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车厢轻轻摇晃。
沈清澜靠着门边的扶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那条“立案了”的消息还在对话框里,下面是她简短的回信。她盯着看了一会儿,锁上屏幕。
窗外隧道壁飞速后退,广告灯箱连成模糊的光带。
到站时涌上来一群人,她被挤到角落。空气里的汗味更浓了,混着廉价香水。有人讲电话声音很大,说项目又延期了,老板在骂人。
她闭上眼,耳边的嘈杂声渐渐模糊。
再睁眼时已经坐过两站。她急忙下车,逆着人流走上对面站台。等车的人不多,有个老太太拎着菜篮,里面装着蔫了的青菜。
晚班地铁间隔很长。
她等了七分钟,车才来。这节车厢空荡荡的,塑料座椅泛着冷光。她挑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背包放在腿上。
到家时已经九点半。
楼道声控灯坏了,跺脚也不亮。她摸黑掏出钥匙,插了三次才对准锁孔。门开了,屋里黑着,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
她没开灯,脱了鞋赤脚走进去。
地板很凉。她走到沙发边,整个人陷进去。窗帘没拉,能看见对面楼的窗户,有的亮着,有的暗着。一家人在吃饭,影子映在窗帘上。
手机又震了。
她掏出来看,是陈默。“周教授刚联系我,明天下午见。”
沈清澜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光标一闪一闪的,等着她输入。她想了想,回了个“好”字。
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
浴室热水冲下来时,她才觉得肩膀绷得发酸。水汽升腾,镜子很快蒙了雾。她抹开一片,看见自己脸上的疲惫。
眼下的青色更深了。
洗完澡出来,她煮了杯牛奶。微波炉转了两分钟,拿出来时烫手。她小口小口喝着,靠在厨房流理台边。
窗外有猫叫,声音拉得很长。
她喝完牛奶,洗了杯子,关灯上床。被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很淡。她侧躺着,盯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
很久才睡着。
陈默那边是另一番景象。
他接到周教授电话时,正在公寓里看项目报告。手机响得突兀,是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两秒,接起来。
“陈默吗?”那头声音温和,带着点年纪感。
“我是。”
“我是周启明。”对方说,“上次在研讨会见过。方便明天下午见个面吗?有些事想和你聊聊。”
陈默握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夜宵摊。油烟升起来,在路灯下晕开一团团白雾。摊主正翻炒着锅里的东西,动作麻利。
“关于什么?”他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关于认知增强的前沿进展。”周启明说,“还有一些……你可能会感兴趣的现象观察。”
措辞很谨慎,但话里有话。
陈默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沉,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窗玻璃映出他的脸,眉头皱着,嘴角绷成一条直线。
“时间地点?”他问。
周启明说了个茶室的名字,在城南,很僻静。约的是下午三点,工作日,人少。陈默记下来,说了声好。
电话挂了。
他站在原地没动,手机还贴在耳边。听筒里只剩忙音,嘟嘟嘟的,规律得让人心烦。他放下手,屏幕暗下去。
茶几上摊着报告,密密麻麻的数据。
他走过去,抓起报告想继续看,字却进不了脑子。那些数字跳动着,扭曲成别的形状。他索性合上文件,扔回茶几。
起身去厨房倒水。
冰箱里只有半瓶矿泉水,冰得刺手。他拧开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一阵收缩。窗外的猫又叫了,这次近了些。
他靠在流理台边,慢慢把水喝完。
夜里做了个梦。梦里有无数屏幕,上面滚动着代码和数据流。他在中间走,屏幕里映出他的脸,每一张表情都不一样。
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面无表情。
醒来时天还没亮。他摸过手机看时间,四点十七分。喉咙干得发疼,他爬起来找水喝,黑暗中踢到了椅子腿。
痛感很真实。
他打开小夜灯,昏黄的光铺开一片。椅子倒在地上,他扶起来,揉了揉小腿。然后去厨房,这次倒了杯温水。
坐在沙发上等天亮。
窗外渐渐泛白,鸟开始叫。先是几声零星的,接着连成一片。清洁工扫地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唰,唰,很有节奏。
他闭上眼,脑子里却在高速运转。
周教授到底知道多少?认知增强实验是什么?现象观察又指什么?每一个问题都像钩子,钩着心底最深的秘密。
系统在他意识深处静默着。
那种静默本身就像一种回答。陈默想起第一次绑定系统时,那种冰凉的感觉沿着脊椎爬上来。还有推演时的超感状态,世界在他眼里变成数据和概率。
这些,能被观测到吗?
