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到站时,陈默肩胛骨还绷着。车厢门滑开,人流推着他往外走。
他跟着人群上扶梯。天花板的白光刺眼,照得人脸色发青。
出站右转,街道窄了一半。路灯昏黄,光晕里飞虫乱撞。
便利店玻璃门映出他的影子。衬衫领口歪了,他没去理。
推门进去,冷气扑在脸上。冰柜嗡嗡响,像夏天的蝉。
他拿了瓶水,走到柜台。收银员打着哈欠,扫码枪嘀一声。
“三块。”声音黏糊糊的。
陈默递过纸币。纸币边角卷着,沾了汗。
走出店门,他拧开瓶盖。水灌下去,喉咙里一股凉。
手机在裤袋里震。他掏出来看,屏幕亮得扎眼。
沈清澜:“到了吗?”
陈默回:“快了。”
他收起手机,往咖啡馆走。脚踩在落叶上,沙沙响。
玻璃窗透出暖黄的光。靠窗位置空着,沈清澜还没到。
陈默推门进去。门铃叮当一声,很清脆。
咖啡香混着奶味,腻腻的。背景音乐是爵士,萨克斯声懒洋洋。
他走到老位置坐下。椅子皮革有些裂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服务员过来,递上菜单。塑料封皮油腻腻的,边角翘起。
“先等等。”陈默说。
服务员点头,走开了。围裙带子拖在地上,蹭过地板。
陈默看向窗外。街对面有家书店,灯还亮着。橱窗里摆着新书,封面花花绿绿的。
七点过五分,门又响了。
沈清澜推门进来。她穿了件米色风衣,头发散在肩上。
“堵车。”她拉开椅子坐下,呼了口气。
背包放在脚边,拉链没拉全,露出文件一角。
“喝什么?”陈默问。
“美式。”沈清澜脱掉风衣,搭在椅背上,“你呢?”
“一样。”
陈默招手。服务员过来,记下单子。
圆珠笔在便签纸上划,笔尖有点钝,字迹断断续续的。
“新人怎么样?”沈清澜问。
“孙莉上手快。”陈默说,“赵小雨需要带,但细心。”
沈清澜点头。她从包里拿出平板,手指划开屏幕。
蓝光映在她脸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
“周宇那边,我托人查了。”她调出一份文档,把平板推过来。
陈默接过看。是周宇的社保记录,密密麻麻的数字。
“十一月到十二月,他还在原公司领工资。”沈清澜指着其中一行,“但考勤记录是空的。”
陈默盯着那行数据。数字很整齐,像精心排过的队。
“吃空饷?”他问。
“或者外派。”沈清澜说,“那段时间,他在帮赵志刚做别的事。”
陈默把平板还回去。屏幕暗下去,映出他皱眉的脸。
“简历上写十月离职,是为了抹掉这段。”他说。
“对。”沈清澜收起平板,“他在赵志刚那边,可能不只一个身份。”
服务员端来咖啡。白瓷杯磕在桌上,发出轻响。
沈清澜端起杯子,吹了吹热气。咖啡表面泛起细小的波纹。
“你打算怎么处理?”她问。
“晾着。”陈默说,“他要是急了,会露出马脚。”
沈清澜抿了一口咖啡。苦味让她皱了皱眉。
“张猛那边,你多留意。”她忽然说。
陈默抬起眼。
“赵志刚喜欢从技术人员下手。”沈清澜放下杯子,“张猛性子直,容易被人盯上。”
杯底在桌面留下一圈水渍。
陈默没说话。他想起张猛咧着嘴笑的样子,工具包甩在肩上。
“我会注意。”他说。
两人又聊了新项目的细节。沈清澜在平板上画流程图,线条歪歪扭扭的。
咖啡凉了,表面凝出一层薄薄的膜。
八点半,沈清澜看了眼手表。
“我得走了。”她站起来,“明天还有会。”
风衣穿上时带起一阵风,吹动了桌角的糖包。
陈默送她到门口。门铃又响,叮叮当当的。
街上的风大了些,吹得树叶哗啦响。
沈清澜拉紧风衣领子。“有事随时找我。”
“好。”
她转身走向街角。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一晃一晃的。
陈默回到座位,喝完剩下的咖啡。凉咖啡更苦,舌根发涩。
他结了账,走出咖啡馆。夜空漆黑,看不见星星。
回到家时已经九点。楼道灯坏了,他摸黑上楼。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三圈才开。门轴吱呀一声,像老人叹气。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家具轮廓模糊,像蹲着的兽。
陈默放下背包,走到窗边。
楼下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划破黑暗,又迅速消失。
他站了很久,直到腿有点麻。
第二天早上,陈默醒得很早。天还没全亮,窗帘缝隙透进灰白的光。
他坐起来,颈椎咔哒响了一声。
洗漱,穿衣,出门。清晨的空气很凉,吸进肺里有点刺。
地铁里人不多,座位空着一半。陈默找了个角落坐下,闭眼养神。
车轮摩擦轨道的声音单调而绵长,像催眠曲。
到公司时刚过八点。门锁着,里面静悄悄的。
陈默打开门,按下开关。日光灯管闪烁几下,才完全亮起。
他走到自己工位,打开电脑。主机风扇嗡嗡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八点二十,门开了。李薇拎着早餐进来,塑料袋窸窣响。
“早。”她打了个哈欠,“孙姐说今天孩子发烧,晚点到。”
陈默点头。“严重吗?”
