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那道飞机拉出的白线,终于彻底散开,融进灰蓝的天空里。
陈默转回身。沈清澜已经坐回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阳光斜切过她的侧脸,鼻梁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他走回自己的工位。椅子轮子滑过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屏幕亮着。桌面上摊着几份还没看完的技术文档。
他坐下,没碰鼠标。脑子里还在转沈清澜说的“平台”。那些词在她嘴里滚出来,带着温度,烫人。
他闭上眼。
系统界面在意识里浮出来。灰蓝色的底,光标闪烁。
他输入关键词。
边缘视觉。开发框架。平台化。风险评估。
进度条开始爬。像蜗牛。
他睁开眼,看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十一点四十。
隔壁工位传来敲键盘的声音,很密,像雨点。
张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脊椎发出咔哒轻响。
“陈哥,吃饭去?”他探过头问。
陈默摇头。“你们先。”
张伟挠挠头,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
办公室静下来。只剩空调出风的嗡鸣,还有沈清澜那边隐约的敲击声。
系统提示音轻响。
推演完成。
陈默吸了口气,点开文档。
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流出来。成功概率标在开头,百分之六十二。不算低。
下面分了几栏。优势列得很清楚:技术壁垒高,市场空白,生态潜力大。
风险栏更长。
研发周期预估:十八到二十四个月。资金消耗:前期至少两千万。团队需求:扩充至现有三倍。
市场竞争:已有巨头观望,可能跟进。政策风险:数据合规标准未明确。
陈默一行行往下看。
看到最后,他手指停在触控板上,没动。
文档末尾有行小字,用红色标出。
“核心风险:战略分歧。创始团队对投入规模与节奏认知不统一,可能导致执行断裂。”
陈默盯着那行字。
盯了几秒,他关掉文档。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
眼神有点沉。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街道的车流已经稀疏了些。午间的阳光白得晃眼。
沈清澜办公室的门开了。
她走出来,手里拿着个马克杯。杯口冒着热气。
看见陈默站在窗边,她停了一下。
“不去吃饭?”她问。
“还不饿。”陈默说。
沈清澜走到饮水机旁,接了半杯热水。水冲进杯子,哗哗响。
她端着杯子走回来,靠在陈默旁边的窗框上。
“在想平台的事?”她吹了吹杯口的热气。
“嗯。”陈默说。
“你觉得不行?”沈清澜转头看他。眼神很直。
陈默没马上回答。
他看向窗外。对面楼宇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光,一片刺眼的亮。
“不是不行。”他说,“是风险太高。”
“高风险高回报。”沈清澜说。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事实。
“如果失败了呢?”陈默转回头,看着她,“两年时间,两千万。输了,公司就没了。”
沈清澜抿了口热水。热气扑在她脸上,睫毛微微颤了颤。
“所以你觉得,我们应该继续接项目?”她放下杯子,“做外包,赚快钱?”
“至少活着。”陈默说。
“活着然后呢?”沈清澜的声音抬高了一点,“永远跟在别人后面,做点边角料?”
陈默没说话。
办公室里的空气好像变稠了。空调还在吹,但闷。
沈清澜把杯子放在窗台上。杯底磕到大理石台面,咚的一声。
“陈默。”她说,“当初你找我合作,不是只想开个小作坊吧?”
陈默看着她。
她的脸在光里很清晰。眉毛微微拧着,嘴角绷紧。
“当然不是。”他说。
“那是什么?”沈清澜追问。
陈默移开视线。
“是拿回该拿的东西。”他说,“是把赵志刚踩下去。”
“踩下去之后呢?”沈清澜不依不饶,“公司总要往前走。要么往上走,要么原地打转。”
陈默深吸了口气。
“我知道。”他说,“但往上走的路,不止一条。”
“哪条?”沈清澜问。
陈默沉默了几秒。
“深耕垂直领域。”他说,“选两三个细分场景,把算法做到极致。比如智慧社区的人流分析,或者工业质检。做深,做透,先站稳。”
沈清澜摇头。
“太慢了。”她说,“而且天花板低。做垂直方案,永远是在解决别人的问题。做平台,是让别人来解决我们的问题。”
“我们的问题是什么?”陈默问。
“是规模。”沈清澜说,“是影响力。你想过没有,如果我们的框架成了行业标准,会是什么局面?”