天彻底亮了。他起身去冲澡,热水打在皮肤上,稍微清醒了些。刮胡子时看着镜子里的人,眼白里有血丝。
胡子刮得很干净,下巴泛着青。
他挑了一件灰色的衬衫,样式简单。配深色长裤,看不出牌子。穿衣镜里映出整个人,瘦了些,但脊背挺直。
上午照常去公司。
办公区一切如常,键盘声噼里啪啦。几个程序员在争论一个算法逻辑,声音时高时低。陈默经过时他们停下,打了声招呼。
他点点头,走进自己办公室。
沈清澜已经在里面了。她站在窗边,手里端着咖啡杯。听见开门声转过头,眼睛下面有淡青。
“没睡好?”陈默问。
“你呢?”沈清澜反问。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陈默放下包,走到她身边。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很厚,像要下雨。
“周教授约我今天下午。”陈默说。
“知道什么事吗?”
“说和认知增强有关。”陈默顿了顿,“还提到现象观察。”
沈清澜转过身,咖啡杯在手里转了转。杯口冒着热气,带着焦苦的香味。她看着陈默,眼神很专注。
“你觉得他察觉了?”
“有可能。”陈默说,“上次研讨会,他问的问题就很刁钻。关于信息处理效率,关于决策盲区。”
“那你打算怎么办?”
陈默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木质桌面很凉,纹路清晰。他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几秒,抬起眼。
“去见他。”他说,“躲不过的事,不如主动面对。”
沈清澜没接话。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杯底和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
“要我陪你吗?”她问。
“不用。”陈默说,“他约的是私下场合,人多反而不方便。”
沈清澜点点头。她拿起茶几上的文件夹,翻开看了看,又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摩挲,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注意安全。”她说。
“放心。”陈默笑了笑,“光天化日的,他能做什么。”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的弦却绷紧了。系统在意识深处保持静默,像在等待什么。那种等待本身就有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上午开了两个短会。
创源园区的进度汇报,硬件组说一切正常。芯片供应商那边也没新消息,交货期还是原定的日期。陈默听着,不时问几个问题。
但心思已经飘远了。
他想起周教授那双眼睛。上次见面时,对方看他的眼神里有探究,有好奇,还有某种……确认。像在对照什么模板。
会议开到十二点。
散会后他去茶水间接水,遇见李贺。对方正泡方便面,调料包的辛辣味飘出来。看见陈默,李贺扬了扬手里的叉子。
“陈总,吃了没?”
“还没。”陈默说。
“来一桶?”李贺从柜子里又拿出一桶,“红烧牛肉的,只剩这个了。”
陈默摇摇头。“谢了,我一会儿出去吃。”
李贺也没勉强,撕开调料包倒进去。热水冲下去,香气涌上来。他盖上盖子,用叉子压住,看了眼陈默。
“听说立案了?”
“嗯。”陈默说。
“好事。”李贺说,“赵志刚那孙子,早该收拾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眼神里有种狠劲。陈默想起李贺说过的话,关于关系网,关于能用的人。这个平时笑眯眯的技术负责人,背后也有自己的江湖。
“你那边有消息吗?”陈默问。
“暂时没有。”李贺说,“赵志刚最近很安静,反常的安静。我托人打听,说他在频繁见律师,还见了两次监管的人。”
“想疏通?”
