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一夜。
陈默在办公室沙发上窝到天亮。醒来时脖子僵着，像落了枕。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雨停了，路面还反着光。
手机屏幕亮着。李薇六点就发了消息：“标书已送达代理机构，回执发您邮箱了。”
陈默坐起来，揉着脖子。沙发皮革凉冰冰的，印着人形皱褶。
他打开邮箱。回执单是扫描件，右下角盖着红章。章子有点糊，但“已接收”三个字很清楚。
发送时间：凌晨五点四十七分。
陈默回了句“收到”。发送时手指有点麻，按了两次才成功。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很轻，但越来越近。
门被推开。张猛探进头，眼下一圈青黑。
“陈哥，你……没回去？”
“睡了会儿。”陈默站起来，骨头咔吧响了一声，“你呢？”
“设备又跑了两遍全流程。”张猛咧嘴，笑容有点僵，“现在稳得像铁坨。”
他手里端着杯咖啡。纸杯外壁凝着水珠，往下淌。
陈默闻到焦苦味。“去眯会儿。”
“眯不着。”张猛灌了口咖啡，“等消息呢。”
等消息的人不止他一个。
八点过后，公司里人渐渐多了。李薇第一个到，手里拎着三明治。塑料袋沙沙响。
“招标代理那边说，今天开始初审。”她放下包，没坐，“技术文件合规性审查，要三天。”
刘欣跟着进门。她今天穿了件浅色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我查了评审组日程。”她语速很快，“今天下午他们开第一次碰头会。”
陈默看向她。“能知道内容吗？”
“不能。”刘欣摇头，“但会议室订在二楼东侧，靠走廊尽头那间。”
她顿了顿。“我有个同学在那栋楼物业上班。”
陈默没问怎么知道的。他点点头。“继续。”
上午时间过得很慢。
键盘声断断续续。有人去接水，饮水机咕咚一声。纸杯捏扁了扔进垃圾桶，哐当。
十一点，沈清澜打来电话。
“芯片那边有动静。”她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汽车鸣笛声，“供应商早上联系我，说灵锐的人又去了。”
陈默走到窗边。“说什么了？”
“打听我们的采购量。”沈清澜说，“还问了交货周期。”
“你怎么回的？”
“我说商业机密。”沈清澜停顿了一下，“但对方销售语气不太对，像在试探底线。”
窗外有鸟飞过，灰扑扑的翅膀。
“备用方案随时能启动。”沈清澜说，“你一句话的事。”
陈默看着玻璃上的水痕。“再等等。”
电话挂了。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
眼白里有血丝，一根一根的。
午饭谁也没心思吃。李薇点了粥，塑料碗摆在桌上，热气一点点散光。
粥面凝了层膜。
下午两点，第一个电话来了。
是招标代理机构的联系人。姓周，声音很年轻。
“陈总吗？有件事需要跟贵司核实一下。”
陈默按下免提。李薇立刻凑过来，手里拿着笔。
“您说。”
“我们收到一份……材料。”周姓联系人措辞谨慎，“是关于贵司技术人员资质的疑问。”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声。
“具体是哪位技术人员？”陈默问。
“张猛，张工程师。”对方说，“材料里提到，他上一段工作经历有……未完成的项目纠纷。”
张猛猛地抬头。他嘴唇抿成一条线，脸色发白。
“没有纠纷。”陈默说得很慢，“张工离职流程合规，所有项目交接完毕。需要原公司出具证明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如果能提供，最好。”
“今天下班前发您邮箱。”陈默说。
“另外……”对方又开口，“还有一份匿名举报，说贵司的技术方案部分内容，与现有专利存在冲突。”
李薇的手抖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戳出个小洞。
“哪项专利？”陈默声音没变。
“专利号我报给您。”对方念了一串数字，“是关于图像预处理算法的。”
陈默看向李薇。李薇已经在敲键盘，搜索专利号。
“这项专利的持有人是……”对方顿了顿，“灵锐科技。”
空调冷风呼呼吹。张猛胳膊上起了层鸡皮疙瘩。
“我们核查后会给您正式回复。”陈默说。
电话挂断。忙音嘟嘟响了几声，李薇按掉免提。
屏幕上的专利信息已经弹出来了。申请日期是三年前，授权去年。
李薇快速滚动页面。“是我们的预处理模块第三代算法。”
“冲突点呢？”陈默问。
“核心逻辑不一样。”李薇指着屏幕，“他们用的是频域变换，我们是空域优化。但……摘要描述写得很宽泛，乍看确实有点像。”
张猛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刺耳一声。
“他们这是碰瓷！”
“碰瓷也得接。”陈默说，“李薇，准备反驳材料。专利比对，技术白皮书，越详细越好。”
李薇点头，手指在键盘上飞。
刘欣小声问：“那资质证明怎么办？”
“我来联系。”陈默拿起手机，翻通讯录。
他找到张猛前公司项目总监的电话。拨过去，响了七八声，没人接。
自动挂断后，他又拨了一遍。
这次接了。背景音很吵，像在工地。
“王总监，我是陈默。有件事麻烦您……”
陈默走到走廊里说。玻璃门关着，里面的人只能看见他嘴唇在动。