“她说观察一下,不行就去医院。”李薇放下包,开始擦桌子。
抹布拧得半干,擦过桌面留下湿痕。
八点四十,王涛和张猛来了。两人都背着工具包,包带勒进肩膀。
“陈哥早。”张猛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早。”陈默看向他,“今天去哪?”
“城南的社区。”王涛抢着说,“设备调试,得一天。”
他瘫在椅子上,椅子腿嘎吱响。
张猛放下包,开始检查工具。扳手、螺丝刀、测试仪,一样样摆出来。
他的动作很熟练,手指抚过工具,像抚摸老友。
九点,赵小雨到了。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
“早、早安。”她小声说。
“早。”陈默点头,“昨天贴的发票,财务那边通过了。”
赵小雨眼睛一亮。“真的?”
“嗯。”陈默从抽屉里拿出几张新的报销单,“这些,今天贴完。”
赵小雨接过单子,指尖捏得很紧。纸张边缘有点卷,她用手掌压了压。
“好。”她走向自己工位,马尾晃了一下。
孙莉十点才到。她眼圈发黑,嘴唇有点干。
“孩子怎么样了?”李薇问。
“烧退了。”孙莉放下背包,声音很哑,“在医院待到凌晨三点。”
她从包里掏出水杯,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很用力。
“要不今天休息?”陈默说。
“不用。”孙莉摇头,“活等着呢。”
她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敲击声很重,像在发泄什么。
上午平静地过去。键盘声、鼠标声、偶尔的对话声,混在一起。
陈默在处理邮件。一封封看过去,回复,归档。
中午吃饭时,张猛话特别多。他讲城南社区的老太太,非让他们修灯泡。
“我说大娘,我们搞安防的,不修这个。”张猛比划着,“她愣是塞给我俩苹果。”
王涛笑喷了饭。“然后呢?”
“然后我给她换了。”张猛挠头,“灯泡而已,顺手的事。”
大家都笑了。孙莉也弯了弯嘴角,眼下的阴影淡了些。
吃完饭回办公室,陈默看见张猛在接电话。
张猛背对着门,肩膀微微弓着。听筒贴得很紧,手指抠着桌沿。
“嗯……嗯……知道了。”他声音压得很低。
陈默没打扰,走到自己工位坐下。电脑屏幕亮着,邮件图标在闪烁。
张猛挂了电话,呆站了几秒。他转过身时,脸上还留着茫然的表情。
“陈哥。”他走过来,脚步有点飘。
“怎么了?”陈默抬头。
“下午……我请个假。”张猛说,“有点私事。”
他的眼神躲闪,看向窗外。
“行。”陈默说,“要紧吗?”
“不、不要紧。”张猛摇头,“很快就回来。”
他走回工位,开始收拾东西。工具装进包里,拉链拉得飞快。
王涛凑过来。“啥事儿啊,这么急?”
“家里的事。”张猛含糊地说。
他背上包,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匆匆远去,很快消失。
王涛耸耸肩,回去干活了。
陈默看着那扇门。玻璃上贴着公司的logo,有点歪了。
下午三点,张猛还没回来。
陈默处理完手头的工作,站起来活动脖子。他走到窗边,楼下街道空荡荡的。
阳光斜射进来,把地板切成明暗两半。
李薇走过来,压低声音。“张猛有点怪。”
“怎么说?”
