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烤店的烟味很重，混着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
陈默到的时候，张猛和王涛已经喝上了。塑料杯里啤酒泡沫堆得老高，往下淌水珠。
“陈哥，这儿！”张猛挥手，袖子蹭到桌上的油渍。
陈默走过去，拉开塑料凳。凳子腿不平，晃了一下。
王涛给他倒酒。“就等你了，肉刚上来。”
铁盘里堆着羊肉串，油滋滋响。炭火的红光从炉子缝里透出来，映在三人脸上。
张猛咬下一块肉，烫得直吸气。“嘶——过瘾。”
夜风吹过来，带着隔壁桌的划拳声。街上车少了，路灯的光晕里飞着几只小虫。
“白天那事儿，谢了。”张猛又喝了口酒，“我心里那点疙瘩，让你一说，没了。”
陈默拿起一串肉。“是你自己选的。”
“但你说那话，踏实。”张猛抹了下嘴，“王涛这货就知道吃，屁用没有。”
王涛瞪眼。“我请你吃的烧烤！”
三人都笑了。笑声融进夜色里，轻轻的。
吃到后半程，张猛有点醉了。他趴在桌上，手指蘸着啤酒，画圈。
“陈哥。”他声音含糊，“咱真能干过灵锐？”
铁盘里的炭火暗下去，只剩一点红。
“干不过也得干。”陈默说。
王涛点头，串签子扔进桶里，哐啷一声。
结账时已经十一点多。老板打着哈欠找零，硬币在手里叮当响。
三人分头回家。陈默走了一段，回头看了眼。
烧烤店的招牌灯关了，只剩“营业中”三个红字还亮着。像黑夜里的眼睛。
第二天早上，陈默到公司时，刘欣已经在擦白板。
抹布擦过板面，留下湿痕。水珠顺着边缘往下滴，在地板上聚成一小滩。
“陈总早。”刘欣回头，马尾甩到肩上。
“这么早？”
“睡不着。”她拧干抹布，“想着今天要分析竞品，脑子停不下来。”
窗外的天刚亮，灰蓝色。云层很薄，像撕开的棉絮。
李薇九点准时到。她今天穿了件深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
“标书框架我连夜理出来了。”她打开笔记本，“技术方案部分，沈总监那边怎么说？”
“她上午发过来。”陈默看了眼手机，“十点前。”
张猛和王涛一起进门。两人手里拎着豆浆包子，塑料袋往下滴水。
“设备清单核对完了。”张猛把包子放桌上，“演示用的那套，我昨晚又跑了一遍测试。”
王涛灌了口豆浆。“我盯着他跑的，没问题。”
豆浆的甜味飘过来，混着纸张的油墨味。
十点整，沈清澜的文件到了。
邮件附件很大，下载进度条慢吞吞往前挪。陈默盯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轻敲。
敲击声很轻，哒，哒，哒。
文件打开，页面密密麻麻。技术参数用蓝色标出，备注是红色小字。
李薇凑过来看。“沈总这标注……够细的。”
“她一向这样。”陈默滚动鼠标。
光标停在“实时响应延迟”那一项。要求是200毫秒以内，沈清澜的批注是：实测153，冗余充足。
后面跟了个括号：（现场演示需稳定在170以下，给评审直观信心）。
“张猛。”陈默抬头，“演示环节，延迟要控在170以内。”
“没问题。”张猛嘴里还嚼着包子，“硬件我调过，150都能稳。”
包子馅的香味散开，是白菜猪肉的。
十点半，所有人聚到会议室。
白板已经干了，刘欣用马克笔写下“竞争对手分析”。字有点歪，但很清楚。
李薇打开投影。第一页是灵锐科技的logo，黑底蓝字，设计得很锐利。
“灵锐这次肯定投。”她切换下一页，“他们的优势在商务关系。”
屏幕上列出几个名字。招标组的成员，职务，背景。
刘欣指着其中一个。“这个吴副主任，和赵志刚是校友。我查了校友录，同一届，同专业。”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空调出风口呼呼响，吹得纸张边角颤动。
“主审是方总工。”陈默说，“这人只看技术，油盐不进。”
“但副主任有评议权。”李薇说，“如果他坚持挑刺，会影响整体打分。”
张猛皱起眉。“那怎么办？”
“把技术做到他挑不出刺。”陈默说。
王涛笑了声。“对，用实力打脸。”
沈清澜的电话在这时打进来。陈默接起，按了免提。
“文件收到了？”她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有点电流杂音。
“正在看。”陈默说，“延迟那项，张猛说能稳在150。”
“很好。”沈清澜停顿了一下，“但我收到个消息。”
所有人都看向手机。
“灵锐那边，最近在接触一家硬件供应商。”沈清澜说，“那家供应商的芯片，和我们用的同系列。”
李薇坐直身子。“他们想干什么？”
