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到站时,陈默看了眼手机。早晨七点四十,屏幕被晨光照得泛白。
他昨晚睡得不好。新闻稿日期和周宇的离职时间,在脑子里转了一夜。
出站上楼,冷风灌进领口。衬衫领子蹭着脖子,有点糙。
办公室门已经开了。李薇在擦桌子,抹布拧得很干,擦过桌面留下水痕。
“早。”她抬头,“孙姐九点来。”
陈默放下背包。“周宇那边呢?”
“还没消息。”李薇把抹布扔进水桶,“我查了那家公司的电话,待会打?”
“我来吧。”
陈默打开电脑。主机风扇嗡嗡响,像隔夜的疲倦。
他翻出昨晚记下的号码。座机号,区号是外地的。
拨过去。忙音响了三声,被人接起。
“您好,xx科技。”女声很年轻。
陈默报了周宇的名字和在职时间。对方说去查一下。
听筒里传来敲键盘的声音,很轻,嗒嗒嗒。
过了半分钟,女声回来。“周宇是去年十二月离职的。”
“确定吗?”
“系统记录是十二月十五号。”她说,“需要我转接人事吗?”
“不用了,谢谢。”
陈默挂断电话。屏幕光映在他脸上,眼下的阴影更深了些。
十二月十五号。新闻稿是十一月发的,合影里有周宇。
周宇在简历上写十月离职。
时间差了两个半月。
李薇凑过来。“怎么说?”
“离职时间对不上。”陈默说,“差了两个月。”
“他故意写早?”
“可能。”陈默关掉通话记录页面,“为了掩盖空窗期,或者别的。”
李薇抿了抿嘴。“那还录用吗?”
陈默没立刻回答。他看向白板,周宇的简历还贴在上面。
纸张一角翘着,像随时会掉下来。
“先搁置。”他说,“等孙姐来了再说。”
八点五十,门铃响了。
孙莉推门进来。她换了件浅灰色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
“陈总,李薇。”她点头打招呼。
背包还是帆布的那个,角落的小花有点脱线。
“欢迎。”陈默站起来,“今天开始,带你先熟悉环境。”
孙莉把包放在空工位上。她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和笔,塑料笔杆磨得发亮。
“公司现在主要两块业务。”陈默指着白板上的项目图,“智慧社区试点,企业安防定制。”
孙莉认真记。笔尖划过纸面,字迹小而整齐。
“你负责运营和市场支持。”陈默说,“具体工作李薇会跟你对接。”
李薇递过来一份文件夹。“这是最近的活动计划。”
文件夹是淡蓝色的,边角有点卷。
孙莉翻开看。里面是打印的文档,每页都贴着彩色便签。
“便签是我标的重点。”李薇说,“黄色是紧急,绿色是待跟进。”
“好。”孙莉的手指划过便签边缘,“我今天先消化这些。”
九点半,第二个新人到了。
门外站着个女生,比面试时更瘦些。米色外套,帆布包,马尾扎得紧紧的。
“赵小雨?”李薇开门。
“嗯。”赵小雨走进来,脚步很轻,“我是不是来早了?”
“刚好。”陈默说,“这是你的工位。”
靠窗的位置,桌子擦得很干净。阳光照在桌面上,能看见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飘。
赵小雨放下包。她从包里拿出水杯和纸巾,摆得整整齐齐。
“今天你先熟悉行政流程。”陈默说,“李薇会教你。”
李薇搬了把椅子过来。“公司日常采购、报销,都走这个系统。”
她点开电脑上的软件界面。蓝色背景,表格密密麻麻。
赵小雨凑近看。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睫毛在屏幕光里投下细影。
“发票要贴在这儿。”李薇演示着,“金额对得上,才能提交。”
赵小雨点头。她从包里拿出小本子,开始记步骤。
笔尖沙沙响。窗外传来远处的车流声,闷闷的。
十点钟,王涛和张猛来了。他们背着工具包,包带勒进肩膀。
“哟,新人?”王涛放下包。
“这是孙姐,运营。”李薇介绍,“这是赵小雨,行政助理。”
孙莉站起来点头。赵小雨也跟着站起,手在身侧擦了一下。
“欢迎欢迎。”张猛咧嘴笑,“以后帮忙订餐啊。”
赵小雨脸有点红。“好、好的。”
“别逗人家。”李薇拍了张猛一下,“你们今天不出去了?”
