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感应灯灭了。
陈默站在自家门前，摸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门开了。屋里黑着，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地上切出方形的亮块。
他脱了鞋，走到厨房。水龙头拧开，水流哗哗地冲在手心。水很凉，刺得皮肤发紧。
他捧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到领口。
抬头时，镜子里的人影模糊。眼圈有点暗，但眼神很清。
他擦干手，走到客厅沙发坐下。没开灯，就着那点光，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起，蓝光照亮他的脸。
他登录系统。界面还是那个熟悉的灰蓝色，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
他敲下几个关键词。
竞业协议。未支付补偿金。案例检索。
系统开始推演。进度条缓慢移动，像血管里的血。
陈默往后靠进沙发垫。垫子很软，陷下去一块。
他闭上眼，脑子里回放沈清澜说“我最烦这种”时的表情。嘴角抿紧，眼神像淬了冰的刀。
那种锋利，他记下了。
系统提示音轻响。推演完成。
陈默睁开眼，俯身去看屏幕。文档展开，密密麻麻的条款分析和判例列举。重点处用红色标出。
他滑动鼠标，一行行看。
看了十几分钟，他停下。手指在触控板上点了点，圈出其中一条。
“用人单位超过三个月未支付经济补偿，劳动者请求解除竞业限制约定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后面跟着三个近期判例，全是劳动者胜诉。
陈默嘴角动了动。
他退出系统，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输入“灵锐科技 竞业 补偿金”。
跳出来的结果不多，大多是招聘信息和公司新闻。
他翻了五页，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论坛链接上。标题是：“前灵锐员工，聊聊那些坑。”
点进去。帖子是两年前发的，楼主id已经注销，但回复还在。
有人问：“竞业协议签了，离职后真给钱吗？”
下面有个匿名回复：“给个屁。我离职半年了，一毛没见到。问hr，就说在走流程。”
再往下翻，又有几个人附和。
陈默截了图。
他继续翻。又找到一个职场问答平台，有人提问：“被前公司用竞业协议告了，但我没拿到补偿，怎么办？”
最佳回答里详细列了法律依据，和系统推演的结果一致。
回答者叫“周律师”。
陈默点了进去。主页显示，周律师专攻劳动纠纷，回答过四百多个问题。
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
他关掉电脑，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城市已经睡去，只有零星的灯光还亮着。
远处，沈清澜住的那栋楼一片漆黑。
他站了一会儿，回到卧室。衣服没脱，直接倒在床上。
床垫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他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中央。
看着看着，眼皮沉了。
再睁眼时，天已经亮了。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金色的线。
陈默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沈清澜，早上七点发的：“材料已给周拓。”
另一条是张伟，五分钟前：“陈哥，你要的东西，我打听到了点。”
陈默先回沈清澜：“好。我上午去趟律所。”
然后回张伟：“见面说。老地方，九点。”
他起身洗漱。冷水拍在脸上，睡意彻底驱散。
八点半，他出门。
地铁早高峰还没完全过去，车厢里挤满了人。陈默靠着门边的栏杆，手机举在眼前。
他打开邮箱，周拓发来了回复函的初稿。
附件是pdf。他点开，一行行往下滑。
措辞果然很硬。开头就直接指出对方未履行补偿义务，已构成实质违约。中间引用法条，列了三个判例。最后要求对方立即撤回律师函，否则将提起反诉，并保留追究其滥用诉讼权利的责任。
陈默看完，打字回复：“可以。发吧。”
发送。
地铁到站。他挤下车，刷卡出站。
街角的咖啡店已经开门。玻璃门上挂着“营业中”的牌子，里面飘出烘焙的香味。
陈默推门进去。风铃叮当响。
张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杯拿铁。看见陈默，他抬手挥了挥。
陈默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服务员过来。他要了杯美式。
“说吧。”陈默看向张伟。
张伟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我联系上以前灵锐的一个哥们，去年离职的。他跟我说，赵志刚手底下有好几个核心，都是带着竞业协议跳槽过去的。”
陈默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具体是谁？”
