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车厢里挤满了人。陈默靠在门边的立柱上,玻璃映出他模糊的侧脸。
隧道灯光忽明忽灭,像断续的胶片。
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暗着,但掌心能感觉到机器微微发热。赵志刚那张签约照在他脑子里闪,西装笔挺,笑容刺眼。
车厢广播报站。电子女声冰冷平滑。
陈默挤出车厢。站台的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他走到便利店,买了个包子。塑料袋蒙着水汽,包子是冷的。
咬下去,面皮有点硬。肉馅咸得发苦。
他慢慢嚼着,走上通往小区的斜坡。路灯把影子拉长又压短,周而复始。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陈默掏出来看。
是李薇发的工作群消息:“代理机构通知,明天上午十点公布结果。”
发送时间:零点零三分。
陈默盯着那行字。包子在胃里沉甸甸的。
他回了句:“收到。”
手指按发送时,关节有点僵。
电梯上楼。开门,进屋。玄关的感应灯亮了,昏黄一团。
陈默没开大灯。他脱了鞋,走进客厅。
窗帘没拉严,对面楼的灯光漏进来一道,斜切在地板上。
他在沙发上坐下。皮质沙发凉得硌人。
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些折线图。红蓝线条交错,坐标轴被截掉,评论区翻滚。
还有赵志刚的笑。
陈默睁开眼。他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开了电视。
屏幕亮起,默剧频道。黑白画面里,卓别林正被警察追赶,帽子飞起来,拐杖甩出去。
没有声音。滑稽的动作在寂静里显得有点诡异。
陈默看了几分钟,关掉电视。
黑暗重新涌上来。
他起身去浴室。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衬衫领子湿了一小片。
镜子里的人眼睛通红。血丝像蛛网。
陈默扯了条毛巾擦脸。毛巾有股晒过的味道,混着洗衣液的柠檬香。
他躺到床上。床单是上周才换的,棉布贴着皮肤,有点糙。
天花板一片空白。
他数着呼吸。一,二,三。数到十七,睡意还是没来。
窗外有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远去。
陈默翻身侧躺。枕头压下去一块,羽绒窸窣响。
他想起沈清澜电话里的声音。“这只是开始。”
开始之后是什么?
不知道。
他闭紧眼睛。黑暗里浮现出招标文件封面,红头大字,印章。一页一页翻过去,技术参数,商务条款,承诺函。
最后停在那张邀请函上。“随时欢迎现场核验。”
发送时间:十点二十三分。
已读时间:十点四十分。
没有回复。
陈默睁开眼。他摸过手机,屏幕光刺得他眯起眼。
凌晨两点十四分。
他放下手机,拉过被子蒙住头。黑暗更浓了,带着自己的体温和气味。
这一次,他睡着了。
闹钟响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陈默按掉闹钟,坐起来。脖子还是僵,但比昨天好点。
他冲了澡。热水从头顶浇下来,蒸汽模糊了玻璃隔断。
洗完擦干,镜子上凝着水珠。他用掌心抹开一片,看见自己下巴冒出的胡茬。
青色的一层,摸上去扎手。
陈默刮了胡子。剃须膏的薄荷味在空气里散开,凉丝丝的。
他挑了件灰色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子有点紧。
出门前,他看了眼手机。工作群静悄悄的。
电梯下行。数字从七跳到一,每层都停。进来的人越来越多,挤得肩膀碰肩膀。
陈默贴着轿厢壁,闻见各种味道。洗发水,香水,早餐的油味。
地铁站人更多。早高峰的队伍排到闸机外,黑压压一片。
他刷卡进站。列车进站的风掀起衣角,带着隧道里特有的铁锈味。
车厢挤得像沙丁鱼罐头。陈默被夹在中间,动弹不得。旁边人的包硌着他的腰,硬邦邦的。
他闭上眼睛。广播报站声,咳嗽声,翻报纸的哗啦声,混在一起。
到站时,他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走出地铁站,天彻底亮了。阳光穿过高楼缝隙,在地上投出狭长的光带。
陈默走进公司大楼。大堂的冷气开得很足,激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电梯上行。轿厢里只有他一个人,镜子映出整张脸。
眼里的血丝淡了点,但眼窝发青。
八点四十,他推开办公室的门。
李薇已经到了。她坐在工位上,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但她的眼睛盯着桌面。
桌上有杯豆浆。吸管插着,没动。
“早。”陈默说。
李薇抬起头。她今天化了淡妆,但眼皮有点肿。“早,陈总。”
“他们都来了吗?”