“下午去。”王涛说,“上午整理文档,头疼。”
他瘫在椅子上,椅子腿嘎吱响。
陈默回到自己工位。他打开招聘后台,把周宇的简历状态改成“待定”。
鼠标点击时,指尖有点凉。
李薇走过来,压低声音。“孙姐已经开始干活了。”
陈默抬头看。孙莉正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她的背挺得很直,肩膀微微绷着。
“赵小雨呢?”
“在学系统。”李薇说,“挺认真的,就是有点紧张。”
陈默看向窗边。赵小雨正对照本子操作电脑,鼠标移动得很慢。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中午一起吃个饭。”陈默说,“就当欢迎。”
李薇点头。“我订位置。”
她回到工位打电话。听筒贴在耳边,另一只手翻着外卖软件。
陈默继续处理邮件。一封封看过去,标记,回复。
键盘声、鼠标声、偶尔的对话声,混在一起。
空气里有新打印纸的油墨味,还有窗外飘进来的隐约尾气味。
十一点,孙莉站起来倒水。饮水机咕噜咕噜响,水流进杯子。
她端着杯子走回来,路过陈默工位时停了一下。
“陈总。”她说,“我看了一下活动计划,有个问题。”
“你说。”
“下个月的社区推广,预算里没算物料运输费。”孙莉指着文件夹里的一页,“如果外包配送,得多加一千二。”
陈默接过文件夹看。确实,预算表只算了物料成本。
“你提醒得对。”他说,“加上吧。”
孙莉点头。她从口袋里掏出便利贴,撕下一张,贴在预算表上。
字很小,但很清楚。
陈默把文件夹还给她。“以后这些细节,你直接跟进。”
“好。”孙莉坐回去,继续敲键盘。
她的动作很稳,每次敲击间隔几乎一样。
十二点,李薇站起来。“走吧,餐厅订好了。”
楼下有家小馆子,装修简单,但干净。
六个人坐一桌,刚好。圆桌铺着塑料桌布,印着褪色的花纹。
“想吃什么自己点。”陈默把菜单推过去。
孙莉接过菜单,翻得很快。她扫了几眼,又递给赵小雨。
“我、我都行。”赵小雨小声说。
“点个鱼吧。”王涛凑过来,“他们家的酸菜鱼不错。”
张猛附和。“对对,再来个红烧肉。”
陈默加了几个菜。服务员记单,圆珠笔在便签纸上划拉。
等菜的时候,气氛有点静。
李薇先开口。“孙姐,你孩子多大了?”
“一岁四个月。”孙莉说,“刚会走几步,摇摇晃晃的。”
她说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挺累的吧。”王涛说,“晚上睡不好?”
“习惯了。”孙莉拿起茶杯,“夜里醒两次,喂完奶就能睡。”
茶杯是白色的,边缘有个小缺口。
赵小雨一直低头看桌面。她的手指在桌布上划着,划出一道道看不见的痕。
“小雨是本地人?”李薇问。
“嗯。”赵小雨抬头,“住城西。”
“那上班有点远。”
“地铁四十分钟。”她说,“还好。”
菜陆续上来了。酸菜鱼冒着热气,红油浮在汤面上。
陈默先动筷子。“吃吧,别客气。”
大家开始夹菜。筷子碰碗沿,叮叮当当的。
孙莉吃得很利落。她夹鱼片,剔刺,动作熟练。
赵小雨夹了块豆腐,小口小口吃。油渍沾在嘴角,她用手背擦了擦。
“公司以后会经常加班吗?”王涛边吃边问。
“看项目。”陈默说,“紧急的时候会,平时尽量准时。”
张猛塞了满嘴饭。“加班有补贴吧?”
“有。”陈默说,“按规定算。”
孙莉放下筷子。“我如果需要加班,会提前安排孩子。”
她说得很坦然,眼睛看着陈默。
“提前说就行。”陈默点头。
赵小雨小声问。“那我……需要加班吗?”