“一个叫刘振，现在是他们算法组组长。以前在另一家公司做视觉，离职时签了竞业，禁止去同行。结果三个月不到，就被赵志刚挖过去了。”张伟说，“还有两个，情况类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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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证据吗？”
“我那哥们说，他当时跟刘振一个组，看过刘振的离职证明，上面盖着前公司的章，明确写了竞业限制。”张伟从包里掏出个u盘，推过来，“聊天记录我导出来了，还有张照片，拍的是那份证明。”
陈默接过u盘，握在手里。塑料壳温温的。
“你这哥们，为什么愿意帮忙？”他问。
张伟喝了口咖啡。“他也被赵志刚坑过。项目奖金被克扣，背了黑锅，最后被迫辞职。心里一直憋着火。”
陈默点点头。“可靠吗？”
“我跟他是大学同学，认识十年了。”张伟说，“人靠谱。”
服务员端来美式。杯子很烫，陈默没碰。
“还有别的吗？”他问。
“有。”张伟说，“他说灵锐内部，竞业协议执行得一塌糊涂。大部分人离职后都没收到补偿金，但公司也从来没追究过。这次突然拿沈总开刀，明显是冲着我们来的。”
陈默端起杯子，吹了吹。热气扑到脸上。
“知道了。”他说，“这事先别往外说。”
“明白。”
陈默喝了一口咖啡。苦味在舌尖化开。
他看了眼时间，九点二十。
“我先去律所。”他站起来，“u盘我带走了。”
张伟点头。“陈哥，需要我再打听什么，随时说。”
“嗯。”
陈默推开玻璃门。风铃又响了一声。
他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去恒通大厦。”他对司机说。
车子汇入车流。早上的阳光很亮，照得街道泛白。
陈默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楼群。手里握着那个u盘，拇指在边缘来回摩挲。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一栋写字楼下。
陈默付钱下车。大堂很气派，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头顶是巨大的水晶吊灯。
他走到前台，报上周拓的名字和房间号。
前台小姐拨了内线，然后给他指了电梯方向。
十六楼，走廊铺着厚地毯，脚步声被吸走。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
1608室。门牌上写着“周拓律师事务所”。
陈默敲门。
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他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但整洁。书柜占了一面墙，里面塞满了法律典籍。窗边摆着张办公桌，后面坐着个戴眼镜的男人，三十多岁，头发梳得整齐。
看见陈默，他站起来。
“陈先生？”他伸出手。
“周律师。”陈默跟他握了握。手很干燥，有力。
“坐。”周拓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默坐下。椅子是真皮的，坐下去时发出轻微的排气声。
周拓回到座位，打开电脑。“回复函我已经发过去了，用的是快递加邮件双渠道。最晚明天，对方就能收到。”
“好。”陈默说。
“另外，沈小姐带来的协议原件我看了。”周拓推了推眼镜，“条款本身没什么问题，但履行情况有问题。我查了银行流水，她离职后，灵锐确实没支付过补偿金。这点我们占理。”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u盘，放在桌上。
“这个，您看看。”
周拓拿起u盘，插进电脑。他点开文件，快速浏览。
看着看着，他眉毛扬了起来。
“这是……”他抬头看陈默。
“赵志刚团队里，有人带着竞业协议跳槽过去的证据。”陈默说，“不止一个。”
周拓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他凑近屏幕，又仔细看了一遍。
“照片虽然有点模糊，但关键信息能看清。”他说，“离职证明上的公司章，竞业限制条款，还有日期。”
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陈先生，你这份东西……很有用。”他说，“如果情况属实，那灵锐自己就在大规模违反竞业协议。他们起诉沈小姐，就是典型的双重标准。”
“能作为反诉证据吗？”陈默问。
“能。”周拓点头，“不仅能，还可以申请法庭调取更多类似案例。一旦坐实，他们整个诉讼的基础就垮了。”
他顿了顿。
“不过，这些证据的来源……”
“证人愿意出庭。”陈默说，“如果需要。”
周拓笑了。笑得很浅，但眼里有光。
“那这事就好办了。”他说，“我下午就起草反诉状。不仅要驳回他们的主张，还要告他们恶意诉讼，要求赔偿损失。”
陈默点头。“赔偿金额可以写高一点。”
“明白。”周拓说，“造声势。”
两人又聊了半小时。周拓问了几个细节，陈默把张伟说的信息转述了一遍。
临走时，周拓送陈默到门口。
“陈先生，有句话我想说。”周拓看着他，“你们这反击，打得很漂亮。”
陈默笑了笑。“还没赢。”
“但气势已经赢了。”周拓说，“法律战有时候就是心理战。你越强硬，对方越虚。”
陈默道了谢，转身离开。
