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胜败之间(1 / 1)

地铁车厢里挤满了人。陈默靠在门边的立柱上,玻璃映出他模糊的侧脸。

隧道灯光忽明忽灭,像断续的胶片。

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暗着,但掌心能感觉到机器微微发热。赵志刚那张签约照在他脑子里闪,西装笔挺,笑容刺眼。

车厢广播报站。电子女声冰冷平滑。

陈默挤出车厢。站台的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他走到便利店,买了个包子。塑料袋蒙着水汽,包子是冷的。

咬下去,面皮有点硬。肉馅咸得发苦。

他慢慢嚼着,走上通往小区的斜坡。路灯把影子拉长又压短,周而复始。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陈默掏出来看。

是李薇发的工作群消息:“代理机构通知,明天上午十点公布结果。”

发送时间:零点零三分。

陈默盯着那行字。包子在胃里沉甸甸的。

他回了句:“收到。”

手指按发送时,关节有点僵。

电梯上楼。开门,进屋。玄关的感应灯亮了,昏黄一团。

陈默没开大灯。他脱了鞋,走进客厅。

窗帘没拉严,对面楼的灯光漏进来一道,斜切在地板上。

他在沙发上坐下。皮质沙发凉得硌人。

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些折线图。红蓝线条交错,坐标轴被截掉,评论区翻滚。

还有赵志刚的笑。

陈默睁开眼。他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开了电视。

屏幕亮起,默剧频道。黑白画面里,卓别林正被警察追赶,帽子飞起来,拐杖甩出去。

没有声音。滑稽的动作在寂静里显得有点诡异。

陈默看了几分钟,关掉电视。

黑暗重新涌上来。

他起身去浴室。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衬衫领子湿了一小片。

镜子里的人眼睛通红。血丝像蛛网。

陈默扯了条毛巾擦脸。毛巾有股晒过的味道,混着洗衣液的柠檬香。

他躺到床上。床单是上周才换的,棉布贴着皮肤,有点糙。

天花板一片空白。

他数着呼吸。一,二,三。数到十七,睡意还是没来。

窗外有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远去。

陈默翻身侧躺。枕头压下去一块,羽绒窸窣响。

他想起沈清澜电话里的声音。“这只是开始。”

开始之后是什么?

不知道。

他闭紧眼睛。黑暗里浮现出招标文件封面,红头大字,印章。一页一页翻过去,技术参数,商务条款,承诺函。

最后停在那张邀请函上。“随时欢迎现场核验。”

发送时间:十点二十三分。

已读时间:十点四十分。

没有回复。

陈默睁开眼。他摸过手机,屏幕光刺得他眯起眼。

凌晨两点十四分。

他放下手机,拉过被子蒙住头。黑暗更浓了,带着自己的体温和气味。

这一次,他睡着了。

闹钟响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陈默按掉闹钟,坐起来。脖子还是僵,但比昨天好点。

他冲了澡。热水从头顶浇下来,蒸汽模糊了玻璃隔断。

洗完擦干,镜子上凝着水珠。他用掌心抹开一片,看见自己下巴冒出的胡茬。

青色的一层,摸上去扎手。

陈默刮了胡子。剃须膏的薄荷味在空气里散开,凉丝丝的。

他挑了件灰色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子有点紧。

出门前,他看了眼手机。工作群静悄悄的。

电梯下行。数字从七跳到一,每层都停。进来的人越来越多,挤得肩膀碰肩膀。

陈默贴着轿厢壁,闻见各种味道。洗发水,香水,早餐的油味。

地铁站人更多。早高峰的队伍排到闸机外,黑压压一片。

他刷卡进站。列车进站的风掀起衣角,带着隧道里特有的铁锈味。

车厢挤得像沙丁鱼罐头。陈默被夹在中间,动弹不得。旁边人的包硌着他的腰,硬邦邦的。

他闭上眼睛。广播报站声,咳嗽声,翻报纸的哗啦声,混在一起。

到站时,他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走出地铁站,天彻底亮了。阳光穿过高楼缝隙,在地上投出狭长的光带。

陈默走进公司大楼。大堂的冷气开得很足,激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电梯上行。轿厢里只有他一个人,镜子映出整张脸。

眼里的血丝淡了点,但眼窝发青。

八点四十,他推开办公室的门。

李薇已经到了。她坐在工位上,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但她的眼睛盯着桌面。

桌上有杯豆浆。吸管插着,没动。

“早。”陈默说。

李薇抬起头。她今天化了淡妆,但眼皮有点肿。“早,陈总。”

“他们都来了吗?”

