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走出地铁口时,雨小了些。
细雨如雾,路灯的光晕染开一片昏黄。他拉紧外套帽子,快步穿过湿漉漉的街道。鞋底踩过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
小区门口保安亭亮着灯。保安趴在桌上打盹,对讲机里传出杂音。
陈默刷卡进门。单元楼门廊的感应灯坏了,他摸黑按电梯。
电梯上升时,轿厢轻微摇晃。金属壁映出模糊的人影,边缘晕开水渍的痕迹。
到家开门。玄关灯自动亮起,光有点刺眼。
他脱掉湿外套,挂在衣架上。水珠顺着衣角往下滴,在地砖上汇成一小滩。
陈默走进客厅。没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倒了杯水。
水是凉的。灌下去,喉咙舒服了些。
他坐到沙发上。皮质沙发被体温焐热,不再像白天那样冰凉。
手机在口袋里震。他掏出来看,是沈清澜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吗?”
陈默回了句:“刚到。”
“明天上午你有空吗?”沈清澜问,“有件事得当面说。”
“十点以后可以。”
“好。我去公司找你。”
对话结束。陈默盯着屏幕,直到它自动熄灭。
窗外的雨又密了。雨点敲在玻璃上,嗒嗒作响。
他站起来,去浴室冲澡。热水从头顶浇下,蒸汽很快弥漫开来。
洗完澡,陈默擦着头发走到窗前。雨水在玻璃上蜿蜒而下,把外面的灯光拉成流动的光带。
他站了会儿,转身回卧室。
床单还是早上离开时的样子,褶皱都没抚平。他躺上去,羽绒被裹着身体。
闭眼,却睡不着。
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邮件。赵志刚那封“恭喜”信,每个字都带着刺。
还有沈清澜说的,灵锐在打听张猛的事。
陈默翻了个身。枕头窸窣响。
雨声渐渐小了。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又远去。
他数着呼吸,慢慢沉进睡眠。
闹钟响时,天已经亮了。
陈默按掉闹钟,坐起身。窗外天空灰白,云层很厚,但雨停了。
他洗漱,刮胡子。镜子里的人眼窝还是有点青。
今天换了件深蓝色衬衫。扣子扣到第二颗,领口松着。
出门前,他看了眼手机。工作群里静悄悄的,只有李薇发了条晨间问候。
陈默回了句“早”,拎包出门。
电梯里碰见邻居。一个中年女人,牵着条泰迪狗。
狗冲他摇尾巴,鼻头湿漉漉的。
“早啊。”女人打招呼。
“早。”陈默点头。
电梯下行。狗嗅他的裤脚,留下一点水印。
走出单元楼,空气湿冷。地面水洼映着天空,像一块块碎镜子。
陈默走去地铁站。早高峰人还是多,挤得喘不过气。
到公司时刚过九点。李薇已经在工位,正对着电脑敲字。
“陈总早。”
“早。”陈默问,“张猛他们呢?”
“调试间。”李薇说,“刘欣在整理合作案例的材料。”
陈默点点头,走进办公室。
他放下包,开电脑。风扇嗡嗡转起来,屏幕亮起蓝光。
邮箱里新邮件不多。他一一扫过,没有代理机构的回复,也没有赵志刚的新消息。
十点差五分,前台电话打进来。
“陈总,沈总监到了。”
“让她进来。”
陈默起身,走到办公室门口。沈清澜从走廊那头走来,脚步比平时快。
她今天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深灰色风衣。头发披着,脸颊有点苍白。
“来了。”陈默说。
“嗯。”沈清澜走进办公室。
陈默关上门。沈清澜没坐,她站在办公桌前,手指攥着风衣腰带。
“怎么了?”陈默问。
沈清澜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厚,边缘整齐。
“今天早上收到的。”她说,“快递送到我家。”
陈默接过来。信封正面印着律师事务所的名字,烫金字,很醒目。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沓文件,最上面是律师函。
标题黑体加粗:“关于沈清澜女士违反竞业禁止义务及侵犯商业秘密事宜的律师函”。
陈默快速往下扫。正文措辞严厉,指控沈清澜在离职后,向默视科技提供技术咨询和支持,违反了她与原公司签署的竞业禁止协议。
要求立即停止侵权行为,赔偿经济损失,具体金额空白,写着“待评估”。
附件里有协议复印件。签名处是沈清澜的字迹,日期是两年前。
还有几张照片。模糊,但能看出是沈清澜进出默视科技办公室的场景。
最后一张,是她和陈默在咖啡店交谈的画面。拍摄角度很远,像素不高。
陈默放下文件。纸张在手里沙沙响。
“他们什么时候开始拍的?”他问。
“不知道。”沈清澜声音发紧,“可能……早就开始了。”
陈默看向她。沈清澜嘴唇抿着,下唇被咬得发白。
“你离职时,协议怎么签的?”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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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准版本。”沈清澜说,“离职后一年内,不得从事竞争业务,不得向竞争对手提供技术服务。”
她顿了顿。“但那条款有漏洞。竞业范围太宽,几乎涵盖整个行业。我当时提出过异议,人力说只是形式,不会真追究。”
“现在他们追究了。”陈默说。
沈清澜没说话。她走到窗边,背对着陈默站了一会儿。
肩膀绷得很直。
“是我大意了。”她转过身,“我以为赵志刚只会针对你。”
“他本来就在针对我。”陈默说,“动你,是为了切断我的后路。”
他拿起律师函,又看了一遍。“发函的律所,你熟悉吗?”
