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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产品线上的阴霾(1 / 1)

陈默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那行字像钉子,钉在清晨灰暗的光线里。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雨后空气涌进来,带着凉意和泥土腥气。

楼下扫地的声音停了。

他拿起手机,拨了供应商的电话。铃声响了七声,那边才接起来。背景音很嘈杂,有机器运转的轰鸣。

“陈总。”对方声音含糊,像嘴里含着东西。

“消息我看到了。”陈默说,“具体什么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机器声远了点,像是走到了僻静处。然后听见打火机的声音,咔哒,接着是吐气声。

“生产线出了故障。”对方说,“检测环节,精密仪器坏了。正在抢修,但……起码要两周。”

“两周?”陈默声音沉下去,“合同上的交货期是三天后。”

“我知道。”对方语气里带着无奈,“但机器坏了,我总不能用手给你抠芯片出来吧?陈总,理解一下。”

陈默没说话。

他听着电话里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隐约的交谈声。有人喊了句什么,听不清。窗外的鸟叫得很吵,一群麻雀落在湿漉漉的树枝上。

“哪条生产线?”他问。

“啊?”

“我说,哪条生产线故障了。”陈默重复道,“你们有三条产线做我们的订单,总不会全坏了吧?”

电话里静了静。

然后传来咳嗽声,很用力,像在掩饰什么。咳嗽停了,对方才开口,语速快了些。“就是主产线,精度最高的那条。另外两条……产能不够,排期也满了。”

“排期满了?”陈默说,“上周沟通时,你说产能有富余。”

“计划赶不上变化嘛。”对方干笑两声,“有个大客户临时加单,就把产线占了。陈总,这事我真没办法。”

话说得很圆滑。

圆滑到像排练过。陈默握紧手机,指尖压得发白。他看见楼下清洁工又开始扫地,扫帚划过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

“故障报告发我。”他说。

“什么?”

“生产线的故障报告,还有维修记录。”陈默说,“客户有权知道延期原因。另外,你们法务的正式延期通知,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

对方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更久。陈默能听见他呼吸的节奏,有点乱,像在权衡。远处机器声又响起来,轰隆隆的,闷在背景里。

“陈总,没必要吧。”对方终于说,“就是延期几天,咱们合作这么久……”

“有必要。”陈默打断他,“按合同流程走。如果真是不可抗力,我认。但如果是别的……”

他没把话说完。

电话那头呼吸声重了。窗外的麻雀突然飞起来,哗啦啦一片,树枝上的雨水抖落下来,在阳光下闪着光。

“行。”对方声音冷下来,“我让法务发你。”

电话挂了。

忙音响起来,嘟嘟嘟的,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刺耳。陈默放下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他盯着黑屏里的倒影,自己的脸模糊不清。

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

很薄的一层,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着白花花的光。他转身离开窗边,走到厨房。水壶里还有昨晚的剩水,他倒掉,接满新的。

按下烧水键。

嗡鸣声在厨房里响起。他靠在流理台边,看着水壶底部渐渐泛起细密的气泡。气泡升上来,聚在水面,然后破裂。

系统界面没有自动弹出。

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又来了。像有什么东西在意识深处翻了个身,调整了姿势,准备应对接下来的事。陈默闭上眼,深吸口气。

水开了。

他泡了杯速溶咖啡,端着走进客厅。沙发上有件外套,是昨晚随手扔的。他拿起来挂好,然后坐下。

打开笔记本电脑。

邮箱里有新邮件,但不是供应商的。是周教授发来的资料,附件很大,标题写着“认知增强实验初步框架”。他没点开,只是看着那个标题。

看了十秒钟。

然后关掉邮箱,点开公司内部系统。项目进度表跳出来,“创源园区”的节点标着绿色,但硬件交付那一栏,很快就要变红了。

他给苏晴发了条消息。

“来我办公室,现在。”

发送完,他喝了一口咖啡。很苦,劣质咖啡粉的焦糊味。他皱了皱眉,但还是咽了下去。喉咙里留下涩涩的感觉。

手机震了。

沈清澜发来的。“供应商那边有消息了吗?”

陈默回:“芯片延期,两周。”

消息发出去三秒,电话就打过来了。他接起来,听见沈清澜的声音,很沉,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两周?”她说,“验收演示在下周五。”

“我知道。”

电话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她在起床,在找衣服。然后听见开关门声,脚步声,最后是水流声。她在刷牙。

“赵志刚干的?”她含着牙膏沫问。

“大概率。”陈默说,“太巧了。生产线故障,大客户加单,所有理由都完美,完美得不像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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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声停了。

沈清澜漱了口,声音清晰了些。“有证据吗?”

