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的玻璃门推开,风铃叮当作响。
陈默提着两个塑料袋出来。一个装着小馄饨,一个装着关东煮。热气透过塑料袋,烫得指尖发红。
他穿过马路,回到写字楼。
电梯上行。轿厢里弥漫着关东煮的萝卜和昆布味儿,混着电梯特有的机油气息。
十六楼到了。走廊的灯只亮了一半,尽头技术部的玻璃门透出光。
陈默推门进去。
沈清澜坐在工位前,屏幕蓝光映着她侧脸。她没戴眼镜,眉头微蹙,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
“来了。”她说,声音有点哑。
陈默把塑料袋放在旁边的空桌上。“先吃。”
沈清澜没动。她盯着屏幕,又敲了几行代码,才松开键盘。手指伸直,关节咔地轻响。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伸了个懒腰。
窗外夜色浓重。远处楼顶的红色航空灯一闪一闪。
“李教授那边确认了。”沈清澜背对着他说,“评测定在下周三上午九点。场地在理工大实验室。”
陈默打开塑料袋。“来得及吗?”
“应该。”沈清澜转身,走到桌前。她掀开馄饨盒盖子,热气扑到脸上。
她舀起一个,吹了吹,送进嘴里。咀嚼得很慢。
“但有个问题。”她说。
陈默抬起头。
沈清澜放下勺子。塑料勺磕在盒沿上,轻轻一声。
“我前公司那边,法务今天下午给我发了函。”她说,语气很平。
陈默手里的筷子停住。“什么函?”
“律师函。”沈清澜拉开抽屉,拿出一张a4纸,推过来。
纸是打印的,抬头上印着律师事务所的名字。正文密密麻麻,最后有红色公章。
陈默拿起来看。
前两行就看到了关键词:“竞业限制协议”“违约”“法律责任”。
他往下扫。函里说,沈清澜离职时签署的协议中,明确约定离职后十二个月内不得加入从事同类技术研发的竞争性企业。默视科技的业务范围与前公司高度重合,已构成违约。
要求是:立即停止在默视科技的工作,并赔偿违约金。
数字写得很清楚,六位数。
陈默看完,把纸放回桌上。
“你怎么想?”他问。
沈清澜又舀起一个馄饨。汤汁滴下来,落在桌上。
“协议我签了。”她说,“条款我当时看过。限制期十二个月,限制范围是‘从事计算机视觉算法研发的同类企业’。”
她顿了顿。
“但离职的时候,hr口头跟我说,只要不去直接竞争对手那里,他们不会追究。”
陈默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口头承诺?”
“嗯。”沈清澜点头,“没写进补充协议。”
“谁说的?”
“当时的hr总监,姓刘。”沈清澜说,“他去年年底离职了。”
陈默不说话了。
办公室里很静。只有空调出风的声音,嗡嗡的,像远处有蜂群。
沈清澜吃完馄饨,把盒子盖上。塑料盖压下去,发出脆响。
“赵志刚干的。”她说,不是疑问句。
“大概率。”陈默说,“时机太巧了。评测前一周,融资在即。拖住你,就等于拖住公司。”
沈清澜站起来,走到饮水机前接水。水桶咕咚咕咚响。
她端着水杯回来,没喝,只是握着。杯壁很快蒙上雾气。
“我咨询过律师。”她说,“这种官司,打起来很麻烦。就算最后赢了,也要拖几个月。期间我的工作状态会受影响,公司声誉也会受损。”
陈默看着她。“你怕了?”
沈清澜抬眼。她眼睛很亮,像被水洗过。
“我不怕官司。”她说,“我怕的是他们用这个做文章,在行业里散播消息。技术圈很小,背上‘违约’的名声,以后很多事都难做。”
她放下水杯。杯底碰在桌上,咚的一声。
“我最烦这种。”她声音低下去,“正事不干,专搞这些。”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街道有车驶过,车灯划出两道流动的光。
“律师函是谁签收的?”他问。
“寄到我住处的。”沈清澜说,“物业代收的,今天傍晚才给我。”
“也就是说,还没正式送达你本人。”
“嗯。”
陈默转过身。“那就还有操作空间。”
沈清澜看着他。
“周拓。”陈默说,“你那个律师朋友,专门打劳动纠纷的。能联系上吗?”
“可以。”沈清澜拿起手机,“现在?”
“现在。”陈默点头,“开免提。”
沈清澜拨了号码。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清澜?”是个男人的声音,有点沙哑,背景音里有电视声。
“周拓,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沈清澜说,“有个急事。”
“你说。”
沈清澜简单讲了律师函的事。她说得很清楚,条理分明,连口头承诺的细节都没漏。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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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函件你拍照发我。”周拓说,“另外,你手头还有当时签的协议原件吗?”