“听说过。”沈清澜走回来,“专做知识产权和竞业纠纷,手段……比较激进。”
陈默点点头。他把文件摊在桌上,一页页翻过去。
照片拍得很有技巧。选的都是沈清澜单独出现的场景,或者和陈默同框的画面。
没有团队其他人。
“他们想营造什么?”陈默指着照片,“你和我私下勾结,窃取原公司技术?”
“大概吧。”沈清澜说,“还要塑造我背信弃义的形象。”
陈默合上文件。牛皮纸信封躺在桌上,烫金字反着光。
“你原公司的法务,会跟进吗?”他问。
“应该会。”沈清澜说,“律师函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可能正式起诉,申请禁令,甚至……索赔。”
她说最后两个字时,声音有点抖。
陈默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我们会有办法。”
沈清澜抬起眼看他。她眼里有血丝,可能昨晚没睡好。
“什么办法?”她问,“协议白纸黑字,照片是证据。我确实来了公司,也确实给了建议。”
“建议和侵权是两回事。”陈默说,“你提供的是一般性行业知识,还是具体技术秘密?”
沈清澜想了想。“大部分是前者。但关于芯片选型那部分……涉及原公司一些未公开的测试数据。”
她顿了顿。“我当时以为没关系,那些数据不算核心机密。”
“现在他们可以咬死这点。”陈默说。
办公室安静下来。空调出风口呼呼吹风,但空气还是有点闷。
陈默走回办公桌,拉开抽屉。他拿出一个u盘,插进电脑。
“这是什么?”沈清澜问。
“备份。”陈默说,“从我们合作开始,所有邮件往来,会议纪要,技术讨论记录。”
他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按日期排列着文档,文件名都很清晰。
“你的每一条建议,都有上下文。”陈默说,“我们可以证明,你提供的是基于公开信息的专业判断,不是窃取机密。”
沈清澜走过来,俯身看屏幕。发梢垂下来,扫过陈默的手臂。
很轻,有点痒。
“你早就准备了?”她问。
“从知道赵志刚在打听张猛开始。”陈默说,“我猜他下一步会动你。”
沈清澜直起身。她看着陈默,眼神复杂。
“你昨晚没睡好。”陈默说。
“你怎么知道?”
“看眼睛。”
沈清澜别过脸。“是没怎么睡。收到快递后,一直想这事。”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皮质沙发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如果官司真打起来……”她没说完。
“会赢。”陈默说。
“你这么确定?”
“不确定。”陈默实话实说,“但我们会尽全力。”
他关掉文件夹,拔下u盘。“第一步,找律师。我们自己找,不要用对方指定的。”
“有推荐吗?”
“有。”陈默说,“之前咨询过知识产权的事,接触过一位。姓张,专打这类官司,胜率很高。”
沈清澜点点头。“好。”
陈默拿起手机,翻通讯录。他找到号码,拨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
“张律师,是我,陈默。”他说,“有个紧急情况,需要您帮忙。”
对方说了什么。陈默听着,时不时嗯一声。
“竞业纠纷,对方发了律师函。”他说,“涉及技术秘密指控。对,有照片证据。”
“好,下午三点可以。”
“资料我发您邮箱。见面详谈。”
挂断电话,陈默看向沈清澜。“下午三点,去律所。”
“我也去?”