“张猛在调试间。”李薇说,“刘欣去楼下买咖啡了。”

陈默点点头,走进自己办公室。他放下包,开了电脑。

启动音响起,风扇嗡嗡转起来。

他打开邮箱。收件箱里躺着几封新邮件,都是无关紧要的行业资讯。

没有代理机构的信。

陈默关掉邮箱,点开招标网站。结果公示页面还是一片空白,只有一行小字:“评审中”。

他刷新页面。页面跳了一下,内容没变。

门口传来脚步声。张猛探进头来,手里拿着块电路板。

“陈哥,早。”

“早。”陈默看向他手里的板子,“怎么了?”

“没事,例行检查。”张猛把板子翻了个面,“所有设备状态都正常。”

他说这话时,语速比平时快。

陈默嗯了一声。“准备一下,十点开会。”

“好。”

张猛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陈默靠进椅背。皮质座椅吱呀响了一声。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便签纸上无意识地画线。横的,竖的,交错成网格。

画到第三张,刘欣端着咖啡进来了。

“陈总,您的美式。”

纸杯放在桌上。杯壁凝着水珠,在桌面上洇开一小圈湿痕。

“谢谢。”陈默说。

刘欣站在原地,没走。她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有事?”

“没……没有。”刘欣摇头,“就是……有点紧张。”

陈默看着她。小姑娘眼圈也有点红,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哭过。

“去休息会儿。”他说,“十点前回来就行。”

刘欣点点头,转身出去了。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

陈默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带着焦糊味。

他放下杯子,继续画线。

九点半,沈清澜打来电话。

“在公司?”她问。

“在。”陈默说,“你呢?”

“也在。”沈清澜那边很安静,“刚开完晨会。”

陈默听见她翻纸页的声音,沙沙的。

“十点出结果。”他说。

“我知道。”沈清澜停顿了一下,“不管结果怎样,下午碰个头。”

“好。”

电话挂断。忙音响了三声,陈默才放下手机。

他看了眼时间。九点三十七分。

还有二十三分钟。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马路车流如织,红绿灯交替闪烁。

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

陈默拉上百叶窗。叶片合拢,把光线切成细条,在地板上投出平行的影子。

他走回办公桌,坐下。

刷新招标网站。页面还是没变。

九点五十,李薇敲门进来。

“陈总,都准备好了。”

“好。”陈默站起来,“去会议室。”

会议室里,张猛和刘欣已经在了。张猛坐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刘欣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李薇打开投影仪。白光打在幕布上,亮得晃眼。

“我连接一下招标网站。”她说。

笔记本风扇加速转动,嗡嗡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连接成功。浏览器窗口投射到幕布上,还是那个“评审中”的页面。

陈默看了眼墙上的钟。九点五十五分。

秒针一跳一跳地走。

张猛清了清嗓子,声音干涩。“应该……准点公布吧?”

“一般是。”李薇说。

她握着鼠标,光标在页面上悬停。

会议室里只剩下呼吸声。空调出风口呼呼吹着冷风,但没人觉得凉快。

陈默看着幕布。屏幕白光映在每个人脸上,让肤色显得有点苍白。

九点五十八分。

李薇刷新页面。页面跳转,加载圈转了两圈,内容还是没变。

她又刷新一次。

还是没变。

“可能……网络延迟。”她小声说。

陈默没说话。他盯着幕布,眼睛有点干涩。

九点五十九分。

秒针走到三十秒时,李薇又按了刷新。

这次页面卡了一下。加载圈转了五圈,才慢慢显示出内容。

“评审中”三个字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表格。标题是:“智慧社区安防平台升级项目中标候选人公示”。

李薇的手抖了一下。她滚动鼠标滚轮。

表格往下滑动。

第一行,中标候选人第一名:灵锐科技有限公司。

后面跟着技术得分,商务得分,总分。

数字很清晰。灵锐的总分:九十二点七。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张猛猛地吸了口气,声音像被掐住了脖子。

李薇继续往下滚。

第二行,中标候选人第二名:默视科技有限公司。

技术得分:九十三点一。

商务得分:八十七点五。

总分:九十点三。

比灵锐低二点四分。

“我们技术分……比他们高。”刘欣喃喃说。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里格外清楚。

李薇又往下滚。后面还有第三名、第四名,分数差距更大。

表格到底了。

公示期:五个工作日。

联系人,电话,邮箱。

李薇放下鼠标。她的手垂在桌下,手指蜷缩起来。

张猛盯着幕布,眼睛一眨不眨。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陈默站起来。他走到幕布前,仰头看着那些数字。

技术分九十三点一。商务分八十七点五。

他记得商务分占比百分之四十。价格,履约能力,业绩。

灵锐的价格压得很低。低到几乎不赚钱。

还有那些匿名举报。资质质疑,专利冲突,数据造假。

评委们看了,会怎么想?

