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合上股权草案,纸张发出轻响。
台灯的光圈拢在桌面上,边缘模糊。张猛还蹲在工位旁,擦拭测试仪的探头。
棉签蘸了酒精,擦过金属触点。酒精味散开来,有点刺鼻。
“明天还去城南?”陈默问。
“去。”张猛头也没抬,“设备都调好了,得盯着跑一天。”
他的手指很稳,棉签转着圈。金属表面映出台灯的光点,小小的,亮亮的。
陈默关了电脑。主机风扇停转,屋里更静了。
窗外车流声远了,像退潮。
“走吧。”陈默站起来,椅子腿蹭过地板。
张猛收起工具,拉上背包拉链。拉链齿咬合的声音,一格一格的。
两人关了灯,锁上门。走廊声控灯亮了,白光惨惨的。
电梯下行时,轿厢轻微摇晃。数字从八跳到一,红色。
“陈哥。”张猛忽然说,“那猎头要是再找我……”
“你怎么说?”陈默看着数字。
“我就说,这儿挺好。”张猛笑了声,“钱少点,但睡得踏实。”
电梯门开了。大厅空荡荡的,保安在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夜风灌进来,带着街角的烧烤味。
两人在路口分开。张猛往左,陈默往右。
背影融进夜色里,很快看不见了。
陈默走了半条街,掏出手机。屏幕光映在脸上,有点晃眼。
他点开沈清澜的头像,打字。
“张猛留下了。”
发送。消息气泡变成灰色。
他收起手机,继续走。鞋底踩过落叶,咔嚓咔嚓。
走了十几步,手机震了。
沈清澜回得很快。“意料之中。”
陈默盯着这四个字。街灯的光晕在屏幕表面浮动,像水纹。
他又打了一行。“明天详谈?”
“好。”沈清澜回,“老地方,八点。”
对话结束了。陈默把手机塞回裤袋,布料里还留着余温。
回到家已经十一点。楼道灯还是坏的,他摸黑上楼。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轴吱呀一声,在寂静里格外响。
屋里没开灯。他走到窗边,看楼下零星的车灯。
远处高楼还亮着几扇窗,像失眠的眼睛。
第二天早上,陈默到公司时,张猛已经在了。
他正在泡面,开水冲进纸碗,蒸汽腾起来。
“早。”张猛抬头,眼圈还有点红。
“没睡好?”陈默放下背包。
“睡了四个小时。”张猛搅着面,“脑子里过事儿,停不下来。”
面条在汤里打转,浮起油花。
王涛推门进来,工具包甩在桌上。“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凑到张猛身边,吸了吸鼻子。“红烧牛肉味,我的最爱。”
“锅里还有水。”张猛指指饮水机。
王涛蹦过去接水。热水壶咕嘟咕嘟响,水线慢慢上升。
李薇和赵小雨前后脚进来。李薇拎着豆浆,塑料袋往下滴水。
“早。”她瞥了眼张猛,“气色不错啊。”
张猛挠头,笑了笑。
赵小雨小声问:“张哥,今天还去城南吗?”
“去。”张猛端起泡面碗,“你那边标书做完了?”
“还差报价部分。”赵小雨走到工位,开机。
电脑风扇嗡嗡响,在清晨里很清晰。
孙莉九点才到。她今天穿了件灰色毛衣,袖口磨得起毛。
“孩子彻底好了?”李薇问。
“嗯。”孙莉放下包,“昨晚睡得沉,今早起来活蹦乱跳的。”
她从包里掏出保温杯,拧开。枸杞浮在热水里,红红的。
上午工作照旧。键盘声,鼠标点击声,偶尔的对话声。
陈默在处理供应商合同。条款密密麻麻,字小得费眼。
他揉了揉眉心,看向窗外。
天空灰白,云层很厚。可能要下雨。
十点半,王涛凑到张猛工位旁,压低声音。
“昨儿那电话,到底啥情况?”
张猛敲键盘的手停了停。他转头看王涛,嘴角扯了扯。
“猎头。”
“挖你?”王涛眼睛瞪圆了。
“嗯。”
“开多少?”
张猛报了个数。王涛倒吸一口冷气。
“我靠。”他声音拔高,又赶紧压下去,“一万八?你、你……”
“我没去。”张猛打断他。
王涛愣住。他盯着张猛的脸,看了好几秒。
“真没去?”