“有。”沈清澜说,“在我家里的保险柜。”
“明天带给我看看。”周拓说,“这种竞业协议纠纷,关键看两点:一是协议条款本身的合理性,二是公司是否履行了补偿义务。”
他顿了顿。
“你们公司……默视科技,给你发竞业限制补偿金了吗?”
沈清澜愣了一下。“没有。我离职后,前公司也没给我发过。”
“那就是了。”周拓声音里带了点笑意,“根据规定,用人单位在竞业限制期内,必须按月给劳动者经济补偿。如果超过三个月没给,劳动者可以解除协议。”
陈默和沈清澜对视一眼。
“你的意思是……”沈清澜说。
“他们自己先违约了。”周拓说,“明天把材料带齐,我来起草一份回复函。不仅要驳回他们的主张,还可以反告他们未支付补偿金。”
沈清澜肩膀松了些。“好。”
“另外。”周拓补充,“你提到hr口头承诺的事,虽然没书面证据,但可以尝试联系当时在场的其他人。如果能找到证人,对我们也更有利。”
“我试试。”
挂了电话,沈清澜长长吐了口气。
她看向陈默,嘴角弯了一下,很浅。
“有办法了。”她说。
陈默点头。他走回桌前,拿起那份律师函,又看了一遍。
“但赵志刚不会罢休。”他说,“这只是第一招。”
沈清澜坐回椅子上。她抱起胳膊,手指在手臂上轻轻敲着。
“他在逼我回去。”她说,“或者,至少逼我离开默视。”
“你会走吗?”陈默问。
沈清澜抬眼看他。眼神很静,像深潭。
“你问的什么废话。”她说。
陈默笑了。他拉开椅子坐下,打开关东煮的盒子。鱼丸和竹轮泡在汤汁里,热气腾腾。
他递给她一串。
沈清澜接过,咬了一口。丸子很弹,汤汁溢出来,她吸了一下。
“好吃。”她说。
两人沉默地吃着。窗外的城市灯光点点,像洒落的星屑。
过了一会儿,沈清澜开口。
“陈默。”
“嗯?”
“如果这事闹大了,影响公司融资,你会怎么办?”她问,声音很轻。
陈默放下竹签。竹签尖上沾着一点黄芥末酱。
“那就换条路走。”他说,“技术在我们手里,客户在我们手里。融不到资,就慢点发展。死不了。”
沈清澜看着他。
“你真的不怕?”她问。
“怕。”陈默说,“但怕没用。赵志刚就是算准了我们会怕,才会用这招。”
他拿起律师函,对着灯光看。纸张很薄,背面的字透过来,重叠在一起。
“他越是这样,我越要跟他打到底。”陈默说。
沈清澜没说话。她吃完最后一颗丸子,把竹签扔进垃圾桶。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眉头又蹙起来。
“怎么了?”陈默问。
沈清澜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是微信聊天界面,一个备注“前同事-张薇”的人发来消息。
“清澜姐,刚听说你被前公司告了?公司内部群都在传,说你可能要赔一大笔钱。”
后面跟着一个惊讶的表情。
沈清澜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传得真快。”她低声说。
陈默凑过去看。“这个张薇,能信吗?”
“以前关系还行。”沈清澜说,“但人心隔肚皮。”
她打字回复:“听谁说的?”
几秒后,回复来了:“法务部的小王偷偷说的。她还说,赵总在会上发了火,说你带走核心代码,违约跳槽。”
沈清澜冷笑一声。
“核心代码?”她说,“我离职前所有代码都交接清楚了。审计报告还在我邮箱里。”
她打字:“没有的事。我在新公司做的全是新方向。”
发送。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个:“哦哦,那就好。清澜姐你多保重。”
沈清澜放下手机。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累了?”陈默问。
“有点。”沈清澜说,“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陈默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他伸手,按住她的肩膀。
沈清澜身体僵了一下,随后放松下来。
陈默手指用力,按压她肩颈的肌肉。很硬,像绷紧的弦。
“你太紧张了。”他说。
沈清澜没说话。她低着头,呼吸渐渐平缓。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陈默。”
“嗯?”
“谢谢。”
陈默手停住。“谢什么?”