陈默转过身。三个人的眼睛都看着他,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技术分我们赢了。”他说。

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有点空。

张猛忽然一拳砸在桌上。杯子跳起来,水溅得到处都是。

“操!”

他骂得很响,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

刘欣吓了一跳,肩膀缩了缩。

李薇低下头。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擦了很久,才重新戴上。

“公示期五天。”陈默说,“按流程,我们有权提出质疑。”

“质疑有什么用?”张猛声音发哑,“结果都定了。”

“流程要走。”陈默走回座位,“李薇,整理一下技术分对比。我们的方案优势在哪,写清楚。”

李薇点点头。她打开文档,手指放在键盘上,却没动。

“张猛。”陈默看向他,“试点社区的数据,全部打包。原始日志,运维记录,用户反馈。”

张猛没吭声。他盯着桌上那摊水渍,水正顺着桌沿往下滴。

嗒。嗒。嗒。

“听见没有?”陈默声音重了点。

“……听见了。”张猛哑着嗓子说。

陈默看向刘欣。“你联系代理机构,问质疑函的递交格式和截止时间。”

“好。”刘欣小声应道。

“现在就去。”陈默说。

刘欣站起来,脚步有点踉跄。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出去了。

会议室里剩下三个人。

投影仪还在运转,风扇嗡嗡响。幕布上的表格白得刺眼。

陈默坐下来。他靠在椅背上,皮质座椅又吱呀响了一声。

“我们技术分比他们高一点四。”他说,“这说明什么?”

李薇抬起头。

“说明评委认可我们的方案。”陈默说,“至少技术评委认可。”

张猛猛地转过头。“可我们还是输了!”

“这次输了。”陈默看着他,“下次呢?”

张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商务分差在哪里,我们心里有数。”陈默说,“价格压不下去,是因为我们要保证交付质量。业绩不够,是因为我们刚起步。”

他顿了顿。“这些,都能补。”

李薇摘下眼镜,又擦了一次。“陈总,质疑函……真的有用吗?”

“流程上要有。”陈默说,“哪怕改变不了结果,也要让招标方看到我们的态度。”

他看向幕布。“而且,技术分第一这个事实,会留在档案里。”

李薇重新戴上眼镜。她推了推镜架,手指稳了点。

“我现在就整理。”她说。

键盘声又响起来。噼里啪啦,比平时用力。

张猛站起来。他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百叶窗。

阳光涌进来,刺得人眯起眼。

他背对着会议室站了很久。肩膀耸着,背影僵硬。

陈默没叫他。他打开自己电脑,开始写邮件。

收件人:沈清澜。

标题:结果出来了。

正文只有两行:我们第二,技术分第一。下午见面聊。

发送。

几乎同时,手机震了。沈清澜回了两个字:明白。

陈默放下手机。他继续写,这次是给全体员工的内部信。

措辞很简短。告知结果,感谢付出,强调技术优势,说明后续计划。

写到最后一段,他停顿了一下。

手指悬在键盘上,良久,才敲下去。

“船还在往前开。桨在我们手里。”

发送全公司。

几分钟后,工作群弹出第一条回复。是测试组的一个小伙子,发了个握拳的表情。

接着第二条,第三条。

张猛转过身。他走回座位,拉开椅子坐下。

“数据打包好了。”他说,“随时可以发。”

声音还是哑的,但平稳了些。

“等质疑函格式确认。”陈默说。

门被推开,刘欣回来了。她手里拿着张便签纸,上面写了几行字。

“代理机构说,质疑函要书面递交,加盖公章。”她把便签纸放在桌上,“截止时间是公示期最后一天下午五点。”

“好。”陈默看向李薇,“材料今天下班前能出来吗?”