“当然。”陈默说,“你是当事人。”
沈清澜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好。”
办公室门被敲响。李薇探进头来,手里拿着文件夹。
“陈总,质疑函的补充材料整理好了……”她看见沈清澜,顿住,“沈总监也在。”
“进来吧。”陈默说。
李薇走进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她瞥见那封律师函,目光停了一下。
“这是……”她小声问。
“一点麻烦。”陈默说,“不影响质疑函的事。材料放这儿,我下午看。”
李薇点点头。她看看陈默,又看看沈清澜,欲言又止。
“还有事?”陈默问。
“没……没有。”李薇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陈总,需要帮忙的话……”
“知道。”陈默说,“先忙你的。”
门轻轻关上。
沈清澜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团队会知道吗?”
“迟早会。”陈默说,“瞒不住。”
“会影响士气。”
“实话实说就好。”陈默走到她对面坐下,“我们没做错事,不用躲躲藏藏。”
沈清澜睁开眼。“你总是这么理直气壮。”
“因为理在我们这边。”陈默说。
窗外传来施工的声音。电钻嗡嗡响,穿透玻璃传进来。
沈清澜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头有点疼。”
“去休息室躺会儿?”陈默问。
“不用。”她站起来,“我去洗把脸。”
她走进办公室附带的洗手间。门没关严,水流声哗哗响起。
陈默坐在沙发上,看着桌上那沓文件。律师函的标题字很大,黑体加粗,像某种警告。
他拿起手机,给张猛发了条消息:“来我办公室一趟。”
几分钟后,张猛敲门进来。他手里还拿着块电路板,指尖沾着松香味。
“陈哥,什么事?”
陈默指了指沙发。“坐。”
张猛坐下,把电路板放在茶几上。“李薇说沈总监来了,脸色不好。出啥事了?”
陈默把律师函推过去。“你看看。”
张猛拿起来,快速翻看。他眉头越皱越紧,看到照片时,骂了句脏话。
“操,赵志刚这孙子!”他把文件摔在茶几上,“玩阴的玩上瘾了是吧?”
“冷静点。”陈默说。
“怎么冷静?”张猛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步,“这不明摆着陷害吗?沈总监帮我们,怎么就成窃取机密了?”
“对方有协议,有照片。”陈默说,“法律上,他们占理。”
“狗屁法律!”张猛声音大起来,“那协议本来就是霸王条款!沈总监离职时我就知道,竞业范围划得比天还大,摆明了不让人找工作!”
陈默看着他。“你知道具体内容?”
“听前同事提过。”张猛说,“原公司那法务,专门研究怎么卡离职员工。竞业补偿给得低,限制却多得要命。好多人被坑过,但都忍气吞声,怕打官司。”
他停下脚步,看向陈默。“沈总监不能忍。这官司得打,还得打赢。”
“我们正准备打。”陈默说。
张猛走回来坐下。他盯着律师函,手指在膝盖上敲打。
“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两件事。”陈默说,“第一,整理你和沈总监所有的技术交流记录。邮件,聊天,会议纪要。”
“没问题。”张猛点头,“第二件呢?”
“管住团队的嘴。”陈默看着他,“这事传出去,肯定会有风言风语。你盯着点,别让内部先乱。”
张猛表情严肃起来。“放心。谁敢乱说,我第一个不答应。”
洗手间门开了。沈清澜走出来,脸上带着水珠,鬓角湿了几缕。
她看见张猛,愣了一下。
“张猛知道了?”她问。
“刚看完。”张猛站起来,“沈总监,您别担心。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赵志刚那点伎俩,掀不起大浪。”
沈清澜勉强笑了笑。“谢谢。”
“应该的。”张猛拿起电路板,“那我先去忙。记录我下午整理好发您。”
他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沈清澜走到窗边。她看着外面,手指无意识地摸着窗框边缘。
“张猛人不错。”她说。
“嗯。”陈默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团队里每个人,都站在你这边。”
沈清澜没说话。她侧脸线条绷着,睫毛垂下来,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在想……”她开口,又停住。
“想什么?”