“行政岗一般不用。”李薇说,“除非特殊情况。”
赵小雨松了口气。她夹了块红烧肉,这次吃得大了点。
饭吃到一半,陈默手机震了。他看了眼屏幕,是沈清澜。
“我接个电话。”他站起来,走到店门外。
街边有风,吹得衬衫贴在后背上。
“喂?”
“新人入职了?”沈清澜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有点模糊。
“嗯,正在吃饭。”
“周宇的事呢?”
“查了,离职时间对不上。”陈默说,“我把他搁置了。”
沈清澜停顿了一下。“你觉得是赵志刚的人?”
“不确定。”陈默看着街上的车流,“但太巧了。”
“需要我找人再查查吗?”
“先不用。”陈默说,“如果真是那边的人,晾着反而安全。”
沈清澜嗯了一声。“你心里有数就行。”
“晚上有空吗?”陈默问,“聊聊新项目。”
“七点以后。”
“好。”
挂断电话,陈默在门口站了会儿。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
玻璃门里,几个人还在吃饭。王涛在说笑话,张猛笑得肩膀抖。
孙莉边听边吃,嘴角带笑。赵小雨也笑了,眼睛弯起来。
陈默推门回去。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清脆的。
“陈哥,快来。”张猛招手,“鱼快被王涛吃完了。”
王涛嘴里塞着鱼片,含糊地说。“胡说,我这是帮你分担。”
大家都笑了。连赵小雨也抿嘴笑,脸颊有点红。
陈默坐下。他夹了最后一块鱼片,汤汁滴进碗里。
米饭泡了鱼汤,咸鲜咸鲜的。
结账时,陈默付了钱。服务员撕下小票,纸边毛毛的。
走出餐馆,阳光正好。影子短短地拖在脚边。
“下午各自忙。”陈默说,“孙姐,你把预算调整完发我。小雨,你把上周的报销单整理一下。”
两人点头。
回到办公室,各自坐下。电脑屏幕陆续亮起,像苏醒的眼睛。
孙莉立刻开始工作。她打开表格,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数字和公式填满单元格,整齐得像队列。
赵小雨有点慢。她对着报销单,一张张核对,一张张贴。
胶水涂在发票背面,抹开时留下透明的痕。
陈默处理了几封邮件。他时不时抬头看。
孙莉工作时的侧脸很专注,眉心微微蹙着。
赵小雨贴完一张发票,会轻轻舒口气,肩膀松一下。
下午三点,李薇泡了咖啡。速溶的,香味很人工。
她给每人端了一杯。纸杯烫手,握在掌心暖烘烘的。
“谢谢。”赵小雨接过,小声说。
她吹了吹热气,小心地喝了一口。嘴角沾了点泡沫。
孙莉喝得很快。半杯下去,继续看屏幕。
四点钟,王涛和张猛出门了。工具包甩在肩上,门关上时带起一阵风。
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声,和偶尔的翻纸声。
陈默站起来活动脖子。颈椎咔哒响了一声,像生锈的齿轮。
他走到窗边。楼下街道上,行人匆匆走过,像快进的默片。
“陈总。”孙莉忽然叫他。
陈默转身。
“预算调好了。”孙莉说,“我发你邮箱了。”
“好。”
陈默回到电脑前。邮件弹出来,附件命名很规范:“9月社区活动预算_v2”。
他点开看。表格里新增了一行,运输费,金额一千二。
备注栏写着:“建议对比三家物流报价,可压缩至一千内。”
陈默回复:“收到,按你的建议询价。”
发送。邮件提示音很轻。
他又看向赵小雨。她已经贴好了大半发票,整齐地叠在桌上。
每一叠都用回形针别着,针脚朝同一个方向。
“小雨。”陈默叫她。
赵小雨抬头,眼睛睁大。“啊?”