“没有。”陈默说,“我让他发故障报告和维修记录。看他敢不敢发。”

“他要是敢发呢?”

“那就查。”陈默说,“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生产线维修要记录,备件更换要记录,操作日志要记录。只要他敢编,就能找出破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陈默听见她倒水的声音,喝水的声音。然后她说:“但时间不够。就算查出问题,芯片也来不及了。”

“所以要做两手准备。”陈默说,“你来公司,我们开会。”

“半小时到。”

电话挂了。陈默放下手机,把剩下的咖啡喝完。杯底有没化开的粉末,黑褐色的一层。他起身去厨房冲洗杯子。

水流很急。

水花溅在手背上,凉丝丝的。他盯着水池里旋转的水涡,脑子里快速过着可能性。备用供应商?库存调货?技术方案调整?

每一个选项后面都跟着问题。

窗外阳光亮了些,但云层还很厚。天是灰白色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远处有雷声,闷闷的,从地平线那头滚过来。

又要下雨了。

他擦干手,走回客厅。笔记本电脑屏幕暗了,他敲了下空格键,亮起来。项目进度表还在,那些绿色的小图标,很快就要变红。

门铃响了。

他走过去开门。苏晴站在外面,穿着深色套装,头发扎得一丝不苟。但眼妆有点花,右眼的眼线晕开了一点。

“陈总。”她说。

“进来。”陈默侧身让她进屋。

苏晴走进来,在沙发边站定,没坐。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供应链的跟踪表。密密麻麻的数据,红黄绿三色标识。

“芯片的事我知道了。”她先说,“早上供应商的邮件抄送我了。我刚和他们采购主管通了电话。”

“怎么说?”陈默问。

“口径一致。”苏晴调出通话记录,“生产线故障,检测仪器损坏,维修需要时间。我问具体是哪个型号的仪器,他们说技术细节不便透露。”

“不便透露?”陈默笑了,但眼里没笑意。

“原话。”苏晴说,“我还问了那个加单的大客户是谁。他们说商业机密,不能透露。总之,所有能推脱的理由都用上了。”

陈默走到窗边。

楼下的清洁工已经走了。街道空荡荡的,积水映着灰白的天。有辆快递三轮车开过去,轮子压过水洼,溅起一片水花。

“备用供应商呢?”他问。

“联系了。”苏晴划动平板,“三家能做同规格芯片的,两家产能排满,最早也要一个月后。还有一家……”

她停住了。

陈默转过身。“还有一家怎么了?”

“报价翻了三倍。”苏晴抬起头,“而且要求预付款百分之八十。我怀疑他们和主供应商通过气,知道我们急需,坐地起价。”

房间里很安静。

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声音,嗡嗡的,像某种昆虫在鸣叫。陈默走回沙发边,坐下。沙发很软,但他坐得笔直。

“库存呢?”他问,“我们自己的安全库存,还有多少?”

“零。”苏晴说得很轻,“上次项目提前发货,已经把库存清空了。按原计划,这批芯片正好接上。”

计划赶不上变化。

不,不是变化。是有人算好了时间,在关键节点上轻轻推了一把。陈默想起系统上次的推演警告,关于供应链的风险点。

他当时以为做了防备。

但现在看来,防备不够。或者说,对方的动作比他预想的更隐蔽,更精准。掐在验收演示前一周,让你来不及反应。

“通知硬件组开会。”他说,“九点,我办公室。还有,把这次延期的所有沟通记录整理出来,邮件、电话、聊天记录,一个别漏。”

“要做法律准备?”苏晴问。

“先备着。”陈默说,“另外,你私下联系一下那家报价翻倍的供应商。不用谈价格,就问他们,如果加急,最快能多久。”

“他们可能会要更高的价。”

“我知道。”陈默说,“就问。我要知道所有选项,哪怕是最坏的选项。”

苏晴点点头,在平板上快速记录。她的手指很细,指甲剪得整齐,没涂指甲油。敲击屏幕的声音很轻,哒哒哒的,像雨点。

“还有件事。”她写完,抬起头,“赵志刚那边,最近有笔资金流动。我托银行的朋友查了,他个人账户上周转出了一大笔钱,收款方是个贸易公司。”