“如果当初我没来找你。”沈清澜转过头看他,“如果我就老老实实待着,或者去个不相干的公司。是不是就没这些事了?”
陈默看着她。“后悔了?”
沈清澜摇摇头。“不后悔。只是……有点累。”
她顿了顿。“竞标输了,现在又摊上官司。好像每一步都走得特别难。”
“难就对了。”陈默说,“容易的路,轮不到我们走。”
沈清澜笑了。笑容很淡,但真实。
“你总是有话说。”她说。
“因为得说。”陈默看向窗外,“我不说,你不说,大家就真觉得没路了。”
远处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照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下午见律师,要准备什么?”沈清澜问。
“事实。”陈默说,“把你知道的,原原本本告诉律师。不要隐瞒,不要美化。”
“包括我用了原公司测试数据的事?”
“包括。”陈默说,“律师需要知道所有风险点,才能制定对策。”
沈清澜点点头。她深吸一口气,肩膀放松了些。
“饿了。”她说。
“我也饿了。”陈默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半,“去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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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两人走出办公室。外面工区里,李薇还在敲键盘,刘欣在复印机前整理资料。
张猛从调试间探出头,冲他们比了个“ok”的手势。
陈默点点头,和沈清澜一起走向电梯。
电梯下行时,沈清澜忽然说:“律师费我来出。”
“不用。”陈默说。
“这是我的事。”
“也是公司的事。”陈默看着她,“你是因为公司才被卷进来的。”
沈清澜还想说什么,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冷空气涌进来。大堂里人来人往,脚步声混杂着谈话声。
他们走出大楼。阳光时隐时现,风还是凉的。
街角新开了家面馆。玻璃门上贴着“开业大吉”的红纸,墨迹还没干透。
“试试?”陈默问。
“行。”
推门进去,店里一股新装修的味道。桌椅都是新的,漆面亮得反光。
老板娘热情招呼,递上菜单。塑封的菜单上印着各种面食图片,颜色鲜艳得有点假。
陈默点了两碗牛肉面。沈清澜要了瓶矿泉水。
面很快端上来。大碗,汤色清亮,牛肉切成薄片铺在面上,撒了香菜和葱花。
热气腾腾。
陈默掰开一次性筷子,磨了磨毛刺。“吃吧。”
沈清澜小口喝汤。她喝得很慢,嘴唇被热气熏得有点红。
“味道怎么样?”陈默问。
“还行。”她说,“汤挺鲜。”
陈默夹起一筷子面。面条劲道,牛肉炖得软烂。他吃了两口,额头上冒出细汗。
店里客人不多。角落一桌是附近工地的工人,说话声音很大,带着方言口音。
收银台放着收音机,正播午间新闻。女主播字正腔圆地念着财经快讯。
沈清澜吃了半碗就放下筷子。她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
“吃不下了。”她说。
“再吃点。”陈默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给她,“下午要见律师,得保持体力。”
沈清澜看着碗里的牛肉,没动。
“陈默。”她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官司输了……”沈清澜顿了顿,“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陈默放下筷子。他抽了张纸巾擦嘴,动作很慢。
“赔偿。”他说,“具体金额看对方怎么算。可能几十万,也可能上百万。”
“还有呢?”
“禁令。”陈默看着她,“你可能一段时间内,不能从事这个行业的工作。”
沈清澜手指蜷缩起来。“多久?”
“看判决。短则几个月,长则……一两年。”
店里忽然安静了一瞬。收音机换了一首歌,老掉牙的情歌,女声缠绵悱恻。
沈清澜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她手指有点抖,水面晃出波纹。
“不会到那一步。”陈默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会赢。”陈默说,“张律师打过类似的案子。他知道怎么找协议漏洞,怎么反驳证据。”
他顿了顿。“而且,赵志刚的目标不是你,是我。他只想用你施压,逼我让步。”
沈清澜抬起眼。“你会让步吗?”