“张猛在调试间。”李薇说,“刘欣去楼下买咖啡了。”
陈默点点头,走进自己办公室。他放下包,开了电脑。
启动音响起,风扇嗡嗡转起来。
他打开邮箱。收件箱里躺着几封新邮件,都是无关紧要的行业资讯。
没有代理机构的信。
陈默关掉邮箱,点开招标网站。结果公示页面还是一片空白,只有一行小字:“评审中”。
他刷新页面。页面跳了一下,内容没变。
门口传来脚步声。张猛探进头来,手里拿着块电路板。
“陈哥,早。”
“早。”陈默看向他手里的板子,“怎么了?”
“没事,例行检查。”张猛把板子翻了个面,“所有设备状态都正常。”
他说这话时,语速比平时快。
陈默嗯了一声。“准备一下,十点开会。”
“好。”
张猛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陈默靠进椅背。皮质座椅吱呀响了一声。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便签纸上无意识地画线。横的,竖的,交错成网格。
画到第三张,刘欣端着咖啡进来了。
“陈总,您的美式。”
纸杯放在桌上。杯壁凝着水珠,在桌面上洇开一小圈湿痕。
“谢谢。”陈默说。
刘欣站在原地,没走。她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有事?”
“没……没有。”刘欣摇头,“就是……有点紧张。”
陈默看着她。小姑娘眼圈也有点红,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哭过。
“去休息会儿。”他说,“十点前回来就行。”
刘欣点点头,转身出去了。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
陈默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带着焦糊味。
他放下杯子,继续画线。
九点半,沈清澜打来电话。
“在公司?”她问。
“在。”陈默说,“你呢?”
“也在。”沈清澜那边很安静,“刚开完晨会。”
陈默听见她翻纸页的声音,沙沙的。
“十点出结果。”他说。
“我知道。”沈清澜停顿了一下,“不管结果怎样,下午碰个头。”
“好。”
电话挂断。忙音响了三声,陈默才放下手机。
他看了眼时间。九点三十七分。
还有二十三分钟。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马路车流如织,红绿灯交替闪烁。
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
陈默拉上百叶窗。叶片合拢,把光线切成细条,在地板上投出平行的影子。
他走回办公桌,坐下。
刷新招标网站。页面还是没变。
九点五十,李薇敲门进来。
“陈总,都准备好了。”
“好。”陈默站起来,“去会议室。”
会议室里,张猛和刘欣已经在了。张猛坐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刘欣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李薇打开投影仪。白光打在幕布上,亮得晃眼。
“我连接一下招标网站。”她说。
笔记本风扇加速转动,嗡嗡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连接成功。浏览器窗口投射到幕布上,还是那个“评审中”的页面。
陈默看了眼墙上的钟。九点五十五分。
秒针一跳一跳地走。
张猛清了清嗓子,声音干涩。“应该……准点公布吧?”
“一般是。”李薇说。
她握着鼠标,光标在页面上悬停。
会议室里只剩下呼吸声。空调出风口呼呼吹着冷风,但没人觉得凉快。
陈默看着幕布。屏幕白光映在每个人脸上,让肤色显得有点苍白。
九点五十八分。
李薇刷新页面。页面跳转,加载圈转了两圈,内容还是没变。
她又刷新一次。
还是没变。
“可能……网络延迟。”她小声说。
陈默没说话。他盯着幕布,眼睛有点干涩。
九点五十九分。
秒针走到三十秒时,李薇又按了刷新。
这次页面卡了一下。加载圈转了五圈,才慢慢显示出内容。
“评审中”三个字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表格。标题是:“智慧社区安防平台升级项目中标候选人公示”。
李薇的手抖了一下。她滚动鼠标滚轮。
表格往下滑动。
第一行,中标候选人第一名:灵锐科技有限公司。
后面跟着技术得分,商务得分,总分。
数字很清晰。灵锐的总分:九十二点七。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张猛猛地吸了口气,声音像被掐住了脖子。
李薇继续往下滚。
第二行,中标候选人第二名:默视科技有限公司。
技术得分:九十三点一。
商务得分:八十七点五。
总分:九十点三。
比灵锐低二点四分。
“我们技术分……比他们高。”刘欣喃喃说。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里格外清楚。
李薇又往下滚。后面还有第三名、第四名,分数差距更大。
表格到底了。
公示期:五个工作日。
联系人,电话,邮箱。
李薇放下鼠标。她的手垂在桌下,手指蜷缩起来。
张猛盯着幕布,眼睛一眨不眨。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陈默站起来。他走到幕布前,仰头看着那些数字。
技术分九十三点一。商务分八十七点五。
他记得商务分占比百分之四十。价格,履约能力,业绩。
灵锐的价格压得很低。低到几乎不赚钱。
还有那些匿名举报。资质质疑,专利冲突,数据造假。
评委们看了,会怎么想?