“谢谢你没问我‘要不要先避避风头’。”沈清澜说,“也没说‘这事会不会连累公司’。”
她抬起头,转过脸看他。
“我知道你在想怎么解决,而不是怎么切割。”
陈默松开手,走回对面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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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合伙人。”他说,“切割你,就是切割公司一半的技术脑子。我没那么蠢。”
沈清澜笑了。这次笑开了,眼睛弯起来。
“那就好。”她说。
窗外的航空灯又闪了一次。红光透过玻璃,在她脸上掠过,像一道短暂的伤口。
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白板上还画着上次讨论的算法架构图,线条密密麻麻。
她拿起板擦,把右下角一块擦干净。
然后拿起笔,写下几个字。
“反击方案”。
笔尖划过白板,发出尖锐的吱吱声。
“第一,周拓那边起草回复函,正式驳回。”沈清澜说,边写边说,“第二,收集前公司未支付补偿金的证据。”
她顿了顿。
“第三,查赵志刚自己团队里,有多少人是带着竞业协议跳槽过来的。”
陈默眼睛一亮。
“以彼之道。”他说。
“还施彼身。”沈清澜接上。
她在白板上又写了几行,字迹凌厉,像出鞘的刀。
写完,她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的字。
“陈默。”她说。
“在。”
“这官司,我要打赢。”沈清澜转过身,眼神锐利,“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拿这种事搞我,是踢到铁板了。”
陈默点头。“好。”
沈清澜走回座位,重新打开电脑。屏幕亮起,蓝光映着她坚定的侧脸。
“你继续加班?”陈默问。
“嗯。”沈清澜说,“把评测前的最后几个参数调完。法律的事让律师处理,技术的事我自己来。”
陈默收拾好桌上的餐盒,装回塑料袋。
“那我先走。”他说,“你早点回去。”
“知道。”
陈默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沈清澜已经沉浸在代码里。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密集而稳定,像雨点打在窗上。
他关上门。
走廊的感应灯亮起,又熄灭。
电梯下行时,陈默拿出手机,翻到周拓的号码。沈清澜刚才把号码发给了他。
他拨过去。
“周律师,我是陈默。”他说,“沈清澜的合伙人。”
“陈先生。”周拓声音清醒了些,“我刚在看你们公司的资料。”
“有个事想拜托你。”陈默说,“回复函的措辞,可以强硬一点。”
那边顿了顿。
“多强硬?”
“直接指出对方涉嫌滥用诉讼手段,进行不正当竞争。”陈默说,“并且,暗示我们已掌握对方类似违约行为的证据。”
周拓笑了。“这是要打舆论战的前奏?”
“算是。”陈默说,“先把气势做足。”
“明白。”周拓说,“我明天上午出初稿,发你们确认。”
“谢谢。”
挂了电话,电梯到了一楼。
陈默走出大楼,夜风比刚才更凉了。他裹了裹外套,朝地铁站走去。
手机又震了。是张伟。
“陈哥,睡了吗?”
陈默打字:“没。什么事?”
“我刚听说沈总的事。”张伟回复,“前公司那帮孙子,真不要脸。”
“消息传得挺快。”
“技术圈就那么大。”张伟说,“陈哥,需要我做点什么吗?我认识几个前公司的研发,可以私下打听打听。”
陈默想了想。
“先不用。”他回,“等律师函正式回复后再说。现在别打草惊蛇。”
“好。”
地铁站入口的灯很亮,照得地面发白。陈默走下楼梯,刷卡进站。
末班车还没到,站台上人很少。有个流浪歌手在角落弹吉他,唱着一首老歌,声音沙哑。
陈默靠在柱子上,听着歌。
吉他弦振动,音波在空旷的站台里回荡,像水面的涟漪。
他想起沈清澜刚才的眼神。那种被触及底线后的锋利,他第一次见到。
原来她也有雷区。
不是技术,不是利益,而是职业声誉和程序正义。
赵志刚偏偏踩上来了。
列车进站的轰鸣声由远及近。风先到,吹起地上的纸屑。
车门打开,陈默走进去。
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两三个乘客。他找个位置坐下,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广告灯箱。
光影在他脸上明灭。
他闭上眼,脑子里开始推演。
律师函回复,舆论发酵,赵志刚下一步可能的动作。法律战,舆论战,技术战。
三条线交织,像一张网。
他要在网收紧之前,找到那个破局的点。
列车到站。陈默睁开眼,起身下车。
走出地铁站,小区就在对面。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桠交错,像裂开的纹路。
他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
沈清澜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十六楼,那个窗口的光,在整片暗下去的楼群里格外醒目。
他站了一会儿,直到那盏灯也熄灭。
然后他转身,走进楼道。
感应灯应声亮起,照着他上楼的脚步。
一步,一步。
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