“想过。”陈默说,“但也想过如果不成,会是什么局面。”
两人对视。
沈清澜的眼神很锐,像刀锋。陈默的眼神沉,像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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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台上的马克杯,热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水面平静,映出一小块扭曲的窗影。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张伟他们吃完饭回来了,说笑声由远及近。
沈清澜先移开视线。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应该凉了,她咽下去时,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下午两点,开个视频会。”她说,“我把平台规划的初稿发你。你看完,我们再谈。”
陈默点头。“好。”
沈清澜转身走回办公室。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清晰。
陈默继续站在窗边。
楼下有外卖骑手骑着电动车穿行,黄色的制服很醒目。车子拐进小巷,不见了。
他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锁屏壁纸是默认的星空图。深蓝的底,散着几点白光。
他解锁,点开通讯录。
手指滑到“李贺”的名字,停住。
李贺是他们的天使投资人。之前投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别急着做大,先活漂亮。”
陈默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
没拨出去。
他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布料摩擦,发出窸窣声。
下午一点五十。
陈默回到工位。邮箱有新邮件提示,沈清澜发来的。
附件是个ppt,文件名:“默视平台战略规划_v01”。
他点开。
第一页是标题。第二页是摘要。第三页开始,是详细的架构图。
陈默一页页往下翻。
翻到第八页,他停住了。
那页是资金规划表。分三期,每期投入金额后面跟着预期里程碑。
第一期:六百万。完成核心框架开发。
第二期:八百万。推出测试版,吸引首批开发者。
第三期:六百万。完善工具链,启动市场推广。
后面还有小字注释:以上仅为研发投入,不含市场及运营成本。
陈默往后靠进椅背。
椅子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他看了眼时间。一点五十八。
他关掉ppt,打开视频会议软件。沈清澜已经在线了,头像亮着。
两点整。
陈默点击加入会议。
屏幕切分成两半。左边是他的摄像头画面,右边是沈清澜。
她坐在家里书房。背后是整面墙的书架,塞满了技术书籍。光线从侧面打过来,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开始了?”她问。声音透过耳机传来,有点电子的质感。
“嗯。”陈默说。
“ppt看了吗?”沈清澜问。
“看了。”陈默说。
“觉得怎么样?”她身体往前倾了倾。摄像头里,她的脸放大了些。
陈默沉默了两秒。
“规划很完整。”他说。
“但是?”沈清澜接得很快。
陈默吸了口气。
“但是投入太大。”他说,“三期加起来,两千万。这还不算别的。”
“所以呢?”沈清澜问。
“所以我们拿不出。”陈默说,“就算融资顺利,a轮最多也就拿一两千万。全砸进去,公司日常运转怎么办?”
“可以分阶段融资。”沈清澜说,“第一期做完,拿数据去融第二期。”
“如果数据不好看呢?”陈默问。
“那就调整。”沈清澜说。
“调整需要时间。”陈默说,“时间也是钱。”
沈清澜不说话了。
屏幕里,她往后靠回椅子。手抬起来,揉了揉眉心。
“陈默。”她说,“你到底在怕什么?”
陈默没料到她会这么问。
耳机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滋滋的,很细。
“我怕输。”陈默说,“输一次,就爬不起来了。”
“不赌,就不会输。”沈清澜说,“但也不会赢。”
“我们可以小赌。”陈默说。
“小赌赢不了大局。”沈清澜摇头。
两人又陷入沉默。
视频窗口里,陈默看到沈清澜身后的书架。有一格空了,书被抽走几本,露出木板的原色。
“这样吧。”沈清澜忽然开口,“我们各退一步。”
陈默抬眼。
“你说。”他说。
“平台要做,但可以缩小范围。”沈清澜说,“先不做全场景,聚焦智慧社区和零售监控这两个领域。工具链也先做最核心的几样。”
陈默想了想。
“研发周期?”他问。
“缩短到十二个月。”沈清澜说。
“投入呢?”