“真没去。”张猛笑了,“这儿挺好的。”
王涛张了张嘴,没说话。他抬手,重重拍在张猛肩上。
啪一声,很响。
李薇抬头看过来。孙莉也停了手里的活。
“怎么了?”李薇问。
王涛直起身,清了清嗓子。“没事儿,闹着玩。”
他走回自己工位,一屁股坐下。椅子嘎吱响,像要散架。
中午吃饭时,气氛有点微妙。
张猛端着餐盘,找角落位置。王涛跟过去,挨着他坐。
两人低头扒饭,没怎么说话。
李薇和孙莉坐一桌,偶尔低声交谈。赵小雨独自坐在窗边,小口喝汤。
陈默打了份炒饭,坐到李薇对面。
“张猛的事,你们知道了?”他问。
李薇点头。“王涛刚才偷偷告诉我了。”
她夹起一块茄子,又放下。“说实话,我有点意外。”
“意外他没走?”
“嗯。”李薇说,“一万八,不是小数目。”
孙莉喝了口汤。“但他留下了。”
她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事实。
陈默看向窗边。张猛正把碗里的肉夹给王涛,王涛推回来,两人推搡了几下。
“人有时候,不只看钱。”孙莉又说了一句。
她说完就继续吃饭,筷子夹起米饭,一粒一粒的。
下午雨下来了。
先是几滴砸在玻璃上,留下水痕。接着就密了,哗啦啦一片。
办公室里暗下来,陈默开了灯。日光灯管嗡嗡响,光线白得发青。
张猛和王涛出门了。两人披着雨衣,背包罩了塑料袋。
推门时,风卷着雨丝灌进来。地板湿了几点,很快干了。
李薇起身关窗。雨水顺着玻璃淌,一道道水痕。
“城南那边,设备不会进水吧?”赵小雨小声问。
“张猛做过防水。”陈默说,“问题不大。”
但他还是给张猛发了条消息。“雨大,注意安全。”
过了几分钟,张猛回。“收到,陈哥。”
配了个咧嘴笑的表情。
陈默放下手机,继续看合同。条款翻到第七页,乙方责任项。
字密密麻麻,像蚂蚁排队。
四点钟,雨小了些。天色亮了一点,云层透出灰白的光。
刘欣抱着一摞资料进来,袖口湿了一片。
“陈总,这是您要的市场分析。”她把资料放在桌上。
纸张边缘有点潮,微微翘起。
“谢谢。”陈默翻开第一页,图表画得很细。
“那个……”刘欣没走,“张猛哥的事,我听王涛说了。”
陈默抬头。
“我觉得他特爷们儿。”刘欣眼睛亮亮的,“真的。”
她说得很认真,手指绞在一起。
陈默点头。“他是。”
刘欣笑了,转身回工位。马尾甩了一下,发梢还沾着水珠。
五点半,雨彻底停了。
窗外天空洗过一样,干净透亮。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染红半边天。
张猛和王涛回来了。两人裤腿湿透,鞋上沾满泥。
“设备没事儿。”张猛脱下雨衣,水珠滴在地板上,“就是路上积水,绕了段路。”
王涛瘫在椅子上。“累死我了,那老太太又让修灯泡。”
“你又修了?”李薇笑。
“修了。”王涛翻白眼,“她还给我塞了俩梨,说下雨天润肺。”
大家都笑了。笑声在办公室里荡开,暖暖的。
陈默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拿起马克笔,笔帽拔掉时发出轻响。
“说个事。”他转身。
所有人都看过来。
“张猛昨天遇到猎头,开价一万八。”陈默说得很直接,“他拒绝了。”
空气静了一秒。
王涛第一个鼓掌,巴掌拍得很响。接着是李薇,然后是孙莉。
赵小雨也轻轻拍手,脸有点红。刘欣拍得最用力,掌心都拍红了。
张猛站在那儿,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低着头,耳朵根发红。
“我不是要表扬他。”陈默继续说,“我是想说,咱们这条船,现在算稳了。”
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条线,横的,很直。
“但风浪还在。”他又画了几道波浪,“接下来有场硬仗。”
他看向每个人。“城南项目月底交付,下月初,城西智慧社区招标。”
李薇坐直了身子。孙莉放下手里的笔。
“招标方是区城建集团。”陈默说,“竞争对手,包括灵锐。”
灵锐两个字出口,屋里更静了。
赵志刚的公司。
“咱们的机会不小。”陈默把笔帽扣回去,咔哒一声,“技术方案,沈总监在把关。商务部分,孙莉牵头。”
孙莉点头,拿起笔记本。
“王涛张猛,负责现场演示和答疑。”陈默说,“李薇协调资源,赵小雨刘欣,辅助文档和后勤。”
所有人都应了声。声音不大,但齐。
窗外天色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了。
“今天就到这。”陈默放下马克笔,“回去好好休息。”
大家开始收拾东西。背包拉链声,椅子挪动声,键盘收进抽屉的轻响。
张猛走过来。“陈哥,谢了。”
“谢什么?”