“贸易公司?”陈默皱眉。

“空壳公司。”苏晴说,“注册地在开发区,没有实际业务。那笔钱的金额,正好够买通一条生产线的‘故障’。”

话说得很直白。

陈默看着她。苏晴的眼神很平静,但深处有冷光。她不是技术出身,但在这行混久了,知道钱能买通多少东西。

“证据呢?”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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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苏晴说,“资金流向只能查到这一步。贸易公司账户的钱又转出去了,进了十几个个人账户,像水流进沙子,追不到了。”

“但时间点吻合。”

“对。”苏晴说,“芯片延期通知的前三天,钱转出去了。太巧了,巧得让人不信都不行。”

窗外又响起雷声。

这次近了些,能听见隆隆的回音。云层压得更低,天色暗下来,像傍晚提前到来。风起来了,吹得窗户轻微震动。

“先开会。”陈默说。

苏晴收起平板,起身。走到门口时,她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陈总,如果真是赵志刚……这次他不会轻易收手。”

“我知道。”陈默说。

门开了又关上。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雨还没下,但空气已经湿透了,吸进肺里沉甸甸的。

手机震了。

是沈清澜。“到楼下了,电梯里没信号,五分钟到。”

陈默回了个“好”字。然后他走到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水很凉,刺激得皮肤发紧。他抬头看镜子,眼白里的血丝更密了。

他用毛巾擦干脸。

毛巾是灰色的,洗得发硬,摩擦皮肤有点痛。他挂好毛巾,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子。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平静,但嘴角绷得很紧。

九点差五分。

他拿起笔记本电脑和手机,走出家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白光刺眼。电梯正在上行,数字从1跳到2,再跳到3。

他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着。他走进去,按下b1。电梯下行时失重感很明显,胃里轻轻一悬。他盯着楼层数字跳动,脑子里在推演会议要说的内容。

车库很暗。

日光灯管有几根坏了,闪烁不定。他的车停在角落,黑色车身蒙了层灰。上周说要去洗车,一直没时间。

现在更没时间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混着空调出风口的灰尘味。他发动车子,引擎声在车库里回荡。

开出车库时,雨点落下来了。

先是零星几滴,砸在挡风玻璃上,留下铜钱大的水渍。然后密集起来,噼里啪啦响成一片。雨刷器开到最大,左右摆动,刮出扇形的清晰区域。

街道上车流缓慢。

红灯亮了,他踩下刹车。旁边车道有辆电动车冲过去,骑手披着蓝色雨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笨拙的鸟。

雨更大了。

到公司时,雨势正猛。他停好车,从后备箱拿出折叠伞。伞很小,只够遮住头。他冲进雨幕,跑向办公楼入口。

裤腿湿了一半。

前台小吴看见他,站起身。“陈总早。沈总和苏总监已经到了,在您办公室。”

陈默点点头,甩了甩伞上的水。伞尖滴下的水在地砖上汇成一小滩。他走进办公区,程序员们已经在了,键盘声噼里啪啦响着。

没人抬头。

都在忙。他知道硬件组的人肯定更早收到了消息,现在大概在查替代方案,在翻数据手册,在骂供应商。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

沈清澜和苏晴都在。沈清澜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几份文件。她没穿外套,只穿了件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苏晴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

“硬件组的人呢?”陈默问。

“马上到。”沈清澜说,“李贺去叫了,还有两个在实验室,正赶过来。”

陈默放下电脑,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桌上有杯咖啡,还冒着热气。他看了眼沈清澜,她指了指杯子。

“给你泡的。”她说。

“谢了。”陈默端起来喝了一口。现磨的,不是速溶。苦味很正,带着焦香。他多喝了两口,胃里暖和了些。

门被推开了。

李贺先进来,后面跟着三个硬件工程师。都是男的,年纪都在三十上下,穿着格子衬衫或t恤。脸上都带着没睡醒的疲惫,还有焦虑。

“坐。”陈默说。

沙发不够坐,有人从外面搬了椅子进来。塑料椅,拖动时发出刺耳的声音。大家坐下后,房间里更挤了。

空气里有汗味,还有雨水的湿气。

“情况都知道了吧。”陈默开门见山,“芯片延期两周,我们只有一周时间。验收演示不能改期,客户那边已经约好了。”