“不会。”陈默说。
两个字,说得斩钉截铁。
沈清澜看着他。她眼睛里有光在晃动,不知道是窗外的反光,还是别的什么。
“快吃吧。”陈默说,“面要凉了。”
沈清澜重新拿起筷子。她夹起一片牛肉,送进嘴里,慢慢嚼。
陈默继续吃面。他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透才咽下。
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光线里有细小的尘埃飞舞,慢悠悠地转。
吃完面,陈默买单。老板娘算了账,抹了零头。
“常来啊。”她笑着说。
“好。”陈默应道。
走出面馆,风大了些。沈清澜把风衣领子竖起来,挡住脖子。
“回公司?”她问。
“嗯。”陈默说,“拿资料,然后去律所。”
他们走回大楼。大堂的冷气还是那么足,激得人起鸡皮疙瘩。
电梯上行时,沈清澜忽然说:“谢谢。”
陈默看向她。
“谢谢你没劝我妥协。”沈清澜说,“也谢谢你……站在我这边。”
陈默没说话。电梯门开了,他伸手挡住门,让沈清澜先出去。
走廊里灯光明亮。李薇从工位抬起头,看见他们,欲言又止。
陈默冲她点点头,和沈清澜一起走进办公室。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陈默走到办公桌前,拿起u盘和律师函。他把文件装回信封,塞进公文包。
沈清澜站在沙发边,看着窗外。
“我有点紧张。”她忽然说。
“正常。”陈默拉上公文包拉链,“我也紧张。”
沈清澜转过身。“你看起来不像。”
“装的。”陈默说,“总不能两个人都慌。”
沈清澜笑了。这次笑容真切了些。
“走吧。”陈默说,“时间差不多了。”
两人走出办公室。经过工区时,李薇站起来。
“陈总,需要我一起去吗?”
“不用。”陈默说,“你盯着公司。有急事打电话。”
“好。”李薇点头。
张猛从调试间探出头。“陈哥,沈总监,加油!”
陈默冲他摆摆手。
电梯下行。轿厢里镜面映出两人并排站着的身影。沈清澜比陈默矮半个头,风衣下摆垂到小腿。
“律所远吗?”她问。
“不远,三站地铁。”
“那坐地铁吧。”沈清澜说,“我不想打车,闷。”
“行。”
走出大楼,阳光又藏进云里。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他们走向地铁站。路上行人匆匆,没人注意这一对穿着正式的男女。
进站,刷卡,等车。站台里人不少,空气混杂着各种气味。
列车进站时带起的风,吹乱了沈清澜的头发。她抬手把发丝别到耳后,动作有点仓促。
车厢里挤满了人。陈默和沈清澜被挤到角落,肩膀挨着肩膀。
玻璃窗映出他们的侧脸。沈清澜盯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隧道壁,眼睛一眨不眨。
陈默能感觉到她的紧张。她手指攥着公文包带子,指节发白。
三站很快到了。他们挤出车厢,走上站台。
律所在附近一栋写字楼里。楼很旧,外墙瓷砖有些脱落。
电梯是老式的,运行时咯吱作响。轿厢里贴着各种小广告,疏通管道,开锁换锁。
七楼到了。走廊铺着深红色地毯,吸音效果很好,脚步声几乎听不见。
张律师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牌上写着“知识产权部”,下面是一串英文缩写。
陈默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但很整洁。书架上摆满了法律典籍,按颜色排列。
张律师从办公桌后站起来。他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戴一副金丝眼镜。
“陈总,沈小姐,请坐。”他指了指沙发。
两人坐下。沙发是真皮的,坐下去有点陷。
张律师也走过来,在对面坐下。他手里拿着个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资料我简单看了。”他开门见山,“情况不算最糟,但也不容乐观。”
沈清澜身体前倾。“张律师,您直说。”
“好。”张律师推了推眼镜,“首先,协议本身有问题。竞业范围过宽,可能被认定为无效条款。这是我们的突破口。”
他顿了顿。“但难点在于,对方有照片证据。沈小姐确实频繁出入默视科技,并与陈总有私下会面。这在法庭上,容易被解读为‘存在实质性合作’。”
“那怎么办?”沈清澜问。
“我们需要证明,这种接触不构成技术秘密转移。”张律师说,“沈小姐,请您回忆一下,您与原公司签署的保密协议中,对‘技术秘密’的定义是什么?”
沈清澜想了想。“具体记不清了。但大致是‘不为公众所知悉、具有商业价值、并经公司采取保密措施的技术信息’。”
“好。”张律师记下,“那么,您提供给默视的建议,是否属于这类信息?”