张猛盯着那道背影。他手指抠着桌沿，指甲盖发白。
五分钟后，陈默推门进来。
“证明函下午四点前发过来。”他说，“王总监说，他记得很清楚，你负责那个项目是正常结项的。”
张猛肩膀松下来。他吐了口气，声音有点颤。“谢了，陈哥。”
“谢什么。”陈默坐回椅子，“继续干活。”
键盘声又响起来。密集，急促。
下午四点，资质证明的扫描件到了。陈默转发给招标代理，抄送评审组邮箱。
附言写得很短：“关于张猛工程师的资质说明，请查收。”
发送成功。进度条跑完的瞬间，李薇也抬起了头。
“专利比对材料写完了。”她把屏幕转过来，“三十页，附了流程图和代码片段。”
陈默快速浏览。文档做得很细，关键差异点用红框标出。
“发吧。”
邮件又发出去。这次附件很大，上传进度条慢吞吞的。
等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黄昏的光斜照进来，把桌子切成明暗两半。
“今天应该没事了。”李薇揉着肩膀，“评审组下班了。”
话音刚落，陈默手机又震了。
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本地。
他接起来。“喂？”
“陈总吗？”是个女声，语速很快，“我是招标方综合办的，姓吴。”
陈默坐直身体。“吴主任您好。”
“有个情况通报一下。”对方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内部邮箱收到一封匿名信，截图在行业论坛里传播。”
陈默心脏跳快了一拍。“什么内容？”
“说你们公司……数据造假。”吴主任顿了顿，“贴了几张图表，说是你们试点项目的运行数据，但和上报材料对不上。”
李薇猛地站起来，碰倒了桌上的笔筒。笔哗啦散了一地。
“绝对是伪造的。”陈默说，“我们的数据都有原始日志，可以随时核验。”
“我建议你们尽快处理。”吴主任说，“论坛传播速度很快，影响……不太好。”
电话挂了。
陈默立刻打开电脑。李薇已经搜到了那个帖子。
标题很刺眼：“新秀公司默视科技试点数据涉嫌美化，欺瞒招标方？”
发帖人是新注册的小号。发布时间两小时前。
主楼贴了三张折线图。曲线走势很漂亮，但坐标轴刻度被刻意截掉了。
下面的评论已经盖了几十层。
“果然创业公司都爱吹牛。”
“这数据平滑得不像真的。”
“坐等官方打脸。”
张猛一拳砸在桌上。杯子跳起来，水洒了一片。
“王八蛋……”
陈默没说话。他盯着那几张图，眼睛眯起来。
“图是假的。”李薇已经打开了原始数据文件，“但……他们用了我们的图表模板。”
她调出公司宣传材料里的插图。版式、颜色、字体，都和论坛帖子里的一模一样。
“内部材料泄露了。”陈默说。
会议室里气温骤降。空调还在吹，但每个人都觉得冷。
刘欣声音发颤：“能查到是谁吗？”
“现在没时间查。”陈默关掉网页，“先澄清。李薇，把原始数据带时间戳的截图整理出来。张猛，你联系试点社区那边，要运维人员的证言。”
“要公章吗？”李薇问。
“要。”陈默说，“所有能证明真实性的东西，全部摆出来。”
两人同时动作。键盘声像暴雨。
陈默拿起手机，打给沈清澜。响了半声就接了。
“看到帖子了。”沈清澜说，“需要我做什么？”
“你在行业群里有影响力。”陈默说，“帮忙转一下我们的澄清材料。”
“已经转了。”沈清澜说，“但光转不够。得找到发帖人。”
“你知道怎么找？”
“ip地址，发帖时间，截图细节。”沈清澜声音很冷，“给我点时间。”
电话又挂断。
陈默放下手机，手心全是汗。他在裤子上擦了擦，擦不干。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黄澄澄的光。
晚上七点，澄清材料准备完毕。李薇做了长图，数据对比一目了然。
陈默审完最后一遍，点头。“发。”
帖子更新了。新的楼层贴上澄清图，附言简短有力：“真金不怕火炼，欢迎监督。”
几分钟后，沈清澜转发了。她的账号认证是“原灵锐科技技术总监”，自带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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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区开始转向。
“原始日志都有，这造假成本也太高了。”
“看起来像是被黑了。”
“竞争对手手段脏啊。”
张猛盯着屏幕，嘴唇抿得发白。“他们会不会删帖跑路？”
“跑了更好。”陈默说，“心虚。”
但帖子没删。发帖人又更新了一层。
这次没有图，只有一句话：“拭目以待，看你们能蹦跶几天。”
字里行间透着狠劲。
晚上九点，招标代理的周先生又打来电话。
“陈总，论坛的事我们看到了。”他语气公事公办，“评审组需要贵司提供一份书面说明，承诺数据真实性，并加盖公章。”
“明天一早送过去。”陈默说。
“另外……”周先生顿了顿，“评审进程可能会受影响。本来明天要进技术评分环节，现在可能要推迟。”
“推迟几天？”
“不好说。”周先生声音里透着为难，“得等这件事调查清楚。”
电话挂了。
陈默放下手机。屏幕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陷在阴影里。
李薇小声说：“他们在拖时间。”
“知道。”陈默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白板上还留着前几天写的字。“我们的优势”下面，刘欣画的箭头有点褪色了。