“控制在一千五百万以内。”沈清澜说。
陈默没马上回答。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指甲碰到木头,哒哒轻响。
“还是太多。”他说。
沈清澜的表情僵了一下。
“陈默。”她的声音沉下去,“这已经是底线了。”
“我的底线是公司不能倒。”陈默说。
“所以你宁愿原地踏步?”沈清澜的语气有点急。
“不是原地踏步。”陈默说,“是稳扎稳打。”
“稳扎稳打?”沈清澜笑了,笑得很短,有点冷,“赵志刚会给你稳扎稳打的时间吗?市场会等你慢慢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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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没说话。
屏幕里,沈清澜站了起来。摄像头角度变了,只能拍到她的上半身。
“陈默,我跟你合作,不是想开个能活着就行的公司。”她说,“我想做点不一样的东西。如果只是为了赚钱,我当初就不会从灵锐出来。”
陈默看着她。
她的脸在屏幕里有点模糊,但眼神很亮,像烧着火。
“我知道。”陈默说。
“你不知道。”沈清澜说,“你要是知道,就不会这么保守。”
陈默感觉胸口闷了一下。
他摘下耳机,放在桌上。塑料外壳磕到木头,咚的一声。
耳机里传来沈清澜的声音,嗡嗡的,听不清。
他重新戴回去。
“沈清澜。”他说。
“嗯?”
“我不是保守。”陈默说,“我是输不起。”
沈清澜不说话了。
视频窗口里,她转过身,背对摄像头。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陈默能看到她书架上的书脊。那些书名密密麻麻,像蚂蚁。
过了大概一分钟,沈清澜转回来。
她重新坐下。脸对着摄像头,但眼睛没看屏幕,看向旁边。
“今天的会先到这吧。”她说。声音有点哑。
陈默顿了顿。
“好。”他说。
“平台的事,你再想想。”沈清澜说,“我也再想想。”
“嗯。”
沈清澜伸手,鼠标点了什么。视频窗口黑了下去。
陈默看着变黑的屏幕,看了几秒。
他退出会议软件。
办公室外传来敲键盘的声音,还有隐约的说话声。技术部在讨论一个算法问题,声音时高时低。
陈默站起来,走到茶水间。
咖啡机亮着绿灯。他按了下按钮,机器开始嗡嗡运转。
黑色的液体流进杯子,带着焦香。
他端着咖啡走回工位。杯子很烫,烫得指腹发红。
坐下后,他打开系统。
界面浮出来。光标闪烁。
他输入新的关键词。
平台战略。垂直深耕。风险评估对比。
进度条开始爬。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块污渍,形状像云。
咖啡的苦味在嘴里化开。
系统提示音响起时,他几乎睡着了。
他坐直,点开文档。
对比结果列得很清楚。平台路线的长期回报更高,但短期风险大。垂直路线的现金流更稳,但天花板明显。
中间有行加粗的字。
“建议:寻找折中方案。以垂直场景为切入点,积累技术与客户,逐步开放平台能力。”
陈默看完,关掉文档。
他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锁屏还是那片星空。他解锁,点开微信。
沈清澜的头像是默认的灰色轮廓。最后一条消息是中午发的ppt链接。
他点开输入框。
手指悬在键盘上,停住。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只发了一句话。
“晚上电话聊聊?”
发送。
消息变成已读。但回复没马上来。
陈默等了三分钟。
屏幕暗下去。
他放下手机,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已经凉了,苦味更重。
窗外天色开始转暗。云层堆起来,遮住了太阳。
办公室里的灯陆续亮起。白光从天花板洒下来,把影子压在地板上。
陈默看着电脑屏幕。
桌面上,那个ppt的图标还亮着。蓝色的底色,白色的字母。
他双击点开。
这次他从头开始看,看得很慢。
看到架构图时,他停住了。
沈清澜画的架构很漂亮。分层清晰,模块解耦,扩展性强。能看出来,她花了心思。
陈默放大图片,仔细看每个模块的说明。
看了十几分钟,他往后靠。
脑子里开始浮现一些东西。
如果砍掉非核心模块,如果先集中资源做底层框架和两三个关键工具,如果第一期只针对智慧社区场景做深度优化……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
线条交错,圈圈叉叉。
画到一半,手机震了。
沈清澜回复了。
一个字:“好。”
陈默放下笔。
他看向窗外。天已经暗了,远处楼宇亮起灯光。一点一点,连成一片。
他想起沈清澜说“我想做点不一样的东西”时的眼神。
那种灼热,他忘不掉。
他重新点开系统。
输入新的推演条件。
缩水版平台。聚焦智慧社区。十二个月周期。一千两百万投入。
进度条开始移动。
他靠进椅背,闭上眼。
耳机里还残留着沈清澜最后那句“今天的会先到这吧”的声音。有点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他睁开眼,看向手机屏幕。
时间显示,下午五点四十。
该下班了。
但他没动。
他就坐在那儿,等着系统推演完成。
等着那个结果。
无论好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