“能。”李薇头也不抬。

会议室里又只剩下键盘声。密集,连贯,像雨点。

陈默站起来。他走到白板前,拿起板擦。

那三个字还在。“拖时间。”

墨水渗得很深,擦不干净了。板擦抹过,留下淡淡的灰色印子。

他放下板擦,拿起笔。

在原来的字旁边,写了四个新字。

技术第一。

笔迹很重,墨水饱满。

写完,他后退一步,看着白板。

左边是灰印,右边是新字。中间隔着一段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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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又震了。陈默掏出来看,是沈清澜发来的消息。

“刚看到内部信。写得好。”

他回了句:“实话。”

“下午三点,老地方?”

“好。”

陈默放下手机。他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二十。

“先去吃饭。”他说。

没人动。

“吃饭。”陈默又说了一遍,语气加重。

李薇保存文档,合上笔记本。张猛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

刘欣小声说:“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陈默说。

四个人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灯光明亮,照得地砖反光。

其他工位的人都看过来。眼神复杂,有探询,有安慰,有失落。

陈默冲他们点点头,没说话。

电梯下楼。轿厢里镜面映出四张脸,都绷着。

一楼大堂,阳光更盛。玻璃门外热浪扑面而来,带着柏油路的气味。

街对面那家小餐馆还开着。门上挂着半旧的塑料帘子,红白格子。

陈默掀开帘子进去。冷气混着油烟味,扑面而来。

老板娘认得他们,笑着招呼:“四位?里面坐。”

角落的卡座。塑料桌布印着俗气的花纹,边缘已经起毛。

菜单递过来,塑封膜上沾着油渍。

陈默点了四个菜。麻婆豆腐,回锅肉,酸辣土豆丝,番茄蛋汤。

“米饭管够。”老板娘说。

等菜的时候,没人说话。张猛盯着桌上的筷子筒,里面插着一次性筷子,红头绿身。

李薇用纸巾擦桌子。擦了又擦,纸屑粘在桌布上。

刘欣抠着指甲边缘,抠出一小块皮。

菜上得很快。大盘小碗摆满一桌,热气腾腾。

陈默先动筷子。他夹了块豆腐,送进嘴里。烫,辣,豆瓣酱的咸香。

“吃。”他说。

张猛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饭。腮帮子鼓起来,用力嚼。

李薇小口喝汤。勺子碰着碗沿,叮当响。

刘欣夹了根土豆丝,半天没送进嘴里。

陈默又夹了块回锅肉。肥瘦相间,炒得焦香。他嚼得很慢,尝出豆豉的味道。

“技术分第一。”他忽然说。

其他三人都抬头看他。

“下次招标,我们可以拿这个当筹码。”陈默说,“方案优势,评委认可。这些都能写进商务文件里。”

张猛咽下饭。“可这次还是输了。”

“输了,才知道差在哪。”陈默看着他,“商务分,业绩,价格。这些短板,我们一个一个补。”

他顿了顿。“但技术这个长板,我们保住了。而且比对手长。”

李薇放下勺子。“陈总,下次招标……什么时候?”

“三个月后,市政有个类似项目。”陈默说,“规模更大。”

“那我们……”

“抓紧这三个月。”陈默说,“试点社区继续优化,数据积累。再谈两个合作案例,把业绩补上。”

他夹了筷子土豆丝。“价格……到时候重新核算。该降的成本,一分不放过。但该赚的利润,一分不让。”

话说得平静,但每个字都砸在桌上。

张猛又扒了口饭。这次嚼得没那么用力了。

李薇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豆腐。

刘欣终于把那根土豆丝吃进去。她嚼了嚼,小声说:“好吃。”

陈默嗯了一声。“多吃点。”

四个人埋头吃饭。碗筷碰撞声,咀嚼声,吞咽声。

空调呼呼吹,但额头还是冒了汗。

陈默喝光碗里的汤。汤有点咸,他倒了杯免费的大麦茶。

茶水淡黄,有股焦香味。

“下午李薇跟我去代理机构。”他说,“先把质疑函的事定下来。”

“好。”李薇点头。

“张猛,你回公司盯设备。”陈默看向他,“别让情绪影响工作。”

张猛抹了把嘴。“知道。”

“刘欣。”陈默顿了顿,“你……回去休息半天。”

刘欣愣住。“我没事……”

“休息。”陈默说,“明天再来。”

刘欣低下头,眼圈又红了。她点点头,没再争辩。

吃完饭,陈默买单。老板娘算账,计算器嘀嘀响。

“一百二十八。”她说,“抹个零,一百二。”