陈默转过身。三个人的眼睛都看着他,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技术分我们赢了。”他说。
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有点空。
张猛忽然一拳砸在桌上。杯子跳起来,水溅得到处都是。
“操!”
他骂得很响,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
刘欣吓了一跳,肩膀缩了缩。
李薇低下头。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擦了很久,才重新戴上。
“公示期五天。”陈默说,“按流程,我们有权提出质疑。”
“质疑有什么用?”张猛声音发哑,“结果都定了。”
“流程要走。”陈默走回座位,“李薇,整理一下技术分对比。我们的方案优势在哪,写清楚。”
李薇点点头。她打开文档,手指放在键盘上,却没动。
“张猛。”陈默看向他,“试点社区的数据,全部打包。原始日志,运维记录,用户反馈。”
张猛没吭声。他盯着桌上那摊水渍,水正顺着桌沿往下滴。
嗒。嗒。嗒。
“听见没有?”陈默声音重了点。
“……听见了。”张猛哑着嗓子说。
陈默看向刘欣。“你联系代理机构,问质疑函的递交格式和截止时间。”
“好。”刘欣小声应道。
“现在就去。”陈默说。
刘欣站起来,脚步有点踉跄。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出去了。
会议室里剩下三个人。
投影仪还在运转,风扇嗡嗡响。幕布上的表格白得刺眼。
陈默坐下来。他靠在椅背上,皮质座椅又吱呀响了一声。
“我们技术分比他们高一点四。”他说,“这说明什么?”
李薇抬起头。
“说明评委认可我们的方案。”陈默说,“至少技术评委认可。”
张猛猛地转过头。“可我们还是输了!”
“这次输了。”陈默看着他,“下次呢?”
张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商务分差在哪里,我们心里有数。”陈默说,“价格压不下去,是因为我们要保证交付质量。业绩不够,是因为我们刚起步。”
他顿了顿。“这些,都能补。”
李薇摘下眼镜,又擦了一次。“陈总,质疑函……真的有用吗?”
“流程上要有。”陈默说,“哪怕改变不了结果,也要让招标方看到我们的态度。”
他看向幕布。“而且,技术分第一这个事实,会留在档案里。”
李薇重新戴上眼镜。她推了推镜架,手指稳了点。
“我现在就整理。”她说。
键盘声又响起来。噼里啪啦,比平时用力。
张猛站起来。他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百叶窗。
阳光涌进来,刺得人眯起眼。
他背对着会议室站了很久。肩膀耸着,背影僵硬。
陈默没叫他。他打开自己电脑,开始写邮件。
收件人:沈清澜。
标题:结果出来了。
正文只有两行:我们第二,技术分第一。下午见面聊。
发送。
几乎同时,手机震了。沈清澜回了两个字:明白。
陈默放下手机。他继续写,这次是给全体员工的内部信。
措辞很简短。告知结果,感谢付出,强调技术优势,说明后续计划。
写到最后一段,他停顿了一下。
手指悬在键盘上,良久,才敲下去。
“船还在往前开。桨在我们手里。”
发送全公司。
几分钟后,工作群弹出第一条回复。是测试组的一个小伙子,发了个握拳的表情。
接着第二条,第三条。
张猛转过身。他走回座位,拉开椅子坐下。
“数据打包好了。”他说,“随时可以发。”
声音还是哑的,但平稳了些。
“等质疑函格式确认。”陈默说。
门被推开,刘欣回来了。她手里拿着张便签纸,上面写了几行字。
“代理机构说,质疑函要书面递交,加盖公章。”她把便签纸放在桌上,“截止时间是公示期最后一天下午五点。”
“好。”陈默看向李薇,“材料今天下班前能出来吗?”