“可能。”李贺用叉子戳了戳泡面盖子,“也可能是准备跑路。”
陈默没说话。他接了杯温水,慢慢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但喝下去觉得凉。胃里空荡荡的,有点发紧。
“你小心点。”李贺突然说,“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知道。”陈默说。
他端着水杯回到办公室。沈清澜已经走了,桌上留了张便签,写着“外卖放微波炉了”。他打开微波炉,里面是个餐盒。
排骨饭,还是热的。
他坐在桌前吃起来。排骨炖得很烂,米饭浸了汤汁。但他吃不出味道,只是机械地咀嚼,吞咽。脑子里还在想下午的见面。
一点半,他出门。
打车去城南。司机是个中年人,一路没说话,收音机里放着老歌。陈默靠在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城市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慵懒。
行人脚步慢吞吞的,树影在地上摇晃。有老人在下棋,围了一圈人。路边小店传出电视剧的对白,声音开得很大。
茶室在一条小巷深处。
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人并肩走。青石板路被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青苔。墙是白的,但年久发黄,有雨水冲刷的痕迹。
茶室的门是木质的,漆成深棕色。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刻着“清心”两个字,字迹清瘦。陈默推开门,风铃响了,清脆的一声。里面光线昏暗,空气里有茶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还有淡淡的熏香味。
周教授坐在最里的位置,靠窗。他穿着浅灰色夹克,里面是深色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鬓角有零星的白发。
看见陈默,他起身招了招手。
陈默走过去。茶桌是原木的,没上漆,能看到木纹。上面摆着一套茶具,紫砂壶,几个小杯。水壶在电磁炉上烧着,咕嘟咕嘟响。
“坐。”周启明说。
陈默在他对面坐下。椅子是藤编的,坐上去有点硬。窗户开着,能看见后院的一角,种着几竿竹子,叶子绿得发暗。
“这家茶室我常来。”周启明说,“安静,茶也不错。”
他边说边洗茶。动作很熟练,水流控制得精准。茶叶在壶里舒展,香气飘出来,是普洱特有的陈香。
陈默没说话,看着他操作。
第一泡茶倒进公道杯,再分到小杯里。周启明递过来一杯,陈默双手接过。杯壁很烫,他小心地捏着杯沿。
茶汤颜色深红,透亮。
他抿了一口。味道醇厚,微苦,回甘很慢。咽下去后,舌根有淡淡的甜。他放下杯子,看向周启明。
“周教授找我来,不只是喝茶吧。”
周启明笑了笑。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不急着喝,先闻了闻香气。然后才小口啜饮,眼睛半眯着,像在品味。
“上次研讨会,你提的那个算法思路,很有意思。”他放下杯子,“我回去想了很久,越想越觉得不简单。”
“怎么说?”陈默问。
“那不像常规的优化路径。”周启明看着他,“更像……已经知道答案,然后倒推过程。效率太高了,高得不合理。”
陈默心里一跳。
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又端起茶杯。茶还是烫的,热气扑在脸上,有点湿。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可能是运气好。”他说。
“一次是运气,次次都是运气,就不是运气了。”周启明说,“我查过你发表的论文,还有你们公司的专利。迭代速度太快了,陈默。”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快到像有导航。”
茶馆里很安静。后院传来竹叶摩擦的声音,沙沙的,很轻。水壶里的水又开了,咕嘟咕嘟冒泡,蒸汽顶得壶盖轻微跳动。
陈默放下茶杯。
“周教授到底想说什么?”