“他接电话时,我听见几句。”李薇说,“对方说什么‘机会难得’、‘待遇翻倍’。”
陈默转身看她。
李薇抿了抿嘴。“像是挖人的。”
窗外传来远处施工的声音,咚咚咚,像心跳。
陈默走回工位,打开电脑。他调出张猛的资料,简历很简单:大专毕业,三年经验,上一份工作在小公司。
工资条上,张猛的月薪是八千五。
不算高,但对现在的公司来说,已经是顶格了。
陈默关掉页面。屏幕暗下去,映出他面无表情的脸。
“要找他谈吗?”李薇问。
“再等等。”陈默说,“让他自己选。”
李薇张了张嘴,没说话。她走回自己工位,开始敲键盘。
敲击声很急,像雨点。
四点钟,孙莉站起来倒水。饮水机咕噜咕噜响,水流进杯子。
她端着水杯走过来。“陈总,预算询价做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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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
“三家报价,最低九百五。”孙莉递过表格,“我选了这家,资质没问题。”
表格打印得很清晰,数字工工整整。
陈默接过看。备注栏里,孙莉还写了每家的优缺点,字很小,但清楚。
“做得很好。”他说。
孙莉点头,回到工位。她打开另一个文件,继续工作。
背挺得很直,像永远不会累。
五点半,下班时间到了。
王涛收拾东西,工具包甩在肩上。“陈哥,我先走了啊。”
“张猛还没回来?”陈默问。
“没呢。”王涛挠头,“电话也不接,搞什么鬼。”
他推门出去。门关上时带起一阵风,吹动了桌上的便签。
李薇和赵小雨也走了。孙莉最后一个离开,背包还是帆布的那个。
“明天见。”她说。
“路上小心。”陈默回。
门再次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夕阳从西窗照进来,把白板染成橘红色。上面还贴着项目图,磁铁有点松了,图纸一角垂下来。
陈默坐在椅子上,没开灯。
阴影从墙角蔓延过来,像潮水。
六点十分,门锁响了。
张猛推门进来。他低着头,肩膀塌着,像背了很重的东西。
“陈哥。”他声音沙哑。
陈默打开台灯。暖黄的光晕散开,照亮张猛的脸。
他眼圈发红,嘴唇干裂。
“坐。”陈默说。
张猛没坐。他站在那儿,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我……我见了个人。”他说,“猎头。”
陈默没说话,等他继续。
“对方开价一万八。”张猛声音越来越低,“职位是技术主管,还给签字费。”
台灯光照在他脸上,汗珠在额头亮晶晶的。
“哪家公司?”陈默问。
张猛报了个名字。陈默听过,是赵志刚的合作伙伴。
空气静了几秒。远处传来地铁经过的震动,很轻。
“你怎么想?”陈默说。
张猛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我……我不知道。”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陈默。肩膀在抖,很轻微的。
“我老家在县城。”张猛忽然说,“爸妈都下岗了,妹妹还在上学。”
玻璃窗映出他的脸,扭曲变形。
“一万八……我能寄回去一半。”他声音哽住了,“爸妈不用再去打工。”
陈默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站着,看窗外渐暗的天色。
楼宇亮起灯,一盏,又一盏。
“陈哥。”张猛转头看他,“你创业的时候,怕过吗?”
“怕。”陈默说,“每天都怕。”
“怕什么?”
“怕失败,怕对不起跟着我的人。”陈默看着那些灯火,“怕船造到一半,发现是漏的。”
张猛笑了,笑声很干。“我现在就怕这个。”
“怕选错?”
“嗯。”张猛点头,“选钱,对不起你。不选钱,对不起家里。”
他的手指按在玻璃上,留下模糊的指印。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王涛知道这事吗?”他问。
“不知道。”张猛说,“我没敢说。”
“如果他知道,会怎么说?”
张猛愣了下。他想了想,嘴角扯了扯。
“他会骂我傻。”他说,“然后说,要去也得一起去,不能一个人吃独食。”
陈默也笑了。“差不多。”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窗外完全黑了,玻璃成了镜子,映出台灯的光。
“陈哥。”张猛深吸一口气,“我决定了。”
陈默转头看他。
“我不走。”张猛说,“钱可以慢慢挣,但有些东西,丢了就找不回来了。”
他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陈默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手掌落下时,能感觉到布料下紧绷的肌肉。
“谢谢。”张猛说。
“该我谢你。”陈默说。
张猛摇头。他走到自己工位,放下背包,开始检查明天要用的设备。
扳手、螺丝刀、测试仪,一样样摆出来,擦干净。
他的动作很专注,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陈默回到自己工位。他打开股权激励计划的草案,翻到最后一页。
签字栏还空着,等着填名字。
他拿起笔,在张猛那栏后面,画了个勾。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响。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车流如河。灯光连成线,蜿蜒着流向看不见的远方。
陈默看着这片光海。
他知道,船又结实了一点。
虽然风浪还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