“可能是想从供应链卡我们。”沈清澜说，“如果投标阶段他们放出风声，说我们的核心芯片供货不稳，会影响评审印象。”
会议室里响起吸气声。刘欣握紧了笔，指节发白。
陈默看着投影屏上灵锐的logo。蓝色的字像刀锋。
“芯片库存还有多少？”他问张猛。
“够做三套演示设备。”张猛快速心算，“但如果要量产……”
“先不管量产。”陈默打断，“演示够用就行。投标文件里，供货稳定性那部分，李薇你重新写。”
“怎么写？”
“不提具体型号，只写性能指标。”陈默说，“另外，加一句：已与多家备用供应商达成合作意向。”
李薇点头，在笔记本上刷刷记。
沈清澜在电话那头补充。“我这边也可以帮忙联系替代供应商。有家深圳的公司，产品兼容性不错。”
“费用呢？”陈默问。
“比现在贵百分之十五。”沈清澜说，“但关键时刻能用上。”
空调又吹出一阵冷风。陈默胳膊上起了层鸡皮疙瘩。
“先备用着。”他说，“但愿用不上。”
电话挂断后，会议室里更静了。只有投影仪风扇的嗡嗡声，持续不断。
刘欣忽然举手。“陈总，我……我有个想法。”
所有人都看她。
“我昨晚查资料，看到招标方去年中标的另一个项目。”刘欣有点紧张，语速很快，“那个项目的要求里，特别强调了‘可扩展性’。”
她翻出手机，点开一张截图。“你看，这里写了：系统需预留至少五个标准接口，供后续功能模块接入。”
陈默接过手机。截图上的确有一行加粗的字。
“咱们的方案里，扩展性部分只写了三个接口。”李薇翻看手里的文件。
“改成五个。”陈默把手机还给刘欣，“不，写六个。比他们要求的，多一个。”
刘欣眼睛亮了。“好！”
“另外。”陈默看向白板，“刘欣，你继续深挖。招标方过去三年中标的项目，全部找出来，分析他们的偏好。”
“全部？”刘欣睁大眼睛。
“全部。”陈默说，“找出规律。他们喜欢哪种技术表述，看重哪些指标，讨厌哪些风险点。”
刘欣重重点头，马尾甩起来。她在笔记本上用力写字，笔尖戳破了一页纸。
中午大家都没出去吃饭。李薇点了外卖，盒饭堆在会议桌上。
塑料盒打开，热气腾起来。是青椒肉丝和麻婆豆腐，红油汪着。
张猛扒了两口饭，忽然放下筷子。“陈哥，演示环节，我想加个东西。”
“加什么？”
“故障模拟恢复。”张猛说，“现场拔掉一根数据线，看系统多久能自动切换备用链路。”
王涛差点呛到。“你疯啦？万一切换失败呢？”
“不会失败。”张猛很肯定，“我试过几十次了，最长一次切换时间，27秒。”
陈默夹起一块豆腐。豆腐颤巍巍的，裹着红油。
“评审会喜欢这种演示。”李薇说，“直观，有冲击力。”
“但风险也大。”孙莉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她端着保温杯，杯口冒着热气。
陈默看向她。“你觉得呢？”
孙莉走进来，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风险大，收益也大。如果成了，技术分的优势会非常明显。”
她拧开杯盖，吹了吹热气。“但如果失手……”
“不会失手。”张猛重复一遍。
陈默看着他。张猛眼神很直，没有躲闪。
“加。”陈默说。
张猛咧嘴笑了，拿起筷子继续扒饭。饭粒粘在嘴角，他没擦。
下午的工作更细碎了。标书一页一页过，每个字都要推敲。
李薇负责商务部分，孙莉在旁边盯着。两人偶尔争论，声音压得很低。
“这里写‘行业领先’太虚了。”孙莉指着屏幕，“改成‘经实际项目验证，关键指标优于行业平均水平百分之二十’。”
“但咱们实际项目就一个。”李薇说。
“一个也是实际项目。”孙莉说，“数据是真实的，不怕查。”
李薇想了想，点头。键盘敲击声响起，嗒嗒嗒嗒。
刘欣抱着一摞打印资料进来。纸还热着，有股激光打印机的焦味。
“查到了。”她把资料摊在桌上，“招标方过去八个项目，有六个在技术评分项里，都给了‘可维护性’很高的权重。”
她用手指点着表格。“这是评委的评分表影印件，我托学长搞到的。”
陈默拿起一张看。评分项密密麻麻，其中“系统可维护性”一栏，分值确实不低。
“咱们的方案里，可维护性部分只有半页。”李薇立刻反应过来。
“扩充到两页。”陈默说，“把模块化设计、故障自诊断、远程维护接口，全部展开写。”
“还要加图示。”刘欣补充，“图表比文字直观。”
张猛举手。“维护接口的实物照片我这儿有，下午拍。”
“现在就去拍。”陈默说。