“能。”李薇头也不抬。
会议室里又只剩下键盘声。密集,连贯,像雨点。
陈默站起来。他走到白板前,拿起板擦。
那三个字还在。“拖时间。”
墨水渗得很深,擦不干净了。板擦抹过,留下淡淡的灰色印子。
他放下板擦,拿起笔。
在原来的字旁边,写了四个新字。
技术第一。
笔迹很重,墨水饱满。
写完,他后退一步,看着白板。
左边是灰印,右边是新字。中间隔着一段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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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又震了。陈默掏出来看,是沈清澜发来的消息。
“刚看到内部信。写得好。”
他回了句:“实话。”
“下午三点,老地方?”
“好。”
陈默放下手机。他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二十。
“先去吃饭。”他说。
没人动。
“吃饭。”陈默又说了一遍,语气加重。
李薇保存文档,合上笔记本。张猛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
刘欣小声说:“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陈默说。
四个人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灯光明亮,照得地砖反光。
其他工位的人都看过来。眼神复杂,有探询,有安慰,有失落。
陈默冲他们点点头,没说话。
电梯下楼。轿厢里镜面映出四张脸,都绷着。
一楼大堂,阳光更盛。玻璃门外热浪扑面而来,带着柏油路的气味。
街对面那家小餐馆还开着。门上挂着半旧的塑料帘子,红白格子。
陈默掀开帘子进去。冷气混着油烟味,扑面而来。
老板娘认得他们,笑着招呼:“四位?里面坐。”
角落的卡座。塑料桌布印着俗气的花纹,边缘已经起毛。
菜单递过来,塑封膜上沾着油渍。
陈默点了四个菜。麻婆豆腐,回锅肉,酸辣土豆丝,番茄蛋汤。
“米饭管够。”老板娘说。
等菜的时候,没人说话。张猛盯着桌上的筷子筒,里面插着一次性筷子,红头绿身。
李薇用纸巾擦桌子。擦了又擦,纸屑粘在桌布上。
刘欣抠着指甲边缘,抠出一小块皮。
菜上得很快。大盘小碗摆满一桌,热气腾腾。
陈默先动筷子。他夹了块豆腐,送进嘴里。烫,辣,豆瓣酱的咸香。
“吃。”他说。
张猛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饭。腮帮子鼓起来,用力嚼。
李薇小口喝汤。勺子碰着碗沿,叮当响。
刘欣夹了根土豆丝,半天没送进嘴里。
陈默又夹了块回锅肉。肥瘦相间,炒得焦香。他嚼得很慢,尝出豆豉的味道。
“技术分第一。”他忽然说。
其他三人都抬头看他。
“下次招标,我们可以拿这个当筹码。”陈默说,“方案优势,评委认可。这些都能写进商务文件里。”
张猛咽下饭。“可这次还是输了。”
“输了,才知道差在哪。”陈默看着他,“商务分,业绩,价格。这些短板,我们一个一个补。”
他顿了顿。“但技术这个长板,我们保住了。而且比对手长。”
李薇放下勺子。“陈总,下次招标……什么时候?”
“三个月后,市政有个类似项目。”陈默说,“规模更大。”
“那我们……”
“抓紧这三个月。”陈默说,“试点社区继续优化,数据积累。再谈两个合作案例,把业绩补上。”
他夹了筷子土豆丝。“价格……到时候重新核算。该降的成本,一分不放过。但该赚的利润,一分不让。”
话说得平静,但每个字都砸在桌上。
张猛又扒了口饭。这次嚼得没那么用力了。
李薇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豆腐。
刘欣终于把那根土豆丝吃进去。她嚼了嚼,小声说:“好吃。”
陈默嗯了一声。“多吃点。”
四个人埋头吃饭。碗筷碰撞声,咀嚼声,吞咽声。
空调呼呼吹,但额头还是冒了汗。
陈默喝光碗里的汤。汤有点咸,他倒了杯免费的大麦茶。
茶水淡黄,有股焦香味。
“下午李薇跟我去代理机构。”他说,“先把质疑函的事定下来。”
“好。”李薇点头。
“张猛,你回公司盯设备。”陈默看向他,“别让情绪影响工作。”
张猛抹了把嘴。“知道。”
“刘欣。”陈默顿了顿,“你……回去休息半天。”
刘欣愣住。“我没事……”
“休息。”陈默说,“明天再来。”
刘欣低下头,眼圈又红了。她点点头,没再争辩。
吃完饭,陈默买单。老板娘算账,计算器嘀嘀响。
“一百二十八。”她说,“抹个零,一百二。”
陈默扫码付钱。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清脆的一声。