“贴完这些,帮李薇整理一下供应商名录。”
“好、好的。”她点头,马尾晃了一下。
李薇把一摞资料抱过来。“这些,按行业分类,打标签。”
资料是打印的,纸张边缘有点卷。
赵小雨接过。她先翻了一遍,然后抽出便签纸,开始写标签。
字写得工整,一笔一划。
五点半,下班时间到了。
孙莉关电脑,收拾背包。她把笔记本和笔放回包里,拉链拉上。
“陈总,李薇,我先走了。”她说,“孩子等我。”
“路上小心。”陈默说。
孙莉点头,推门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很快消失。
赵小雨还在整理资料。她已经分好类,正在贴最后一沓标签。
“明天再弄吧。”李薇说。
“马上好了。”赵小雨说,“还剩几张。”
她贴完最后一张标签,舒了口气。肩膀彻底松下来,像卸下重担。
“做得很好。”陈默说。
赵小雨脸红了。“应该的。”
她收拾好东西,背上帆布包。“那我走了。”
“明天见。”
门再次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陈默和李薇。
夕阳从西窗照进来,把地板染成橘红色。
“感觉怎么样?”李薇问。
“孙莉上手很快。”陈默说,“小雨需要时间,但够细心。”
李薇点头。“周宇那边……”
“先不管。”陈默说,“如果真是冲着我们来的,晾着他,他会急。”
李薇想了想。“也是。”
她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钥匙、手机、充电线,一样样装进包里。
陈默坐在电脑前。他打开周宇的简历,又看了一遍。
照片上的男人微笑着,牙齿整齐,眼神平静。
像一张完美的面具。
陈默关掉页面。屏幕暗下去,映出他面无表情的脸。
窗外天色渐暗。远处的楼宇亮起灯,一盏,又一盏。
李薇走了。门锁咔哒一声,办公室里彻底静下来。
陈默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把周宇的简历揭下来,对折,再对折。
纸张变成长方形,厚厚的。
他扔进碎纸机。机器启动,嗡鸣声响起。
简历被吞进去,切成细条,落在下面的盒子里。
碎纸很白,像雪。
陈默回到工位。他打开抽屉,拿出另一份文件。
是股权激励计划的草案。沈清澜帮忙起草的,已经改过三稿。
他翻开看。条款密密麻麻,但核心很简单:把公司未来的成长,分给一起奋斗的人。
窗外彻底黑了。玻璃上映出办公室的灯光,和他低头看文件的影子。
手机震了一下。是李薇发来的:“孙姐到家了,说孩子今天学会叫妈妈了。”
陈默回:“替我说声恭喜。”
他放下手机,继续看草案。手指划过纸面,纸张沙沙响。
远处传来地铁经过的震动,很轻,像大地的心跳。
陈默合上文件。他关掉电脑,站起来。
关灯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办公室。
六张工位,四张有人用。孙莉的桌上摆着水杯和文件夹,赵小雨的桌上贴着便签。
王涛和张猛的工位乱些,堆着设备和线缆。
李薇的桌上有盆绿萝,叶子垂下来,绿油油的。
陈默自己的桌子最空。只有电脑、笔记本、一支笔。
他按下开关。灯光熄灭,黑暗笼罩下来。
锁门,下楼。夜风比白天凉,吹在脸上很清爽。
走过便利店时,他进去买了瓶水。还是冰的,瓶身凝着水珠。
拧开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往下滑,凉到胃里。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沈清澜:“晚上老地方?”
陈默回:“好。”
他收起手机,往地铁站走。脚步踩在路灯的光晕里,一明一暗。
站台上人不多。广告牌的光蓝幽幽的,照得人脸发青。
列车进站,带起一阵风。陈默走进去,找个角落站好。
玻璃窗映出车厢里的人影。疲惫的脸,低垂的头,空洞的眼神。
陈默看向窗外。隧道墙壁飞速后退,像无尽的黑暗。
他想,团队开始成形了。但真正的考验,恐怕还没来。
周宇那样的试探,可能只是开始。
下一站到了。车门打开,又关上。几个人下去,几个人上来。
列车重新启动。轻微的加速感,让身体往后倾。
陈默握紧扶手。金属杆冰凉,掌心却有点汗。
他想起孙莉贴预算表时的认真,赵小雨贴发票时的小心。
也想起周宇微笑时过于整齐的牙齿。
风吹草动。陈默闭上眼,又睁开。
列车驶出隧道,窗外忽然明亮。高楼,灯火,蜿蜒的车流。
像一片发光的海。
陈默看着这片海。他知道,自己得造一艘足够结实的船。
才能带所有人,穿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