一个戴眼镜的工程师举手。

“陈总,能不能跟客户商量,延期演示?就一周,应该……”

“不能。”陈默打断他,“创源园区是政府的标杆项目,验收日程是管委会定的,市长要亲自来看。改期等于承认我们能力不行,后续订单全得黄。”

话很重。

房间里静下来。窗外的雨声更响了,哗哗的,像瀑布。有人挪了挪椅子,吱呀一声。李贺靠在墙边,抱着胳膊,眉头皱成川字。

“技术替代方案呢?”沈清澜开口。

她拿起一份文件,递给离她最近的工程师。“我早上查了资料,同系列有款低功耗版本,性能差百分之十五,但引脚兼容。”

文件传阅起来。

纸张翻动的声音沙沙响。第一个看的工程师推了推眼镜,凑近了看参数表。看了半分钟,他抬起头。

“功耗低,但主频也低了。”他说,“咱们的算法需要实时处理高清流,主频不够会丢帧。”

“丢多少?”陈默问。

工程师在心里算了算。“理想环境下,百分之五到八。实际部署,环境光变化大的话,可能到百分之十二。”

“太高了。”沈清澜说,“验收演示要跑三个典型场景,丢帧超过百分之五,评分直接降档。”

另一个工程师举手。

“能不能超频?把低功耗版本超到标准版的频率。”

“散热怎么办?”李贺开口了,“标准版有独立散热片,低功耗版没有。超频百分之十五,温度肯定压不住,运行半小时就得过热保护。”

又是一阵沉默。

雨打在窗户上,汇成水流往下淌。玻璃外侧蒙了层水雾,看不清外面的楼。房间里空调开得低,但空气还是闷。

“改算法呢?”陈默看向沈清澜。

沈清澜没立刻回答。她拿起笔,在空白纸上写了几行公式。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写完了,她盯着看。

看了十几秒。

“可以优化。”她说,“把预处理环节简化,减少计算量。但精度会下降,大概……三个百分点。”

“能接受吗?”陈默问。

“勉强。”沈清澜说,“验收标准里,精度是核心指标。降三个点,刚好踩在及格线上。但前提是硬件不丢帧。”

“也就是说,要同时解决两个问题。”陈默总结,“硬件超频散热,软件优化保精度。”

房间里没人说话。

但气氛变了。从绝望,变成了有方向的压力。工程师们开始交头接耳,低声讨论。有人掏出手机查资料,有人在本子上画框图。

李贺站直了身体。

“散热我可以想办法。”他说,“加定制散热片,或者用风冷。但空间有限,机箱内部布局要重新设计。”

“要多久?”陈默问。

“设计加打样,最快三天。”李贺说,“但这只是硬件层面。软件优化呢?沈总,算法改动需要多久?”

沈清澜看了眼陈默。

“给我四十八小时。”她说,“但要调两个人给我,懂底层优化的。”

“人你随便挑。”陈默说,“硬件组这边,李贺负责散热方案。苏晴,你继续跟进供应链,两条腿走路。万一替代方案不行,芯片那边也不能放弃。”

苏晴点头,在平板上记录。

“另外。”陈默顿了顿,“这次延期的事,对外统一口径。就说我们主动调整方案,为了优化性能。具体细节不要透露,尤其是客户那边。”

“明白。”几个人同时应声。

“散会。”陈默说。

大家起身,椅子拖动声又响成一片。工程师们快步走出去,门开了又关。房间里只剩陈默、沈清澜和苏晴。

雨声小了些。

但天色更暗了,像傍晚提前到来。陈默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雨水洗刷的街道。车灯连成流动的光河,红黄两色,在积水里晕开。

“你觉得能成吗?”沈清澜问。

她走到他身边,也看着窗外。玻璃上映出两人的影子,模糊的,叠在一起。苏晴收拾好东西,轻声说先出去了。

门轻轻关上。

“不知道。”陈默诚实地说,“硬件改散热,软件改算法,两边都要在极限时间里完成。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来不及补救。”

“但没别的选择了。”

“是。”陈默说,“没别的选择了。”

沈清澜转身,走回沙发边坐下。她拿起那份参数表,又看了一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把纸角卷了起来。

“赵志刚这次掐得很准。”她说。

“他一直很准。”陈默说,“知道哪里最痛,知道什么时候下手。上次是法律,这次是供应链。下次呢?下次会是什么?”

沈清澜抬起头。

“你怕了?”