走出餐馆,热浪更猛。路面蒸腾着热气,远处景物都在晃动。
四个人站在路边,等红灯。
车流呼啸而过,带起风,吹动衣角。
绿灯亮起。他们穿过马路,走回公司大楼。
大堂的冷气再次包裹全身。陈默深吸一口气,凉意钻进肺里。
电梯上行。轿厢里镜面映出的脸,比刚才松了点。
回到公司,陈默进办公室。他关上门,坐在椅子上。
电脑屏幕暗着,映出他自己的轮廓。
他打开邮箱。收件箱里又多了几封邮件,有合作伙伴的慰问,有行业媒体的采访请求。
他一一回复。措辞得体,不卑不亢。
回复完最后一封,时间指向下午一点。
陈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视野边缘,蓝光无声浮现。
“推演启动。”
“场景:质疑函递交后的可能发展。”
画面闪烁。他看见自己和李薇走进代理机构办公室。工作人员接过文件,面无表情地登记。
“五个工作日内回复。”对方说。
画面跳转。五天后,回复邮件来了。格式规范,措辞官方,结论是:评审过程合规,结果有效。
推演停止。结果栏显示:“无法改变中标结果。”
陈默睁开眼。蓝光褪去,留下视网膜上淡淡的光斑。
他早知道是这个结果。
但推演还是要做。就像明知会输,棋还是要下到最后一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街道车水马龙,行人匆匆。
阳光斜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金黄色的光。
手机震了。沈清澜发来消息:“出门了。三点见。”
陈默回了句:“好。”
他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
李薇已经在工位等他。她拎着公文包,包带勒在肩上。
“走吧。”陈默说。
两人下楼,打车。出租车里空调开得很足,电台放着过时的情歌。
司机跟着哼,调子跑得厉害。
李薇看着窗外,手指抠着公文包带子。
“陈总。”她忽然开口,“如果我们价格再低点……”
“低到哪里?”陈默问。
“低到……和灵锐差不多。”
“然后呢?”陈默看着她,“交付的时候偷工减料?后期维护敷衍了事?”
李薇不说话了。
“我们不做那种生意。”陈默说。
出租车拐过街角。路边梧桐树荫浓密,光影在车内流转。
“可我们输了。”李薇小声说。
“输了一次。”陈默说,“不是输了一辈子。”
李薇转过头看他。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她眼镜片上反光。
“下次会赢吗?”她问。
“不知道。”陈默实话实说,“但赢面会大一点。”
出租车停在代理机构楼下。灰色办公楼,玻璃幕墙反着光。
陈默付钱下车。热浪瞬间包裹全身。
他抬头看了眼大楼。十几层高,窗户密密麻麻。
李薇跟在他身后,公文包抱在胸前。
走进大堂,冷气扑面而来。前台坐着个年轻女孩,正低头玩手机。
“你好,我们来递交质疑函。”陈默说。
女孩抬头,看了眼他们。“几楼?”
“招标代理,七楼。”
“电梯左边。”女孩又低下头。
电梯上行。轿厢里贴着各种告示,禁止吸烟,安全须知。
七楼到了。走廊铺着地毯,吸走了脚步声。
招标代理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摆着几张办公桌,文件堆成山。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最里面,正对着电脑敲字。
陈默敲了敲门。“您好,周先生在吗?”
男人抬起头。他戴眼镜,发际线很高。“我就是。你们是……”
“默视科技。”陈默说,“来递交关于智慧社区项目结果的质疑函。”
周先生推了推眼镜。“哦,好。材料带了吗?”
李薇从公文包里拿出文件夹。里面装着质疑函正本,附件,公章复印件。
周先生接过去,翻了翻。“行,我登记一下。”
他拿出一本登记簿,翻开新的一页。日期,单位,事由,联系人。
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五个工作日内,我们会书面回复。”周先生说,“留个联系方式。”
陈默报了手机号和邮箱。
周先生记下,合上登记簿。“可以了。”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公事公办,没有多余的话。
陈默道了谢,和李薇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声。
电梯下行。李薇小声说:“就这样?”
“就这样。”陈默说。
走出大楼,阳光依旧刺眼。陈默看了眼时间,两点四十。
离和沈清澜约定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你先回公司。”他对李薇说。
“您呢?”
