有。”沈清澜又发来一条,“李贺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他认识一家做实时数据清洗的小公司。技术不成熟,但便宜,能应急。”
陈默看着屏幕。
李贺。那个总是一脸焦虑的市场经理。他想起晚上聚餐时,李贺通红的脸,还有那句关于硬件供应链的提醒。
“他还没睡?”陈默问。
“他说睡不着。”沈清澜回,“数据接口这事,他比你还急。他老婆在社区工作,总抱怨流动人口数据不准,服务跟不上。”
陈默没再回。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皮很重,像压着石头。但脑子里还在转,转得飞快。周主任,责任,实时数据清洗,李贺的妻子。
这些碎片在脑子里碰撞。
他重新睁开眼,打开建模软件。这次他没先建模型,而是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写上:“责任边界与数据质量保障方案”。
键盘声又响起来。
这次节奏不一样,时快时慢,有时停下来很久,有时又密集地敲一串。窗外的天色渐渐泛出灰白,像稀释的牛奶。
早晨七点半,陈默保存文档。
他站起来,腿麻得厉害,差点没站稳。他扶着桌子缓了一会儿,才一瘸一拐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空气灌进来。
城市醒了。
早点摊的油烟味飘上来,混着汽车的尾气。远处有洒水车的音乐声,叮叮咚咚的,幼稚又清脆。他深吸一口气,肺里凉丝丝的。
九点,技术部开会。
人到得齐,但个个眼圈发黑。张伟头发翘着,像被电过。李贺坐在角落里,不停地按圆珠笔,咔嗒,咔嗒。
沈清澜穿着米色针织衫,脸色有些苍白。
“课题需求都看了吧。”她开门见山,“预测模型本身不难,难的是实时数据流。我们没有接口,拿不到实时数据。”
会议室里沉默。
空调出风口嗡嗡响,吹出的风带着灰尘味。有人小声咳嗽,捂住了嘴。
“李贺。”陈默开口。
李贺猛地抬头,圆珠笔停了。
“你说那家做实时数据清洗的公司,叫什么?”
“叫‘数流科技’。”李贺语速很快,“创始人是我大学师弟,公司才六个人。他们做的是边缘计算设备,直接在数据采集端做清洗和脱敏,然后传摘要数据。”
“精度呢?”
“不高,但能反映趋势。”李贺顿了顿,“关键是便宜,一套设备就几千块。我们可以自己采购,部署在试点社区,先攒自己的实时数据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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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看向沈清澜。
沈清澜微微点头。“技术上行得通。但数据量太小,不够说服管理局。”
“所以需要结合公开数据。”陈默调出昨晚写的文档,投到屏幕上,“我们用公开的普查数据、交通卡数据、移动信令数据做基底模型,再用我们自己的实时摘要数据做动态修正。这样既能展示技术能力,又能体现我们对数据质量的把控。”
他顿了顿。
“最重要的是,我们主动提出为试点社区的数据质量背书。模型预测如果出错,我们负责溯源,找出是哪个环节的数据出了问题。”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张伟先开口:“这责任是不是太大了?万一真是我们模型错了……”
“那就认。”陈默说,“但我们会把每个预测步骤都记录,数据来源都标注。错了也能说清为什么错,怎么改进。这比拍胸脯保证百分百准确,更让人信服。”
沈清澜嘴角弯了一下。
很浅的弧度,几乎看不见。但她眼睛亮了一瞬,像有颗小石子投进深潭,漾开一圈极细的涟漪。
“可以。”她说,“技术方案我来细化。李贺,你联系数流科技,今天下午就要样品和报价。”
“好。”李贺声音有点抖,是兴奋的。
“张伟,你带两个人,今天就把公开数据爬下来,先做基底模型。”陈默说,“不管用多少台机器,明天早上我要看到初步结果。”
“明白。”
会议散了。
陈默没走,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那行标题。责任边界与数据质量保障方案。字很大,黑体,占满了屏幕。
沈清澜也没走。
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她身上有淡淡的茶香,还有一点熬夜后的涩味。
“你昨晚没睡?”她问。
“睡了会儿。”陈默说,“在椅子上。”
沈清澜没说话。她伸手,在触摸板上滑动,翻了翻文档。页面滚动,文字一行行掠过。她看得很慢,有时停下来,手指在某一行上轻轻点一下。
“这里。”她停在一段,“‘建立数据质量异常报警与人工复核机制’。你想让社区工作人员参与复核?”