陈默扫码付钱。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清脆的一声。

走出餐馆,热浪更猛。路面蒸腾着热气,远处景物都在晃动。

四个人站在路边,等红灯。

车流呼啸而过,带起风,吹动衣角。

绿灯亮起。他们穿过马路,走回公司大楼。

大堂的冷气再次包裹全身。陈默深吸一口气,凉意钻进肺里。

电梯上行。轿厢里镜面映出的脸,比刚才松了点。

回到公司,陈默进办公室。他关上门,坐在椅子上。

电脑屏幕暗着,映出他自己的轮廓。

他打开邮箱。收件箱里又多了几封邮件,有合作伙伴的慰问,有行业媒体的采访请求。

他一一回复。措辞得体,不卑不亢。

回复完最后一封,时间指向下午一点。

陈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视野边缘,蓝光无声浮现。

“推演启动。”

“场景:质疑函递交后的可能发展。”

画面闪烁。他看见自己和李薇走进代理机构办公室。工作人员接过文件,面无表情地登记。

“五个工作日内回复。”对方说。

画面跳转。五天后,回复邮件来了。格式规范,措辞官方,结论是:评审过程合规,结果有效。

推演停止。结果栏显示:“无法改变中标结果。”

陈默睁开眼。蓝光褪去,留下视网膜上淡淡的光斑。

他早知道是这个结果。

但推演还是要做。就像明知会输,棋还是要下到最后一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街道车水马龙,行人匆匆。

阳光斜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金黄色的光。

手机震了。沈清澜发来消息:“出门了。三点见。”

陈默回了句:“好。”

他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

李薇已经在工位等他。她拎着公文包,包带勒在肩上。

“走吧。”陈默说。

两人下楼,打车。出租车里空调开得很足,电台放着过时的情歌。

司机跟着哼,调子跑得厉害。

李薇看着窗外,手指抠着公文包带子。

“陈总。”她忽然开口,“如果我们价格再低点……”

“低到哪里?”陈默问。

“低到……和灵锐差不多。”

“然后呢?”陈默看着她,“交付的时候偷工减料?后期维护敷衍了事?”

李薇不说话了。

“我们不做那种生意。”陈默说。

出租车拐过街角。路边梧桐树荫浓密,光影在车内流转。

“可我们输了。”李薇小声说。

“输了一次。”陈默说,“不是输了一辈子。”

李薇转过头看他。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她眼镜片上反光。

“下次会赢吗?”她问。

“不知道。”陈默实话实说,“但赢面会大一点。”

出租车停在代理机构楼下。灰色办公楼,玻璃幕墙反着光。

陈默付钱下车。热浪瞬间包裹全身。

他抬头看了眼大楼。十几层高,窗户密密麻麻。

李薇跟在他身后,公文包抱在胸前。

走进大堂,冷气扑面而来。前台坐着个年轻女孩,正低头玩手机。

“你好,我们来递交质疑函。”陈默说。

女孩抬头,看了眼他们。“几楼?”

“招标代理,七楼。”

“电梯左边。”女孩又低下头。

电梯上行。轿厢里贴着各种告示,禁止吸烟,安全须知。

七楼到了。走廊铺着地毯,吸走了脚步声。

招标代理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摆着几张办公桌,文件堆成山。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最里面,正对着电脑敲字。

陈默敲了敲门。“您好,周先生在吗?”

男人抬起头。他戴眼镜,发际线很高。“我就是。你们是……”

“默视科技。”陈默说,“来递交关于智慧社区项目结果的质疑函。”

周先生推了推眼镜。“哦,好。材料带了吗?”

李薇从公文包里拿出文件夹。里面装着质疑函正本,附件,公章复印件。

周先生接过去,翻了翻。“行,我登记一下。”

他拿出一本登记簿,翻开新的一页。日期,单位,事由,联系人。

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五个工作日内,我们会书面回复。”周先生说,“留个联系方式。”

陈默报了手机号和邮箱。

周先生记下,合上登记簿。“可以了。”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公事公办,没有多余的话。

陈默道了谢,和李薇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声。

电梯下行。李薇小声说:“就这样?”

“就这样。”陈默说。

走出大楼,阳光依旧刺眼。陈默看了眼时间,两点四十。

离和沈清澜约定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你先回公司。”他对李薇说。

“您呢?”