“大部分不是。”沈清澜说,“但关于芯片测试数据那部分……原公司确实没公开过。”
“数据具体内容?”
“性能参数,功耗曲线,长期稳定性测试结果。”沈清澜说,“这些数据,原公司只在内部研发中使用,没有对外发布。”
张律师点点头。“这部分比较麻烦。但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他看向陈默。“陈总,默视在芯片选型时,除了沈小姐的建议,是否还有其他依据?”
“有。”陈默说,“公开数据手册,第三方评测报告,还有我们自己的测试。”
“测试做了吗?”
“做了。”陈默说,“小批量样片测试,结果和沈小姐提供的趋势基本一致。”
“趋势?”张律师抓住这个词,“不是具体数值?”
“不是。”陈默说,“沈小姐只说了大概趋势,比如‘某型号在高温下稳定性较好’。具体数据,是我们自己测出来的。”
张律师笑了。“这就好办了。”
他在笔记本上快速写着什么。“我们可以主张,沈小姐提供的是一般性行业经验,并非具体技术秘密。而默视的最终决策,是基于独立测试和公开信息。”
沈清澜松了口气。她靠回沙发背,肩膀终于放松下来。
“但照片怎么解释?”陈默问。
“如实解释。”张律师说,“沈小姐与陈总是朋友关系,私下会面是正常社交。至于出入公司……沈小姐是默视的顾问,有正式聘任合同吗?”
“有。”陈默说,“签了顾问协议,约定服务内容和报酬。”
“报酬支付了吗?”
“按月支付。”陈默说,“有银行流水。”
“完美。”张律师合上笔记本,“把合同和流水给我。我们可以证明,沈小姐与默视是合法合规的商业合作关系,并非秘密勾结。”
沈清澜和陈默对视一眼。两人眼里都有如释重负的光。
“接下来怎么做?”陈默问。
“分三步。”张律师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我起草一份律师函回复,驳斥对方指控,并声明我们的立场。第二,收集所有证据材料,包括顾问合同、付款记录、独立测试报告。第三……”
他顿了顿。“如果对方坚持起诉,我们立即反诉,主张竞业协议无效,并指控对方恶意诉讼、商业诋毁。”
“反诉?”沈清澜问。
“对。”张律师说,“不能只防守。要打,就得把战场推到对方家里。”
陈默点头。“我同意。”
“那好。”张律师站起来,“今天先这样。我今晚起草回复函,明天发你们确认。最迟后天,正式发出。”
陈默和沈清澜也站起来。三人握手。
“费用的事……”陈默开口。
“按小时计费,标准合同。”张律师说,“不用担心,这类案子我有经验。”
“谢谢。”陈默说。
“应该的。”张律师送他们到门口,“保持联系。有任何新情况,随时告诉我。”
走出律所,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天色暗下来,窗外华灯初上。
电梯下行时,沈清澜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像……没那么可怕了。”她说。
“本来就没那么可怕。”陈默说,“赵志刚想吓唬我们,但我们不是被吓大的。”
电梯到了一楼。他们走出写字楼,晚风扑面而来,带着夜晚的凉意。
“回公司?”沈清澜问。
“嗯。”陈默说,“还有些事要处理。”
他们走向地铁站。路灯次第亮起,街道上车流如织。
地铁车厢里人少了些。有座位,两人并排坐下。
沈清澜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广告灯箱,忽然说:“顾问合同……我们什么时候签的?”
“上个月。”陈默说,“当时想正式一点,就补了一份。”
“报酬呢?”
“象征性给了一点。”陈默说,“走公司账,有记录。”
沈清澜转过头看他。“你早就想到了?”