“嗯。”陈默说,“数据最终是给人用的。用的人最知道数据有没有问题。让他们参与,既是监督,也是赋能。”
沈清澜转头看他。
她的眼睛在晨光里是琥珀色的,很通透。陈默能看见自己小小的倒影,缩在她的瞳孔里。
“这也是系统提示的?”她问得很轻。
陈默摇头。“系统只说要补信息。这是我自己想的。”
沈清澜看了他几秒,转回头去。她关掉文档,合上电脑。屏幕暗下去,映出两人模糊的轮廓。
“十点了。”她说,“该去见周主任了。”
咖啡馆在数据管理局对面,隔一条街。
店面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墙上贴着旧电影海报,边角卷了起来。空气里是咖啡豆的焦香,还有奶泡的甜腻。
周主任坐在最里面的位置。
他穿着灰色夹克,袖子有点短,露出手腕。手腕上戴着电子表,表盘很大,数字亮着绿光。他面前摆着一杯美式,没加糖也没加奶。
陈默走过去。
“周主任您好,我是陈默。沈清澜介绍我来的。”
周主任抬头。他脸盘方正,眼角有很深的皱纹,看人的时候眼睛微微眯着,像在估量什么。
“坐。”他指指对面。
陈默坐下,点了杯拿铁。服务员走开后,周主任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喉结滚动。
“清澜说你们在做流动人口预测。”他开门见山,“为什么想做这个?”
“因为需要。”陈默说,“我们中标了智慧社区数据平台,但拿不到实时数据接口。您那边要求先做课题验证,我们理解,也愿意做。”
周主任点点头,没接话。
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节奏很慢。咚,咚,咚。像在等什么。
陈默从包里拿出打印好的方案,推过去。
“这是我们初步的思路。不只是模型算法,还有数据质量保障和责任划分的设想。您看看。”
周主任接过,没立刻看。
他拿起方案,掂了掂厚度,又放回桌上。然后他从夹克内袋掏出老花镜,戴上。镜腿有点松,他往上推了推。
他开始看。
看得很慢,一页要看很久。有时翻回去,重新看某一段。陈默的拿铁上来了,他端着杯子,没喝。奶泡慢慢塌陷,表面皱起来。
十分钟后,周主任摘下眼镜。
他用镜腿敲了敲方案封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责任背书这一块,你们真想清楚了?”他问,“这不是闹着玩的。数据出错,影响社区决策,居民会骂娘,领导会追责。”
“想清楚了。”陈默说,“我们愿意签补充协议,如果因为我们提供的数据或模型导致决策失误,我们承担相应责任。”
“相应责任?”周主任笑了,笑容很淡,“怎么界定?赔钱?还是公开道歉?”
“溯源整改。”陈默说,“我们承诺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错误溯源,给出整改方案,并公开说明。该赔钱赔钱,该道歉道歉。但我们更想把事情做对,不让错误发生。”
周主任盯着他。
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咖啡机研磨豆子的嗡嗡声。那声音持续了几秒,停了。然后响起蒸汽打奶泡的嘶嘶声,尖锐刺耳。
“年轻人有魄力。”周主任终于说,“但光有魄力不够。我要看你们实际怎么做。”
他把方案收起来,放进自己的公文包。
“下周三,我们内部开课题评审会。你们来汇报,现场演示。如果通过,接口权限当场开放。”
陈默心脏跳快了一拍。
“谢谢周主任。”
“别谢我。”周主任站起来,公文包挎在肩上,“谢你们自己。清澜很少推荐人,她肯开这个口,说明你们确实有点东西。”
他走到柜台,自己结了咖啡钱。
推门出去时,风铃叮当响了一声。陈默坐在原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对面的大楼门口。
拿铁已经凉了。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奶泡黏在嘴唇上,腻腻的。他抽纸巾擦了擦,纸巾上留下一圈淡褐色的印子。
手机震了。
沈清澜发来消息:“怎么样?”