周启明看着他,眼神温和,但深处有锐利的光。那种光陈默见过,在实验室,在那些顶尖研究者眼里。那是刨根问底的光。
“我们实验室最近在做一项研究。”周启明缓缓说,“关于认知增强。不是药物,不是植入芯片,是更……根本层面的东西。”
他倒了第二泡茶。
茶汤颜色更深了,香气也更浓。他分好茶,没急着喝,而是看着杯子里旋转的液体。茶叶渣沉在杯底,像细小的沙。
“我们发现,有些人的大脑,信息处理模式很特别。”他继续说,“不是智商高低的问题,是结构,是路径,是……”
他停下来,似乎在找合适的词。
“是一种超常的整合能力。”他终于说,“能把看似无关的信息快速关联,预测可能性,做出最优解。就像……”
“就像什么?”陈默问。
周启明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就像你每次在技术瓶颈时,总能找到突破。”他说,“就像你在商业决策时,总能避开陷阱。就像你现在,坐在这里,心里已经推演过无数种对话可能。”
陈默握杯的手指收紧了。
杯壁烫得掌心发疼,但他没松手。疼痛让他清醒,让他确认这不是梦。窗外的竹影在风里摇晃,在地上投下破碎的光斑。
“您观察我很久了。”他说。
“从第一次见你,就在观察。”周启明承认,“起初是好奇,后来是疑惑,现在是……求证。”
“求证什么?”
“求证这种能力的存在。”周启明说,“求证它是否可复制,可解释,可控。也求证……它是否伴随风险。”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但很清晰。
陈默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有点重。他强迫自己放松手指,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和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您觉得有风险?”
“所有超出常理的能力,都有风险。”周启明说,“对拥有者,对周围人,对社会。我们做研究,首先要评估的就是风险。”
他端起茶杯,这次没喝,只是暖手。
“陈默,我不是你的敌人。”他说,“恰恰相反,我可能是少数能理解你处境的人。这种能力……如果它存在,你一个人承担,太累了。”
陈默没接话。
他看着周启明,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出破绽。但对方眼神坦荡,表情诚恳,看不出伪装。要么是真心,要么是演技太好。
“您想让我参与实验?”他问。
“想,但不会强迫。”周启明说,“今天约你,主要是想告诉你两件事。第一,我注意到了。第二,如果需要帮助,可以找我。”
“帮助什么?”
“理解你自己。”周启明说,“理解这种能力的来源、机制、边界。还有……如果它出了问题,怎么应对。”
陈默突然想起系统的警告。
那些关于过载的提示,关于推演次数限制的提醒。还有偶尔,在深度推演后,那种抽离感,像灵魂飘在半空,看自己的身体运作。
“会出什么问题?”他问。
周启明沉默了一会儿。他看向窗外,竹子被风吹得弯了腰,叶子摩擦声更响了。天空还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
“认知失调。”他说,“现实感知扭曲。人格解离。严重的,可能丧失自我与现实的边界。”
每个词都像冰锥,扎进陈默心里。
但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釉面光滑微凉。茶已经冷了,香气淡了。
“您见过这样的案例?”他问。
“文献里有记载。”周启明说,“现实中……我接触过一个疑似案例。后来他消失了,再没出现过。”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很明白。
陈默靠回椅背。藤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更深的地方,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透支。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他说。
“不客气。”周启明说,“其实今天来,我还有个私心。我们实验室在做一个项目,需要解决一个复杂的优化问题。常规方法走不通,我在想……”
他停下来,看着陈默。
“如果您愿意,可以看看。当然,有偿的,按顾问标准付酬。”
这是试探,也是台阶。
陈默听懂了。他想了想,点头。“资料发我邮箱吧,我有空看看。但不能保证什么。”
“这就够了。”周启明笑了,这次笑得更轻松些。
他又泡了第三泡茶。这次茶味淡了,但更清甜。两人喝了会儿茶,聊了些行业动态,周启明说起最近几篇有意思的论文。
气氛缓和下来。
但有些话已经说了,就收不回去。像石子投进湖里,涟漪会一直荡开。陈默喝着茶,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系统在他意识里依然静默。
那种静默现在有了新的含义。不是不存在,而是在观察,在等待,在评估。评估这场对话,评估周启明,评估可能的威胁。
或者……评估陈默自己的反应。
四点半,茶喝完了。
周启明起身结账,陈默要aa,他摆摆手。“我约的你,我请。”走出茶室时,风铃又响了,这次声音更脆。
巷子里起了风。
青石板路上的落叶被卷起来,打着旋。周启明站在门口,看着陈默。“资料我今晚发你。另外……”
他顿了顿。
“照顾好自己。有任何不对劲的感觉,随时联系我。”
陈默点点头。两人握了握手,周启明的手干燥温暖,握力适中。然后他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背影在青石板路上拉长。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风更大了,吹得衣角翻飞。他裹紧外套,朝反方向走。巷子口有家便利店,灯箱亮着白光。他走进去,买了瓶水。
冰水灌下去,脑子清醒了些。
他站在店门口,看着街上的车流。黄昏时分,路灯还没亮,天色是深灰的。行人匆匆,每个人都朝着自己的方向。
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看,是沈清澜。“见面怎么样?”