“我约了人。”陈默说,“下午可能不回去了。”
李薇点点头,走向地铁站。背影在阳光下拖得很长。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车流。
他拿出手机,给沈清澜发了条消息:“我到了。”
“我也快了。”沈清澜回复。
陈默收起手机,走向街角的咖啡店。
推门进去,冷气混着咖啡香。店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空着。
他走过去坐下。服务员过来,他点了杯美式。
咖啡很快端上来。深褐色液体,表面浮着一层油脂。
陈默喝了一口。苦,但醇厚。
他看向窗外。行人来来往往,表情各异。
三点整,玻璃门被推开。沈清澜走进来。
她穿了件浅灰色衬衫,黑色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落在耳侧。
她看见陈默,走过来,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等很久了?”
“刚到。”陈默说。
服务员过来,沈清澜点了杯拿铁。
等服务员走开,她才看向陈默。“结果我看到了。”
“嗯。”
“技术分第一。”沈清澜说,“不容易。”
“但还是输了。”
“输了这一次。”沈清澜看着他,“下次呢?”
陈默笑了。这话他刚对李薇说过。
“笑什么?”沈清澜问。
“没什么。”陈默摇头,“就是觉得……你也这么说。”
沈清澜靠进椅背。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睫毛的阴影。
“赵志刚现在应该很得意。”她说。
“让他得意。”陈默说,“得意的人,容易松懈。”
服务员端来拿铁。奶泡绵密,拉花是个简单的心形。
沈清澜搅了搅咖啡,拉花散开。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她问。
“补短板。”陈默说,“业绩,价格。三个月后有个新项目,规模更大。”
“来得及吗?”
“来得及。”陈默说,“试点社区数据继续跑,再谈两个合作。价格……重新核算成本。”
沈清澜点点头。她喝了口咖啡,嘴唇沾上一点奶泡。
“我这边也有进展。”她说,“芯片供应商松口了,愿意给我们优惠价。”
“条件呢?”
“独家供货协议,签一年。”沈清澜说,“但价格可以降百分之十五。”
陈默想了想。“可以签。但加一条,如果供货质量不达标,我们有权随时终止。”
“好。”沈清澜拿出手机记下。
窗外有救护车驶过,警笛声由远及近,又远去。
“还有件事。”沈清澜放下手机,看着他。
“你说。”
“赵志刚可能会借这次中标,继续打压。”沈清澜说,“舆论,挖角,甚至……法律手段。”
陈默端起咖啡杯。杯壁温热,透过掌心。
“我知道。”他说。
“你准备好应对了吗?”
“正在准备。”陈默说,“舆论有澄清材料,挖角看团队定力。法律……”
他顿了顿。“如果他真走那一步,我们也有应对。”
沈清澜看着他。她眼神很静,像深潭。
“陈默。”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沈清澜斟酌着词句,“如果压力太大,你可以……”
“可以什么?”陈默问。
“可以跟我说。”沈清澜说,“不用一个人扛。”
陈默手指摩挲着杯壁。粗陶质感,有点糙。
“好。”他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咖啡店里放着轻音乐,钢琴曲,舒缓流淌。
“对了。”沈清澜又开口,“你记得王总监吗?”
“张猛前公司那个?”
“对。”沈清澜说,“他昨天联系我,说灵锐的人在打听张猛离职的细节。”
陈默坐直身体。“打听什么?”