“防患未然。”陈默说,“做生意,该有的手续都得有。”
沈清澜笑了。她靠在地铁座椅上,闭上眼睛。
“累了?”陈默问。
“嗯。”沈清澜说,“但心里踏实了。”
列车到站。他们走出车厢,随着人流上扶梯。
站厅里有人在弹吉他唱歌。年轻男孩,嗓音沙哑,唱着一首老歌。
沈清澜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她掏出钱包,往琴盒里放了张纸币。
男孩冲她点头致谢。
走出地铁站,夜空露出几颗星星。云散了,月亮半隐在楼宇后面。
他们走回公司大楼。大堂灯光明亮,保安在巡逻。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时,沈清澜忽然说:“明天我要去趟原公司。”
陈默看向她。
“找法务部谈谈。”沈清澜说,“不是求情,是正式交涉。告诉他们,律师函我收到了,我的律师会正式回复。”
她顿了顿。“有些话,得当面说。”
“我陪你去。”陈默说。
“不用。”沈清澜摇头,“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去。”
电梯到了。门开,走廊里静悄悄的。
公司里还亮着灯。李薇和张猛都在,刘欣也在工位。
看见他们回来,三人都站起来。
“怎么样?”张猛抢先问。
“有办法。”陈默说,“张律师给了方案,胜算不小。”
李薇松了口气。“那就好。”
刘欣小声说:“沈总监,您没事吧?”
“没事。”沈清澜笑了笑,“让大家担心了。”
“应该的。”张猛说,“咱们是一伙的,有事一起扛。”
沈清澜点点头。她眼圈有点红,但忍着没掉眼泪。
“都下班吧。”陈默说,“不早了。”
“陈总您呢?”李薇问。
“我再待会儿。”陈默说,“你们先走。”
三人收拾东西,陆续离开。公司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低鸣。
陈默走进自己办公室。沈清澜跟进来,关上门。
“你也回去吧。”陈默说。
“等你一起。”沈清澜在沙发上坐下,“反正……我也没事。”
陈默没坚持。他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邮件。
沈清澜靠在沙发里,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远处传来的蜂鸣。
过了会儿,她忽然说:“陈默。”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沈清澜的声音很轻,“如果这次我们挺过去了。以后,你想把公司做成什么样?”
陈默停下打字。他转过头看她。
沈清澜也看着他。她眼睛很亮,像盛着星光。
“做成最好的。”陈默说,“技术最好,产品最好,对员工也最好。”
“然后呢?”
“然后……”陈默想了想,“让更多人用上我们的技术。让城市更安全,让生活更方便。”
沈清澜笑了。“挺朴实的愿望。”
“本来就不是多宏伟的事。”陈默说,“做好眼前的事,走好脚下的路。”
他顿了顿。“你呢?想做什么?”
沈清澜沉默了一会儿。“我想做点……能留下痕迹的事。不是钱,不是名。是真正改变些什么。”
她看向窗外。“技术这东西,冷冰冰的。但用好了,能让人活得有尊严些。”
陈默点点头。他没说话,但眼神表示赞同。
窗外夜色渐深。远处高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城市慢慢沉入睡眠。
陈默关掉电脑。屏幕暗下去,映出两人模糊的影子。
“走吧。”他说。
“好。”
两人关灯锁门,走进电梯。轿厢下行时,沈清澜忽然伸手,碰了碰陈默的手背。
很轻,像羽毛扫过。
陈默转头看她。
“谢谢。”沈清澜说,“今天……真的谢谢。”
陈默没说话。他反手握住她的手。
手掌温热,指尖微凉。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他们松开手,并肩走出大楼。
夜风清凉,吹散了白天的闷热。
“明天见。”沈清澜说。
“明天见。”陈默说。
她走向地铁站,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陈默站在原地,直到她消失在转角。
他抬头看向夜空。星星不多,但很亮。
手机震了一下。是张律师发来的消息:“回复函草案已发邮箱,请查收。”
陈默回了句:“收到,明天看。”
他收起手机,慢慢走回家。
街道安静,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踏在水泥路上。
走到小区门口时,他忽然想起什么,拿出手机,给沈清澜发了条消息。
“到家说一声。”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到了。晚安。”
陈默看着那两个字,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收起手机,刷卡进门。
电梯上行时,他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事。律师函,律所谈话,张律师的方案。
还有沈清澜说的那些话。
电梯到了。陈默走出轿厢,开门进屋。
他没开灯,就着月光走到窗前。
窗外城市灯火阑珊。远处有霓虹闪烁,近处是居民楼的零星灯光。
他站了很久,直到腿有点麻。
转身去浴室洗漱。冷水扑在脸上,精神清醒了些。
躺到床上时,已经过了午夜。
陈默闭上眼睛。这一次,睡意很快涌上来。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平稳,绵长。
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车声,像潮水,一波一波。
他睡着了。
梦里没有律师函,没有官司。只有一片开阔的田野,风吹过麦浪,沙沙作响。
阳光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