“不是怕。”陈默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是觉得累。永远要防着,永远要猜下一步。像在黑暗里走路,不知道哪里会踩空。”

沈清澜没接话。

她看着陈默,看了很久。然后她起身,走到咖啡机边,又接了两杯咖啡。端过来,放一杯在陈默面前。

“记得你上次说的话吗?”她说。

“什么话?”

“你说,躲不过的事,不如主动面对。”沈清澜端起自己那杯,“芯片延期是躲不过的事,那就面对。硬件不够,就改硬件。算法不够,就改算法。一步一步来,总能走到头。”

陈默看着她。

沈清澜的眼神很平静,但深处有光。那种光他见过,在她通宵调试代码时,在她跟客户据理力争时。是偏执的,不服输的光。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还是苦,但苦里有种扎实的味道。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木质桌面很凉,敲击声很轻。

“四十八小时。”他说,“我等你。”

“不用等。”沈清澜说,“该做什么做什么。周教授那边,供应链那边,法律那边,都还要你盯着。算法的事,交给我。”

她说得很淡。

但话里的分量很重。陈默知道,这四十八小时,她大概不会睡了。咖啡会一杯接一杯,屏幕会一直亮着,键盘声会响到天亮。

但他没说什么。

有些话不用说。他点点头,打开电脑。邮箱里又有新邮件,供应商的法务通知来了。正式的红头文件,盖着公章,写着因不可抗力延期。

措辞严谨,无懈可击。

他下载附件,转发给公司的法务。然后点开周教授的资料,这次他打开了。pdf文件很大,加载了十几秒。

第一页是实验设计框架。

密密麻麻的文字,配着流程图。他快速浏览,看到关键词:脑电波模式,信息处理峰值,认知负荷阈值。还有受试者筛选标准。

其中一条写着:“具备超常模式识别能力者优先。”

陈默盯着那行字。

窗外的雨又大了起来。风裹着雨点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天色彻底黑了,路灯提前亮起,在雨幕里晕开一团团黄光。

他关掉文件。

然后给周教授回了封邮件,只有一行字:“资料收到,需要时间研究。有进展联系您。”

发送成功。

他靠回椅背,闭上眼。办公室里的空气很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微弱气流声。还有雨声,连绵不绝的雨声。

系统界面在意识里浮现。

淡蓝色的光,数据流无声滚动。他调出推演模块,输入变量:芯片延期,替代方案,验收演示。然后点击运行。

无数分支展开。

有的分支里,优化成功,演示通过。有的分支里,硬件过热,现场死机。有的分支里,精度不达标,客户翻脸。

概率数字跳动。

成功率百分之四十二。不高,但也不是零。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很亮,盯久了眼前出现光斑。

他想起周教授的话。

关于认知失调,关于现实边界。如果系统推演也是一种认知增强,那他现在算不算在透支?算不算在扭曲现实感知?

不知道。

他只知道,眼前这道坎必须过。不过,就没有以后了。赵志刚会笑到最后,默视会变成笑话,所有努力都会归零。

他不能让它发生。

手机震了。他拿起来看,是李贺发来的消息:“散热方案初稿出来了,发你邮箱了。另外,硬件组有人提议,要不要找赵志刚那边的人‘聊聊’?”

陈默皱眉。

他打字回复:“聊什么?”

李贺回得很快:“问问他们,要什么条件才肯松手。钱?股份?还是别的。总比现在硬扛强。”

陈默盯着屏幕。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重新打,又删掉。最后他回:“不用。这次低头,以后永远要低头。”

消息发出去。

李贺回了个“明白”,再加了个拳头表情。陈默放下手机,走到窗边。雨小了些,变成绵绵的细雨。街道上的积水映着路灯,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他看见自己的倒影。

模糊的,扭曲的,映在湿漉漉的玻璃上。倒影里的人看起来很陌生,眼神冷硬,嘴角紧抿。像战士,也像困兽。

他抬起手,擦了擦玻璃。

水渍被抹开一片,倒影清晰了些。但很快,新的雨流下来,又把倒影打散。他收回手,指尖冰凉。

门外传来键盘声。

很密集,像暴风雨。他知道,沈清澜已经开始了。四十八小时的倒计时,从这一刻开始转动。每一秒都在流逝,每一秒都不能浪费。

他走回办公桌。

打开李贺发来的散热方案。三维图纸很复杂,散热片像迷宫,风扇位置标得很细。他看不太懂,但能看出工作量很大。

他给李贺发消息:“需要什么支持,直接说。”