“刚才那些话。”张猛搓了搓手,“我心里踏实多了。”
陈默拍拍他的肩。“应该的。”
人都走了,办公室里又剩陈默一个。
他关掉大部分灯,只留台灯。光晕拢在桌面上,像个小岛。
手机震了。沈清澜发来消息。
“咖啡馆见?”
“马上到。”陈默回。
他关掉台灯,锁门。走廊声控灯亮起,又熄灭。
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地面映着霓虹光。车开过时,带起细碎的水声。
咖啡馆里人不多。沈清澜坐在老位置,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
屏幕蓝光映在她脸上,睫毛的影子长长的。
陈默走过去,拉开椅子。
“来了。”沈清澜抬头,合上电脑。
服务员过来,陈默点了美式。沈清澜的杯子已经空了,杯底留着一圈深色痕迹。
“张猛的事,处理得很好。”沈清澜说。
“他自己选的。”陈默说。
“但你能让他选得安心。”沈清澜看向窗外,“很多人留不住,不是钱的问题。”
街对面书店的灯还亮着,橱窗换了新书。
咖啡端上来。陈默端起杯子,烫手。
“招标文件我看了。”沈清澜转回话题,“技术分占六成,咱们优势明显。”
“但商务分占四成。”陈默说,“灵锐的关系网,很深。”
沈清澜点头。“我托人打听过,招标组里有灵锐的人。”
“谁?”
“副主任,姓吴。”沈清澜说,“和赵志刚是校友,同一届。”
陈默喝了口咖啡。苦味在舌尖漫开。
“不过主审是城建集团总工,姓方。”沈清澜又说,“这人出了名的轴,只看技术。”
“那就有机会。”
“对。”沈清澜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但得防着他们使绊子。”
敲击声很轻,像心跳。
陈默想起系统推演。他闭上眼睛,脑内调出界面。
蓝光浮现,文字滚动。
“推演:城西智慧社区招标结果。”
“变量一:技术演示效果。变量二:商务关系影响。变量三:突发干扰事件。”
“推演中……”
画面闪烁。他看到演示现场,张猛在调试设备,王涛在讲解。台下坐着评审,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然后画面跳转。有人递了份材料给评审组,指着其中一页说什么。
评审组交头接耳。
陈默睁开眼。
“怎么了?”沈清澜问。
“没事。”陈默摇头,“想到些细节。”
他不能直接说推演结果。但那些画面,已经够清楚了。
“投标文件,咱们得做到滴水不漏。”他说。
“已经在审第三遍了。”沈清澜从包里拿出u盘,“最终版,你再看一下。”
陈默接过。金属外壳凉凉的,沾着她的体温。
“另外。”沈清澜顿了顿,“我收到消息,赵志刚最近在接触一家风投。”
“哪家?”
“启明资本。”沈清澜说,“他们要是拿到钱,后续打压会更狠。”
陈默握紧杯子。瓷壁传来的热度,持续而稳定。
“咱们也得加快融资。”他说。
“已经在接触了。”沈清澜调出另一份文件,“有两家表示有兴趣,下周可以约谈。”
屏幕上是投资机构简介,logo设计得很精致。
陈默看着那些名字。有些听过,有些没有。
“一步一步来。”沈清澜关掉文件,“先拿下城西项目,有了案例,谈判筹码就多了。”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街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延伸,像金色的河。
两人又聊了半小时。咖啡续了一杯,苦味淡了些。
九点整,沈清澜看了眼手表。
“我得走了。”她收起电脑,“明天还要去趟专利局。”
“我送你。”陈默站起来。
“不用。”沈清澜穿上风衣,“地铁直达。”
但她没立刻走。她站在桌边,看着陈默。
“张猛留下,是好事。”她忽然说,“但你要知道,赵志刚不会停。”
“我知道。”
“下次可能是王涛,可能是孙莉。”沈清澜说,“甚至可能是我。”
风衣带子垂下来,她没去系。
陈默看着她。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来一个,留一个。”他说。
沈清澜笑了。笑容很浅,但真实。
“走了。”她转身,推门出去。
门铃叮当一声,余音在咖啡馆里荡开。
陈默坐回座位,喝完剩下的咖啡。凉了,更苦。
他看向窗外。沈清澜的身影穿过街道,走进地铁站口。
消失了。
他结账出门。雨后空气清冽,吸进肺里凉丝丝的。
手机震了。是张猛发来的消息。
“陈哥,王涛那小子非要请我吃烧烤,你来不?”
后面跟着个定位,是城南那家老店。
陈默回:“来。”
他走到路边打车。车灯划破夜色,由远及近。
坐进车里时,他最后看了眼公司所在的那栋楼。
八层,窗户黑着。但他知道,里面还留着温度。
车开动了。霓虹流光掠过车窗,像梦的碎片。
陈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船又往前划了一段。
虽然风浪会更大,但划船的人,手更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