走廊里还是那股消毒水味。他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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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轿厢里只有他一个人。
镜子映出他的脸。眼神平静，但嘴角微微上翘。
他拿出手机，给沈清澜发消息：“证据已提交周律师。反诉今天启动。”
几秒后，回复来了：“好。我在公司等你。”
电梯到了一楼。陈默走出大厦，阳光扑面而来。
他眯了眯眼，伸手拦车。
回到公司时，已经快十一点。
推开门，技术部里键盘声密集。张伟坐在工位上，正跟旁边的人讨论什么。看见陈默，他抬了抬手。
沈清澜办公室的门关着。玻璃墙里，她正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陈默走过去，敲了敲门。
沈清澜抬起头，示意他进来。
他推门进去，顺手带上门。
“怎么样？”沈清澜问。她声音有点哑，但眼神很亮。
“周律师说，证据很有力。”陈默在她对面坐下，“下午就起草反诉状。”
沈清澜向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肩膀放松下来，像卸下了什么重担。
“u盘里是什么？”她问。
陈默把张伟打听来的事说了一遍。
沈清澜听着，嘴角慢慢勾起。不是笑，更像讽刺。
“赵志刚……”她低声说，“真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太急了。”陈默说，“急着打压我们，忘了自己屁股也不干净。”
沈清澜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阳光正好，楼下的街道车流如织。
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陈默。”她说。
“嗯？”
“谢谢。”她声音很轻，“要不是你让张伟去查，我还真没想到这一层。”
陈默摇头。“是你先想到要查他们团队的。”
“但执行的是你。”沈清澜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俯身看他，“你总是这样。我想个方向，你就把路铺好。”
陈默抬眼。她的脸离得很近，能看清睫毛的弧度。
“不然要合伙人干什么。”他说。
沈清澜直起身，笑了。这次是真笑，眼睛弯起来，像月牙。
“那接下来呢？”她问，“反诉之后，他们肯定会反扑。”
“让他们扑。”陈默说，“扑得越猛，漏洞露得越多。”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白板上还写着昨天沈清澜写的“反击方案”。
他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
“舆论造势。”
笔尖划过，吱吱响。
沈清澜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她身上有淡淡的咖啡香，混着一点打印机的油墨味。
“你想公开？”她问。
“不公开细节。”陈默说，“但可以放出风声，说我们掌握了对方违规的证据，正准备反诉。技术圈传得快，赵志刚那边压力会更大。”
沈清澜想了想，点头。“可以。我来找几个信得过的行业媒体朋友，透点口风。”
“要自然。”陈默说，“像闲聊一样。”
“知道。”
两人并排站着，看着白板上的字。阳光从侧面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
办公室里很静。能听见外面键盘的敲击声，隐约的说话声，还有空调出风的嗡鸣。
过了一会儿，沈清澜开口。
“陈默。”
“嗯？”
“等这事了了，我们得好好规划下一步。”她说，“不能总被他们拖着走。”
陈默转头看她。她侧脸在光里，线条清晰。
“你想怎么规划？”他问。
沈清澜沉默了几秒。
“我想做平台。”她说，“不只是接项目，卖算法。我想做一套完整的边缘视觉开发框架，开放给所有开发者。我们提供底层能力和工具链，他们基于此做应用。”
陈默没说话。
沈清澜继续说：“这次评测，李教授看中的就是我们的架构通用性。如果我们能把这套东西产品化，市场会大得多。”
她语气很认真，眼神里有种灼热的光。
陈默知道，那是她提起技术愿景时才有的光。
“平台意味着重投入。”他说，“研发周期长，前期可能不赚钱。”
“我知道。”沈清澜说，“但长远看，这是建立生态的唯一路径。如果只做项目，我们永远是个外包公司。”
陈默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车流像蚂蚁，缓缓移动。
他想起系统推演过的几个方向。其中一条，就是做平台。成功概率不低，但风险也大。
“需要更多钱。”他说，“更多资源。”
“所以融资必须成功。”沈清澜走到他身边，“法律战必须赢。赢了，我们才有谈判筹码。”
陈默转头看她。她眼神坚定，像淬过火的钢。
他点点头。“好。”
只说了一个字。
但沈清澜听懂了。她嘴角又弯起来，这次弧度大了些。
窗外，一架飞机拖着白线划过天空。线很长，慢慢散开，融进蓝天里。
陈默看着那道白线，脑子里开始推演。
平台战略。融资计划。法律战收尾。赵志刚的反扑。
线条交织，密密麻麻。
但他这次看得很清楚。
那个破局的点，已经找到了。
就在他们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