他打字回复:“聊了些认知科学的事。回去细说。”
发送成功。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拧上水瓶盖子。水珠顺着瓶身滑下来,滴在手背上,凉得刺骨。
他拦了辆出租车。
上车后报地址,然后靠在后座闭眼。司机开了广播,又是老歌,女声缠绵地唱着什么。陈默没听歌词,只是让声音灌进耳朵。
车窗外城市在后退。
高楼,招牌,行人,车灯。一切都像蒙了层雾,看不真切。他想起周启明的话,关于认知失调,关于现实边界。
也想起系统第一次激活的那个夜晚。
屏幕蓝光映在脸上,提示音在耳边响起。世界在那一天被切割成两部分,之前和之后。之前他是普通的程序员,之后他是……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车到公寓楼下。他付钱下车,走进楼道。电梯上升时,他看着楼层数字跳动,忽然想起沈清澜问的那句话。
“你累吗?”
累。但现在累的不仅是身体,还有更深的地方。那个地方藏着秘密,藏着系统,藏着不能被任何人知道的东西。
而周启明,已经站在秘密的边缘。
开门进屋,没开灯。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路灯亮了,连成一条光带。车流缓慢移动,刹车灯红成一片。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邮箱提示。他点开看,周启明的邮件。附件很大,标题是“认知增强实验初步框架”。他没点开,只是盯着那个标题。
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手机,走到沙发边坐下。屋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光。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系统界面在意识里浮现。
淡蓝色的光,数据流无声滚动。他调出日志,查看最近的推演记录。每一次决策,每一次预测,都被详细记录。
还有能量消耗曲线,稳定性指数。
他看着那些数据,忽然想:系统本身,是不是也在观察他?像他观察世界一样,观察他的反应,他的选择,他的变化。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发凉。
他睁开眼,屋里更暗了。夜色彻底降临,对面楼的窗户一扇扇亮起来。有家人在吃饭,电视开着,光影在窗帘上晃动。
他站起来,去开灯。
灯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然后走到厨房,烧水,泡了杯速溶咖啡。咖啡粉的香气很假,冲水后变成褐色的液体。
他端着咖啡回到客厅。
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电视。随便找了个新闻台,主播在讲国际形势,声音平稳无波。他看着,但没听进去。
脑子里还在回放下午的对话。
周启明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个停顿。他试图从中找出真正的意图,是善意,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但想不出答案。
咖啡喝到一半就凉了。他放下杯子,拿起手机。沈清澜又发了条消息:“晚上要过来讨论项目吗?”