“我约了人。”陈默说,“下午可能不回去了。”

李薇点点头,走向地铁站。背影在阳光下拖得很长。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车流。

他拿出手机,给沈清澜发了条消息:“我到了。”

“我也快了。”沈清澜回复。

陈默收起手机,走向街角的咖啡店。

推门进去,冷气混着咖啡香。店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空着。

他走过去坐下。服务员过来,他点了杯美式。

咖啡很快端上来。深褐色液体,表面浮着一层油脂。

陈默喝了一口。苦,但醇厚。

他看向窗外。行人来来往往,表情各异。

三点整,玻璃门被推开。沈清澜走进来。

她穿了件浅灰色衬衫,黑色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落在耳侧。

她看见陈默,走过来,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等很久了?”

“刚到。”陈默说。

服务员过来,沈清澜点了杯拿铁。

等服务员走开,她才看向陈默。“结果我看到了。”

“嗯。”

“技术分第一。”沈清澜说,“不容易。”

“但还是输了。”

“输了这一次。”沈清澜看着他,“下次呢?”

陈默笑了。这话他刚对李薇说过。

“笑什么?”沈清澜问。

“没什么。”陈默摇头,“就是觉得……你也这么说。”

沈清澜靠进椅背。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睫毛的阴影。

“赵志刚现在应该很得意。”她说。

“让他得意。”陈默说,“得意的人,容易松懈。”

服务员端来拿铁。奶泡绵密,拉花是个简单的心形。

沈清澜搅了搅咖啡,拉花散开。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她问。

“补短板。”陈默说,“业绩,价格。三个月后有个新项目,规模更大。”

“来得及吗?”

“来得及。”陈默说,“试点社区数据继续跑,再谈两个合作。价格……重新核算成本。”

沈清澜点点头。她喝了口咖啡,嘴唇沾上一点奶泡。

“我这边也有进展。”她说,“芯片供应商松口了,愿意给我们优惠价。”

“条件呢?”

“独家供货协议,签一年。”沈清澜说,“但价格可以降百分之十五。”

陈默想了想。“可以签。但加一条,如果供货质量不达标,我们有权随时终止。”

“好。”沈清澜拿出手机记下。

窗外有救护车驶过,警笛声由远及近,又远去。

“还有件事。”沈清澜放下手机,看着他。

“你说。”

“赵志刚可能会借这次中标,继续打压。”沈清澜说,“舆论,挖角,甚至……法律手段。”

陈默端起咖啡杯。杯壁温热,透过掌心。

“我知道。”他说。

“你准备好应对了吗?”

“正在准备。”陈默说,“舆论有澄清材料,挖角看团队定力。法律……”

他顿了顿。“如果他真走那一步,我们也有应对。”

沈清澜看着他。她眼神很静,像深潭。

“陈默。”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沈清澜斟酌着词句,“如果压力太大,你可以……”

“可以什么?”陈默问。

“可以跟我说。”沈清澜说,“不用一个人扛。”

陈默手指摩挲着杯壁。粗陶质感,有点糙。

“好。”他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咖啡店里放着轻音乐,钢琴曲,舒缓流淌。

“对了。”沈清澜又开口,“你记得王总监吗?”

“张猛前公司那个?”

“对。”沈清澜说,“他昨天联系我,说灵锐的人在打听张猛离职的细节。”

陈默坐直身体。“打听什么?”

“具体原因,项目交接,有没有纠纷。”沈清澜说,“王总监没多说,但提醒我们注意。”

陈默皱眉。赵志刚这是想从张猛身上找突破口。

“我知道了。”他说,“我会跟张猛谈。”

沈清澜点点头。她端起咖啡杯,发现已经凉了。

她招手叫服务员,又点了杯热美式。

第二杯咖啡端上来时,陈默的手机震了。

是张猛发来的消息:“陈哥,设备一切正常。另外……刘欣下午回来了,说在家待不住。”

陈默回了句:“让她帮忙整理合作案例材料。”

“好。”

他放下手机,看向沈清澜。“刘欣下午回公司了。”

“那小姑娘……”沈清澜顿了顿,“挺要强的。”

“嗯。”陈默说,“团队里每个人,都挺要强。”

所以才会这么难受。他在心里补了一句。

沈清澜似乎听懂了。她没再说话,只是慢慢喝咖啡。

窗外天色渐暗。云层堆积起来,遮住了太阳。

“要下雨了。”沈清澜说。

陈默看向天空。灰蒙蒙的,像泼了稀释的墨。

“我该回公司了。”沈清澜站起来,“晚上还有个技术会议。”