张猛抓起手机跑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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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涛跟着站起来。“我去帮他打光。”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会议室里少了一半人，忽然空了些。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云层厚了，可能要下雨。
陈默走到窗边，看楼下的车流。晚高峰还没开始，街道还算通畅。
手机震了一下。沈清澜发来消息。
“备用供应商联系好了，报价单发你邮箱。”
陈默回了个“收到”。
他站着没动，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着。铝合金框凉丝丝的，贴着指腹。
推演系统在这时自动启动了。他没主动调用，但蓝光已经在视野边缘浮现。
“检测到高压力决策场景。”
“推演：投标策略风险权重。”
画面闪烁。他看到标书被评审传阅，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故障模拟演示正在进行，数据线拔掉的瞬间，张猛的手很稳。
然后画面跳到后台。吴副主任在打电话，表情严肃。电话那头的人，轮廓像赵志刚。
比上次高了五个点。
陈默闭上眼睛。蓝光褪去，留下视网膜上的残影。
“陈总？”李薇叫他。
陈默睁开眼。“嗯？”
“可维护性那部分，扩充完了。”李薇把屏幕转过来，“你看这样行吗？”
陈默走过去看。文字确实充实了，还加了张结构图。图有点粗糙，但意思清楚。
“行。”他说。
孙莉看了眼手表。“五点了。今天先到这？”
“再坚持半小时。”陈默说，“把报价部分最后核对一遍。”
大家又坐回去。疲倦感这时才漫上来，李薇揉了揉太阳穴，刘欣打了个哈欠。
但没人抱怨。键盘声又响起来，噼里啪啦，像雨点。
五点半，报价核对完毕。最终数字打在屏幕上，黑体，加粗。
陈默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它代表的是成本、利润，也是信心和底线。
“就这个数。”他说。
李薇保存文件，关闭页面。屏幕暗下去，映出会议室里每个人的脸。
张猛和王涛回来了。张猛手机里存了十几张照片，张张清晰。
“这张最好。”他挑出一张，“接口特写，螺丝都是亮的。”
照片上，金属接口泛着冷光。确实很亮。
“行，用这张。”陈默说。
雨就在这时下来了。先是几滴砸在玻璃上，接着连成线。水痕一道道划过，外面的世界模糊了。
“下班吧。”陈默说，“明天继续。”
大家开始收拾东西。笔记本合上，笔插回笔筒，椅子推回桌下。
刘欣最后一个走。她关掉投影仪，拔掉电源线。风扇声停了，屋里彻底静下来。
“陈总。”她走到门口，回头，“我今天……没白来。”
陈默点头。“你做得很好。”
刘欣笑了，推门出去。门轻轻合上，锁舌咔哒一声。
陈默独自在会议室里站了一会儿。雨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他走到白板前，看着上面那些字。“竞争对手分析”下面，刘欣画了个箭头，指向“我们的优势”。
优势那一栏，她写了五点。字迹稚嫩，但一笔一画很用力。
陈默拿起板擦，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让它们留着吧。明天来了，还能看见。
他关灯离开。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白光洒在空荡荡的地面上。
回到办公室，陈默没开大灯。只开了台灯，光圈拢住桌面。
他打开邮箱，看沈清澜发来的报价单。数字比现有供应商高，但还在可承受范围内。
他回复：“已阅，备用。”
发送。
窗外雨更大了。车灯的光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拉长，像流动的河。
手机又震了。是张猛发来的消息。
“陈哥，演示设备我今晚再跑一遍全流程。放心。”
陈默回：“别熬太晚。”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台灯的光晕在眼皮上晃动，暖黄色的。
船已经驶进风浪区了。他能感觉到脚下的晃动。
但桨在手里，人在船上。这就够了。
他闭上眼，听雨声。雨点敲打着玻璃，滴滴答答，像倒计时的秒针。
离投标截止日，还有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