他想了想,回复:“明天吧,今天有点累。”
“好,早点休息。”
他关掉聊天窗口,点开周启明的邮件。这次点开了附件。pdf文件加载出来,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表。
是关于认知增强的实验设计。
他快速浏览,看到一些术语:神经可塑性,信息整合阈值,认知负荷分配。还有实验流程,受试者筛选标准,风险评估。
翻到最后一页,是参考文献。
长长的列表,有学术论文,有专着,还有几篇内部报告。他扫了一眼,忽然停住。其中一篇报告的标题很眼熟。
《异常信息处理能力个案观察》。
作者署名是周启明,发表时间是五年前。他点开链接,但需要权限,进不去。只能看到摘要的前几句。
“……个案表现出超常的模式识别与预测能力……伴随轻微的时空感知扭曲……建议长期跟踪观察……”
陈默盯着屏幕,手指冰凉。
五年前。那时他还没毕业,还没进灵瞳,还没绑定系统。但周启明已经在研究类似的现象,已经在写报告。
这意味着什么?
他关掉邮件,靠在沙发背上。电视还在响,主播换了个话题,讲股市波动。声音背景音,填充着屋里的寂静。
但他听不见。
耳边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很重,很慢。像鼓点,敲在某个深不见底的地方。那个地方藏着所有秘密,也藏着所有恐惧。
夜色越来越深。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红蓝灯光掠过窗帘,一闪而过。城市从不真正安静,总有声音在某个角落响起。
他坐了多久不知道。
直到手机低电量提示音响起,他才回过神。屏幕显示晚上十一点,电量只剩百分之十。他起身去找充电器。
充电线插好,屏幕亮起。
锁屏照片是他和沈清澜去年拍的,在某个技术展会。两人站在展台前,背后是公司的logo。都笑着,但笑容里有疲惫。
他看了几秒,锁屏。
然后走进卧室,脱了外套躺下。床很软,但他睡不着。睁着眼看天花板,上面有窗外路灯光投下的影子。
影子在动,随着风吹树摇。
他想起周启明最后那句话。“有任何不对劲的感觉,随时联系我。”那是关心,还是监控?是帮助,还是控制?
分不清。
他翻了个身,面向窗户。窗帘没拉严,能看到一角夜空。云层散了些,露出几颗星星,很淡,几乎看不见。
系统在他意识深处依然静默。
但那种静默现在有了温度。不是冰冷的,而是……警惕的。像动物感知到危险时,那种全身紧绷的等待。
他闭上眼。
黑暗中,数据流又开始无声滚动。推演界面自动启动,无数可能性分支展开。他看见茶室,看见周启明,看见不同的对话走向。
也看见可能的未来。
有的未来里,他接受了实验,秘密被揭开。有的未来里,他拒绝了,周启明继续观察。有的未来里,事情往更糟的方向发展。
他切断推演。
太耗能了,而且没必要。该来的总会来,他只能面对。就像面对赵志刚,面对法律战,面对所有明枪暗箭。
只不过这次,敌人可能穿着朋友的衣服。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户轻微震动。远处传来雷声,很闷,像在地平线那头滚动。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
看来真要下了。
他拉过被子盖好,强迫自己闭眼。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但意识还在表层漂浮。半睡半醒间,听见雨点敲打玻璃的声音。
先是零星的,然后连成一片。
雨声很响,盖过了其他声音。世界被水汽包裹,变得模糊柔软。他在雨声里渐渐沉下去,沉进睡眠的深处。
但即使在梦里,那些问题还在。
像水底的暗流,无声涌动。等待某个时刻,冲破水面,把他拖进更深的地方。而那个时刻,可能已经不远了。
雨下了一夜。
清晨时分才渐渐停歇。窗外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低垂。树叶湿漉漉的,往下滴水。街道积水映着天光,像破碎的镜子。
陈默醒来时,屋里很暗。
他坐起来,颈椎发出轻微的响声。摸过手机看时间,六点二十。屏幕上有新消息,是供应商发来的。
点开看,简短一行字。
“陈总,芯片交货期可能延后,具体情况今天电话沟通。”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手机,走到窗边。雨后的空气清冽,带着泥土的味道。楼下街道有清洁工在扫积水,扫帚划过地面,唰唰作响。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新的麻烦,也已经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