“好。”陈默也站起来。

两人走到柜台结账。陈默抢着付了钱。

“下次我请。”沈清澜说。

“好。”

走出咖啡店,风大了些。吹得树叶哗啦响。

“路上小心。”陈默说。

“你也是。”沈清澜看了他一眼,“别熬太晚。”

陈默点头。

沈清澜走向地铁站。她背影挺直,步伐稳健。

陈默站在原地,直到她消失在人群里。

风更大了。第一滴雨落下来,砸在地面上,留下深色圆点。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雨点越来越密,打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陈默没躲。他慢慢走回公司大楼。

雨渐渐大了。路面泛起水光,倒映着街灯。

他走进大楼时,肩膀已经湿了一小片。

电梯上行。轿厢里镜面映出湿漉漉的头发,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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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司,灯还亮着。

张猛在调试间,刘欣在工位敲键盘。李薇也在,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

陈默走进自己办公室。他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

衬衫湿的地方贴着皮肤,凉凉的。

他打开电脑。邮箱里又多了一堆邮件。

一封封看过去。慰问,采访,合作邀约,还有……赵志刚的邮件。

标题是:“恭喜贵司获得技术分第一”。

陈默盯着那行字,手指停在鼠标上。

他点开邮件。

正文很简短:“陈总,看到公示结果,贵司技术实力确实不俗。不过商场如战场,光有技术不够。期待下次切磋。赵志刚。”

末尾还加了句:“替我向沈总监问好。”

陈默关掉邮件。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雨声透过窗户传进来,淅淅沥沥。

他想起那个雨夜。七天前,也是这样的雨。

那时候他在想,暗箭难防,但船还得往前开。

现在船没沉,只是偏了点航向。

桨还在手里。

陈默睁开眼。他重新坐直,开始回邮件。

一封封回。感谢慰问,婉拒采访,详细回复合作邀约。

回完所有邮件,窗外天已经黑透。

雨还在下。

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调试间灯还亮着。张猛蹲在设备前,手里拿着万用表。

“还不走?”陈默问。

张猛吓了一跳,回头看见他。“测完这组数据就走。”

陈默走过去。设备指示灯规律闪烁,绿色,红色,黄色。

“今天……对不起。”张猛忽然说。

“对不起什么?”

“在会议室发脾气。”张猛低下头,“砸桌子,骂人……不该那样。”

陈默看着他。“发泄完了?”

“……嗯。”

“那就行。”陈默说,“下次别砸公司东西。”

张猛愣住,随即笑了。笑容有点苦,但真实。

“知道了。”

陈默拍拍他肩膀,走出调试间。

刘欣还在工位。她面前摊着一堆资料,正用荧光笔划重点。

“该下班了。”陈默说。

刘欣抬起头。“我把这个案例整理完就走。”

“明天继续。”

“好。”刘欣合上资料,开始收拾书包。

陈默走向李薇。她还在看屏幕,眉头紧锁。

“看什么?”

李薇把屏幕转过来。上面是招标文件的商务评分细则。

“我在想,我们哪些地方可以优化。”她说,“价格分占比百分之三十。如果我们成本能再降五个点,总分就能提高一点五。”

她指着屏幕。“还有业绩分。如果我们能拿下市政那个项目,下次招标就能多加两分。”

陈默看着她。李薇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很亮。

“明天我们开会细算。”他说。

“好。”李薇点头。

她关掉电脑,开始收拾东西。

陈默走回自己办公室。他关掉灯,锁上门。

公司里只剩下走廊的应急灯,幽幽地亮着。

三个人一起下楼。电梯里,没人说话。

到了一楼,雨还没停。雨帘密集,在地上溅起水花。

“我打车。”张猛说。

“我地铁。”刘欣说。

“我也地铁。”李薇说。

陈默看着他们。“路上小心。”

三人应了声,走进雨里。

张猛钻进出租车,刘欣和李薇撑开伞,走向地铁站。

陈默站在原地。他没带伞。

他拉起外套帽子,走进雨幕。

雨点打在帽子上,噗噗响。肩膀很快又湿了。

他走到地铁站,刷卡进站。站台里人不多,空气潮湿闷热。

列车进站。他走进去,找了个角落站着。

玻璃窗映出他的脸。湿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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