“具体原因,项目交接,有没有纠纷。”沈清澜说,“王总监没多说,但提醒我们注意。”
陈默皱眉。赵志刚这是想从张猛身上找突破口。
“我知道了。”他说,“我会跟张猛谈。”
沈清澜点点头。她端起咖啡杯,发现已经凉了。
她招手叫服务员,又点了杯热美式。
第二杯咖啡端上来时,陈默的手机震了。
是张猛发来的消息:“陈哥,设备一切正常。另外……刘欣下午回来了,说在家待不住。”
陈默回了句:“让她帮忙整理合作案例材料。”
“好。”
他放下手机,看向沈清澜。“刘欣下午回公司了。”
“那小姑娘……”沈清澜顿了顿,“挺要强的。”
“嗯。”陈默说,“团队里每个人,都挺要强。”
所以才会这么难受。他在心里补了一句。
沈清澜似乎听懂了。她没再说话,只是慢慢喝咖啡。
窗外天色渐暗。云层堆积起来,遮住了太阳。
“要下雨了。”沈清澜说。
陈默看向天空。灰蒙蒙的,像泼了稀释的墨。
“我该回公司了。”沈清澜站起来,“晚上还有个技术会议。”
“好。”陈默也站起来。
两人走到柜台结账。陈默抢着付了钱。
“下次我请。”沈清澜说。
“好。”
走出咖啡店,风大了些。吹得树叶哗啦响。
“路上小心。”陈默说。
“你也是。”沈清澜看了他一眼,“别熬太晚。”
陈默点头。
沈清澜走向地铁站。她背影挺直,步伐稳健。
陈默站在原地,直到她消失在人群里。
风更大了。第一滴雨落下来,砸在地面上,留下深色圆点。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雨点越来越密,打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陈默没躲。他慢慢走回公司大楼。
雨渐渐大了。路面泛起水光,倒映着街灯。
他走进大楼时,肩膀已经湿了一小片。
电梯上行。轿厢里镜面映出湿漉漉的头发,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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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司,灯还亮着。
张猛在调试间,刘欣在工位敲键盘。李薇也在,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
陈默走进自己办公室。他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
衬衫湿的地方贴着皮肤,凉凉的。
他打开电脑。邮箱里又多了一堆邮件。
一封封看过去。慰问,采访,合作邀约,还有……赵志刚的邮件。
标题是:“恭喜贵司获得技术分第一”。
陈默盯着那行字,手指停在鼠标上。
他点开邮件。
正文很简短:“陈总,看到公示结果,贵司技术实力确实不俗。不过商场如战场,光有技术不够。期待下次切磋。赵志刚。”
末尾还加了句:“替我向沈总监问好。”
陈默关掉邮件。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雨声透过窗户传进来,淅淅沥沥。
他想起那个雨夜。七天前,也是这样的雨。
那时候他在想,暗箭难防,但船还得往前开。
现在船没沉,只是偏了点航向。
桨还在手里。
陈默睁开眼。他重新坐直,开始回邮件。
一封封回。感谢慰问,婉拒采访,详细回复合作邀约。
回完所有邮件,窗外天已经黑透。
雨还在下。
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调试间灯还亮着。张猛蹲在设备前,手里拿着万用表。
“还不走?”陈默问。
张猛吓了一跳,回头看见他。“测完这组数据就走。”
陈默走过去。设备指示灯规律闪烁,绿色,红色,黄色。
“今天……对不起。”张猛忽然说。
“对不起什么?”
“在会议室发脾气。”张猛低下头,“砸桌子,骂人……不该那样。”
陈默看着他。“发泄完了?”
“……嗯。”
“那就行。”陈默说,“下次别砸公司东西。”
张猛愣住,随即笑了。笑容有点苦,但真实。
“知道了。”
陈默拍拍他肩膀,走出调试间。
刘欣还在工位。她面前摊着一堆资料,正用荧光笔划重点。
“该下班了。”陈默说。
刘欣抬起头。“我把这个案例整理完就走。”
“明天继续。”
“好。”刘欣合上资料,开始收拾书包。
陈默走向李薇。她还在看屏幕,眉头紧锁。
“看什么?”
李薇把屏幕转过来。上面是招标文件的商务评分细则。
“我在想,我们哪些地方可以优化。”她说,“价格分占比百分之三十。如果我们成本能再降五个点,总分就能提高一点五。”
她指着屏幕。“还有业绩分。如果我们能拿下市政那个项目,下次招标就能多加两分。”
陈默看着她。李薇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很亮。
“明天我们开会细算。”他说。
“好。”李薇点头。
她关掉电脑,开始收拾东西。
陈默走回自己办公室。他关掉灯,锁上门。
公司里只剩下走廊的应急灯,幽幽地亮着。
三个人一起下楼。电梯里,没人说话。
到了一楼,雨还没停。雨帘密集,在地上溅起水花。
“我打车。”张猛说。
“我地铁。”刘欣说。
“我也地铁。”李薇说。
陈默看着他们。“路上小心。”
三人应了声,走进雨里。
张猛钻进出租车,刘欣和李薇撑开伞,走向地铁站。
陈默站在原地。他没带伞。
他拉起外套帽子,走进雨幕。
雨点打在帽子上,噗噗响。肩膀很快又湿了。
他走到地铁站,刷卡进站。站台里人不多,空气潮湿闷热。
列车进站。他走进去,找了个角落站着。
玻璃窗映出他的脸。湿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