李贺回:“人手够,材料要加急。已经联系供应商了,今晚出第一批样品。”

“好。”

陈默关掉邮件,打开项目进度表。他把硬件交付节点标红,旁边备注:替代方案进行中。然后把验收演示的日期用粗体标出来。

下周五。

还有七天。七天里,要完成硬件改造,算法优化,系统集成,测试验证。还要应对可能的新麻烦,赵志刚不会只出一招。

他靠在椅背上。

雨声渐渐停了。窗外传来滴水声,叮,叮,很慢,很有节奏。是从屋檐落下来的,积了很久的雨水,终于滴完了。

天边亮了些。

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光漏出来,金红色的,很艳。光照在湿漉漉的楼面上,反着暖光,像镀了一层金。

但很快,云又合上了。

光消失了,天色重新暗下来。黄昏提前结束,夜晚提前到来。陈默没开灯,让房间沉进昏暗里。

只有电脑屏幕亮着。

蓝光照在他脸上,映出眼下的阴影。他看着屏幕上的倒计时,看着那些红色的节点。看着一场不能输的战斗,在眼前缓缓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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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序幕之后,才是真正的阴霾。

他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急,由远及近。然后门被敲响,敲了三下,很重。他抬起头,说了声“进来”。

门开了。

是苏晴。她脸色不太好,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陈总,刚得到消息。赵志刚那边……今天下午开了发布会。”

陈默坐直身体。

“什么发布会?”

“新产品发布会。”苏晴说,“他们推出了一个‘智慧安防升级方案’,主打功能……和我们的创源园区演示场景,几乎一模一样。”

房间里彻底静了。

连滴水声都停了。窗外的天空彻底黑透,路灯的光在玻璃上凝成冰冷的光点。陈默看着苏晴,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问:“发布时间呢?”

“下周五。”苏晴说,“和我们验收演示,同一天。”

雨后的夜晚,风很凉。

但比风更凉的,是迎面砸来的战书。陈默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他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

只有城市的光污染,在天际晕开一片暗红。

像血。

他转过身,对苏晴说:“通知所有人,今晚加班。会议改到八点,我要知道他们发布会的所有细节。”

苏晴点头,快步出去了。

门关上。陈默走回办公桌,打开浏览器,搜索新闻。赵志刚公司的通稿已经出来了,标题很大,写着“颠覆性智慧安防方案即将亮相”。

他点开。

正文里满是技术术语,功能描述,市场前景。但核心点很清晰:实时行为分析,异常事件预警,多场景自适应。

每一个词,都打在创源园区的核心功能上。

不是巧合。是宣战。是告诉你,你有的我也有,你演示的我提前发布。你要验收,我要抢在你前面定义市场。

陈默关掉网页。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绷紧的脸。他深吸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沈清澜打电话。

铃声响了一声就接了。

“看到了?”沈清澜问。背景音里有键盘声,很快,像在奔跑。

“看到了。”陈默说,“你怎么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键盘声停了,听见她起身,走路,然后关门的声音。杂音消失了,她的声音清晰传来。

“他们在逼我们改演示方案。”她说,“如果我们按原计划演示,会被说成模仿他们。如果我们临时改方案,时间不够,风险太大。”

“所以?”

“所以不改。”沈清澜说,“就按原计划。但要做得比他们好,好得多。好到让所有人知道,谁是原创,谁是山寨。”

她说得很平静。

但话里的锋芒,割开空气。陈默握紧手机,指尖压得发白。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重,很快,像战鼓。

“能做到吗?”他问。

“不知道。”沈清澜诚实地说,“但必须做到。陈默,这次不是技术问题,是生死问题。输了,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他当然知道。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远处有霓虹灯在闪烁,红的,蓝的,绿的,交替变换。城市从不睡觉,战斗也从不停歇。

“四十八小时。”他说,“我等你。”

“不用等。”沈清澜又说了一遍,“去做你该做的事。赵志刚开发布会,不会只是炫耀。他肯定还有后手,你要防着。”

电话挂了。

忙音响起来,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陈默放下手机,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写下几个关键词:芯片,发布会,演示,后手。