“下周三评审会。”陈默回,“现场演示,通过就给接口。”
“好。”
一个字,后面没再跟别的。陈默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他能想象她打出这个字时的样子,大概是微微点头,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的情绪。
他收起手机,走出咖啡馆。
街上的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还有路边绿化带刚浇过水的土腥气。他深吸一口气,肺里满满的。
回到公司,已经中午。
张伟团队在会议室里扎营了。三台电脑同时跑着数据,风扇呜呜响。屏幕上滚动着代码和图表,绿字黑底,密密麻麻。
李贺在打电话。
“对,样品今天必须送到……价格好说,但质量不能糊弄……我师弟?那更得严格,出了事我第一个找你。”
他声音很大,带着点狠劲。
陈默没打扰他们,径直走回自己办公室。关上门,世界安静了一些。他坐下,打开系统界面。
淡蓝色光流再次浮现。
他默念:“推演下周三评审会的可能问题及应对。”
光流开始旋转,这次速度正常了。树状图在视野中展开,枝杈蔓延,每个节点都标注着可能的问题:数据源质疑、模型过拟合风险、实时演示网络延迟……
推演持续了三十秒。
最后停留在一个节点上:“评审组可能临时要求加入新变量,如突发天气事件对流动人口的影响。需准备弹性模型框架。”
提示闪烁,然后消失。
陈默记下。他新建一个文档,开始列弹性框架的要点。键盘声又响起来,嗒嗒嗒,清脆有力。
下午四点,沈清澜敲门进来。
她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画着模型架构图。线条很多,交错复杂,像一张蛛网。
“基底模型跑出来了。”她把平板递过来,“精度百分之八十二,但有个问题。公开数据有延迟,最近的数据也是上个月的。”
陈默接过平板。
图上的曲线平滑,但末端有个明显的拐点。那是模型根据旧数据推演的未来趋势,和现实可能已经脱节。
“数流科技的设备什么时候到?”他问。
“明天上午。”沈清澜说,“李贺已经联系了试点社区,同意我们安装。但只能装三个点,数据量还是少。”
“够启动就行。”陈默把平板还给她,“先用这三个点的实时数据,调整模型参数。下周三演示时,重点展示我们从有限数据里挖掘趋势的能力。”
沈清澜点头。
她站着没动,手指在平板上划了划。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映出她微微蹙着的眉头。
“还有事?”陈默问。
“赵志刚那边有动静。”沈清澜抬眼,“他今天下午见了我们一家硬件供应商的老板。具体谈了什么还不知道,但供应商刚才打电话来,说下周的货要延迟三天。”
陈默手指收紧。
笔筒里插着的笔被捏得微微弯曲,塑料外壳发出细碎的咔声。
“哪家供应商?”
“做环境传感器的‘敏控科技’。”沈清澜说,“他们的传感器用在社区安防监测上,替代品不好找。”
“李贺知道吗?”
“还没告诉他。”沈清澜顿了顿,“他正在兴头上,我不想泼冷水。”
陈默松开手。笔弹回原状,但外壳上留下几道浅浅的指痕。
“明天再跟他说。”陈默说,“先把数据接口的事定下来。传感器……我再想办法。”
沈清澜看着他,眼神很深。
“你想用系统推演供应商?”她问得很直接。
陈默没否认。他点了点头。
“但系统提示,信息不足。”他说,“需要知道赵志刚开出了什么条件,供应商真正的痛点在哪里。”
“我去打听。”沈清澜转身要走。
“等等。”陈默叫住她。
她回头。
“别太累。”陈默说,“今晚早点回去。”
沈清澜愣了一下。然后她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像风吹过水面的波纹,转瞬即逝。
“你也是。”
她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陈默坐回椅子,闭上眼睛。系统界面在黑暗的视野里自动浮现,光流缓缓旋转。
他默念:“分析‘敏控科技’的公开信息与潜在弱点。”
光流加速。
大量信息碎片涌来:公司财报片段、股东变更记录、法律诉讼摘要、高管访谈摘录……碎片旋转、碰撞、重组。最后聚焦在一条信息上。
“三年前,‘敏控科技’曾因传感器数据造假被客户起诉,后达成和解。该事件未大规模曝光,但导致其失去银行授信额度,目前资金链紧张。”
光流停在这里,闪烁三次。
陈默睁开眼。
窗外天色暗了,晚霞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他盯着那片红,脑子里快速过着刚才的信息。
资金链紧张。
那赵志刚开出的条件,很可能是预付款,或者高额订单。这对缺钱的供应商来说,是致命的诱惑。
但也是弱点。
他拿起手机,打给李贺。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李贺,敏控科技那边,你先别急。”陈默说,“明天我去见他们老板。另外,你立刻着手找备用供应商,不管国内国外,只要技术达标,都先接触。”
李贺在电话那头吸了口气。
“陈总,您知道了?”
“嗯。”陈默说,“货延迟三天,影响不大。但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
“明白。”李贺声音沉下来,“我今晚就找。”
挂了电话,陈默靠在椅背上。
疲惫感终于涌上来,像潮水,从脚底漫到头顶。他闭上眼睛,能听见自己心脏的跳动,沉重而缓慢。
咚咚。咚咚。
像某种倒计时。
他知道,数据接口只是第一关。后面还有硬件,有施工,有调试,有赵志刚一轮又一轮的暗箭。每一关都要闯,每一关都不能倒。
手机又震了。
他拿起来看,是系统的一条新提示,不知何时出现在屏幕上。
“关联性分析:数据质量危机与硬件供应链危机,均指向‘信息不透明’与‘责任转嫁’。建议:建立透明化协作机制,将合作伙伴纳入质量共担体系。”
陈默盯着这行字。
透明化协作。质量共担。系统在提示他,破局的关键不是对抗,是重构规则。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
办公室彻底暗下来,只有电脑指示灯的一点绿光,在黑暗中幽幽地亮着。像荒野里的狼眼,冷静,警惕,等待着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