他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三个字。
拖时间。
笔尖用力，戳破了白板膜。
“陈总。”刘欣忽然开口，“我……我可能知道截图哪来的。”
所有人都看她。
刘欣脸涨得通红。“上周我整理宣传材料，打印了一份草稿。后来……后来找不到了。”
她声音越来越小。“我以为自己收起来了。”
“打印了几份？”陈默问。
“就一份。”刘欣快哭了，“我真的记得放抽屉里了。”
陈默看着她。刘欣眼睛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什么时候发现不见的？”
“前天。”刘欣抹了下眼睛，“我想核对数据，去找，就没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嗡嗡响。
张猛忽然说：“上周四下午，我看见赵志刚那个表妹在楼下。”
陈默转头。“林薇薇？”
“就她。”张猛说，“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往咱们楼上看。”
时间对得上。
陈默坐回椅子。皮面冰凉，透过衬衫传到背上。
“先不管这个。”他说，“当务之急是把评审进度拉回来。”
“怎么拉？”李薇问。
陈默闭上眼睛。视野边缘，蓝光无声浮现。
“推演启动。”
“场景：应对评审延迟策略。”
画面闪烁。他看到自己再次联系招标方，主动提出进行现场数据核验。评审组派了两个人来，戴着工牌，表情严肃。
张猛在现场演示。原始日志流水般刷过屏幕，时间戳连续不断。
那两人点头，在记录本上写字。
推演停止。结果栏显示：“延迟缩短至两天。”
陈默睁开眼。蓝光褪去，留下视网膜上淡淡的光斑。
“李薇，起草一份邀请函。”他说，“邀请评审组派员，随时来公司现场核验数据。我们提供全流程访问权限。”
李薇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主动出击？”
“对。”陈默说，“把姿态做足。”
邀请函连夜写好。措辞诚恳，附件里列了核验方案的具体步骤。
发送前，陈默让所有人都看了一遍。
“没问题。”张猛说，“现场演示我随时能上。”
“技术细节我补充。”李薇又加了几行。
刘欣小声说：“我……我去准备会议室。”
发送时间是晚上十点二十三分。
邮件显示已读，是十点四十分。
对方没有回复。
等待的时间最难熬。张猛在会议室里踱步，脚步声嗒，嗒，嗒。
李薇盯着收件箱，手指无意识敲着桌子。
刘欣缩在椅子上，抱着膝盖。
十一点，手机响了。
是沈清澜。
“发帖人的ip查到了。”她说，“代理服务器，跳了三次，最后出口在……灵锐科技办公楼附近的一家网吧。”
陈默握紧手机。“能确定吗？”
“监控可能需要警方调取。”沈清澜说，“但轨迹太明显了，像故意留的尾巴。”
“挑衅。”
“对。”沈清澜停顿了一下，“陈默，他们不会停的。这只是开始。”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远处高楼还有零星几扇窗亮着，小小的光点。
“我知道。”陈默说。
挂断电话后，他站了很久。腿有点麻，但没动。
李薇小心翼翼问：“陈总，我们先回去？”
“回吧。”陈默说，“明天早点来。”
大家收拾东西。动作很慢，像耗光了力气。
张猛最后一个走。他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陈默还站在窗边。背影挺直，但肩线绷得很紧。
“陈哥。”张猛说，“船还在往前开。”
陈默没回头。“我知道。”
门轻轻合上。
办公室里只剩陈默一个人。他走到白板前，看着那三个字。
拖时间。
笔迹很重，墨水渗进白板膜里，擦不掉了。
他拿起板擦，犹豫了一下，又放下。
手机屏幕亮起。推送了一条行业新闻。
标题是：“灵锐科技宣布中标某省重点安防项目，合同金额据悉超千万。”
配图是赵志刚在签约现场的照片。他穿着西装，笑容满面。
陈默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屏幕，走出办公室。
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白光洒在空荡荡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
电梯从一楼升上来。数字跳动，1，2，3……像倒计时。
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镜子映出他的脸。
眼里的血丝更多了，一根一根，像细密的网。
电梯下行。失重感轻轻拉扯胃部。
陈默忽然想起七天前的雨夜。雨点敲打玻璃，像倒计时的秒针。
现在秒针还在走。
只是暗处多了几支冷箭，嗖嗖地飞。
他走出大楼。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味道。
沥青，尾气，还有远处小吃摊飘来的油烟味。
街对面，那家烧烤店的招牌灯还亮着。“营业中”三个红字，在夜色里格外刺眼。
陈默站了一会儿，转身朝地铁站走去。
脚步很稳，一步一步。
暗箭难防，但船还得往前开。
桨在手里，人在船上。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