然后画线连接。

线条交错,像一张网。他站在网中央,看着每一个节点。每一个节点都可能断裂,都可能把整张网扯碎。

但他必须让网撑住。

必须。他放下笔,走回电脑前。邮箱又满了,新的邮件涌进来。有客户的询问,有媒体的采访请求,有合作伙伴的关切。

他一一回复。

措辞谨慎,态度坚定。不透露细节,不流露焦虑。像一切都在掌控中,像这只是小风浪。哪怕心里已经惊涛骇浪。

时间走到七点半。

他关掉电脑,起身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灯火通明,程序员们都在。没人下班,也没人抱怨。键盘声连成一片,像暴雨。

他走进会议室。

长桌边已经坐满了人。沈清澜,李贺,苏晴,硬件组,算法组,市场部。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疲惫,但眼神都很亮。

像燃着火。

陈默走到主位,坐下。他扫视一圈,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都知道了?”

众人点头。

“好。”他说,“那就不废话了。从现在开始,到验收演示,我们没有退路。芯片要解决,算法要优化,演示要比对手强。任何一环出错,全盘皆输。”

没人说话。

但空气里的压力,绷成一根弦。陈默拿起遥控器,打开投影。赵志刚发布会的新闻稿投在幕布上,那些刺眼的标题,那些熟悉的功能描述。

“这是挑衅,也是机会。”他说,“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怕了。怕我们成功,怕我们翻身。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更怕。”

他切换页面。

新的幻灯片,是作战计划。分三个组:硬件攻坚组,算法优化组,演示筹备组。时间表精确到小时,责任人明确到个人。

“有问题吗?”他问。

李贺举手。“硬件组没问题。但我要说清楚,散热方案是极限设计,长时间高负荷运行,有百分之三十的故障概率。”

“降到百分之十。”陈默说。

“做不到。”李贺摇头,“物理极限,降不了。”

“那就加冗余。”陈默说,“双散热系统,主系统失效,备份自动启动。故障概率乘起来,能降到百分之一吧?”

李贺愣了愣,然后笑了。

“能。”他说,“但成本翻倍,重量增加,机箱要重新设计。”

“设计。”陈默说,“成本不计,重量不管。我只要它在下周五下午两点,演示开始的那二十分钟里,绝对不能出问题。”

“明白。”

算法组那边,沈清澜开口。“优化方案我已经有了雏形。但需要硬件配合,实时温度数据要接入算法,动态调整计算负载。”

“接口我负责。”李贺说。

“另外。”沈清澜看向陈默,“演示脚本要改。不能平铺直叙,要有对比。用他们的方案做基线,用我们的方案做对比。效果差距,要直观,要震撼。”

市场部负责人举手。

“我可以做对比视频。用同一段监控录像,跑两个方案的结果。但需要对方方案的细节数据,我们现在没有。”

“我有。”苏晴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苏晴打开平板,调出一份文件。“赵志刚公司去年投标的一个项目,技术方案书。里面有关键算法参数,虽然不完整,但够用了。”

“哪来的?”陈默问。

“商业情报。”苏晴说得轻描淡写,“合法途径,不用担心。”

陈默点点头,没多问。他知道苏晴有她的渠道,有她的方法。在商场里,信息就是武器,有时候比技术更致命。

会议开到九点。

细节逐一敲定,任务逐一分配。散会时,没人离开。各自回到工位,屏幕亮起,键盘声再次响起。像精密的机器,开始全速运转。

陈默走回办公室。

他没开灯,站在窗前。楼下街道车流稀少,偶尔有出租车驶过,尾灯拉出红色的光痕。夜很深了,但城市还有零星的光。

像不肯熄灭的火种。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被陷害的那天,想起绑定系统的那个夜晚。想起一路走来的每一个坎,每一次绝处逢生。

这一次,也会一样。

必须一样。他转过身,打开电脑。邮箱里又有了周教授的新邮件,标题是“补充资料:认知增强者的长期跟踪案例”。

他点开。

附件里是几个匿名案例的描述。其中一个,编号c-7,描述写着:“受试者在高负荷认知任务后,出现短暂的时间感知错乱。自称‘看见未来片段’,但无法验证。”

陈默盯着那行字。

时间感知错乱。看见未来片段。系统推演时,那种超感状态,算不算时间感知错乱?那些概率分支,算不算未来片段?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他关掉邮件,把周教授的资料归档。等这一切结束,等演示成功,等赵志刚倒下。

那时候,再来面对这个秘密。

他起身,走到茶水间。咖啡机还在工作,指示灯亮着绿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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