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的光线比周末硬。
陈默醒得比闹钟早。窗帘缝隙漏进一道灰白,横在墙上。
他躺了会儿,听着楼下早点摊的动静。油锅滋啦响,接着是卷帘门拉上去的哗啦声。
起床洗漱。凉水拍在脸上,毛孔收紧。
他换了件干净的衬衫。领口有点松,洗过很多次了。
出门前,他最后看了眼邮箱。昨晚标记的几份简历还在“待面试”列表里。
最上面那份,发件人叫周宇。
地铁上人不算多。陈默靠着门边的扶手,手机屏幕映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广告牌。
他点开周宇的简历附件。又看了一遍。
工作经历那栏写着三家公司的名字。时间衔接得很紧,每段都是一年多。
最后一份工作,离职原因是“个人发展”。
陈默关掉文件。玻璃门上的倒影模糊,只能看见自己的眼睛。
到公司时,李薇已经在擦桌子。抹布划过桌面,留下湿漉漉的水痕。
“早。”她把抹布扔进水桶,“孙姐约的下午两点。”
陈默放下背包。“好。”
“另外两个面试的,一个十点,一个十一点。”李薇从桌上拿起一张打印纸,“这是时间表。”
纸是a4的,边角被裁纸刀切得有点歪。
陈默接过来看了看。第一个面试者叫赵小雨,应聘市场助理。
“会议室收拾一下。”他说。
李薇拎着水桶去了会议室。拖把杆撞到门框,咚的一声。
王涛和张猛陆续来了。他们今天要去海科电子做现场调试,背着工具包,包里鼓鼓囊囊的。
“我们中午估计回不来。”王涛检查着包里的设备线。
“没事。”陈默说,“面试我和李薇在就行。”
张猛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灌了一口。“招个靠谱的啊,以后帮我回邮件。”
他嘴角还挂着水珠。
九点五十,门铃响了。
李薇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女生,背着帆布包,头发扎成马尾。
“请问是默视科技吗?”声音有点怯。
“是。”李薇侧身让她进来,“赵小雨?”
女生点点头。她穿着米色外套,袖口磨得有点起毛。
陈默从工位站起来。“这边。”
他领着赵小雨进会议室。玻璃门关上时,铰链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会议室里只有一张桌子,四把椅子。空调出风口正对着桌子,风把桌上的简历吹得翘起一角。
“坐。”陈默说。
赵小雨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关节有点发白。
陈默翻开她的简历。打印的,墨色很淡。
“你去年毕业的?”他问。
“嗯。”赵小雨说,“在广告公司实习过半年。”
“做什么内容?”
“主要是写公众号推文。”她语速加快了些,“也帮客户做过活动策划。”
陈默听她说。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桌面,偶尔抬起来看一下,又迅速低下。
李薇在旁边记录。圆珠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
问到对公司的了解时,赵小雨停顿了一下。
“我看过你们展会的报道。”她说,“还有那个科技博主的视频。”
“觉得怎么样?”
“挺厉害的。”她终于抬起眼睛,“就是……感觉公司还很小。”
陈默没说话。
赵小雨脸有点红。“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小公司机会多。”
面试持续了二十分钟。结束时,赵小雨站起来,帆布包带子滑下肩膀,她慌忙捞住。
“谢谢。”她鞠了个躬。
李薇送她到门口。门关上后,走廊里传来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怎么样?”李薇走回来问。
“太嫩。”陈默说,“做事可能踏实,但撑不起市场岗。”
李薇在记录纸上画了个叉。“那下一个?”
十一点来的面试者是个男生,应聘运营。戴着黑框眼镜,说话时喜欢推镜框。
他工作经验两年,上一份工作在电商公司。
“每天处理多少订单咨询?”陈默问。
“高峰期两百多。”男生说,“我们小组三个人轮班。”
他说话时手指在桌面上敲,像在打字。
陈默问起离职原因。男生停顿了两秒。
“公司裁员。”他说,“整个运营部砍了一半。”
语气很平静,但嘴角绷紧了。
面试结束时,男生主动问薪资。陈默报了个范围,他点点头,没说什么。
送走人,李薇看看表。“十一点半了。”
“叫外卖吧。”陈默说。
等餐的时候,他打开招聘网站后台。周宇的简历还挂在最前面。
鼠标悬在“预约面试”的按钮上,停了一会儿。
李薇凑过来看屏幕。“这个人履历挺漂亮的。”
“太漂亮了。”陈默说。
李薇挑眉。“漂亮还不好?”
陈默没解释。他点开周宇的工作经历详情页,放大。
第二家公司,职位是“高级运营专员”。但公司规模那栏写着“少于50人”。
“小公司的高级专员,跳到大公司做经理。”陈默指着屏幕,“时间只隔了三个月。”
李薇仔细看了看。“是有点快。”
“而且他期望薪资。”陈默滚动页面,“比市场价低百分之十五。”
“想尽快入职?”
“可能。”陈默关掉页面。
外卖到了。送餐员把塑料袋递进来,袋口系了个死结。
他们坐在茶几边吃。米饭热气腾腾,菜油凝在塑料餐盒盖上。
李薇夹起一块肉片。“下午孙姐来,你打算怎么面?”
“正常问。”陈默说,“重点看执行力。”
“她带孩子,可能没法加班。”
“提前说清楚就行。”
饭后,李薇收拾餐具。陈默回到电脑前,给周宇回了封邮件。
“下午三点有空吗?”
发送。邮件提示音很轻,咚的一声。
一点五十,孙莉到了。
她比照片上显年纪。眼角有细纹,但眼睛很亮。
“李薇跟我说过公司情况。”孙莉坐下时,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包是帆布材质,角落绣着一朵小花。
陈默问了几个问题。关于活动策划的执行细节,关于多项目并行的处理方式。
孙莉回答得很实在。不说空话,每件事都落到具体步骤上。
“我之前公司,最大的活动预算也就五万。”她说,“但效果不错,转化率有百分之八。”
“怎么做到的?”
“找对渠道。”孙莉说,“钱少,就不能撒网。我盯了三个垂直社区,蹲了两个月,才把负责人谈下来。”
她说的时候,手指在桌上虚画着,像在列清单。
问到家庭和孩子,孙莉很坦然。
“孩子一岁三个月,白天婆婆带。”她说,“我六点前得回家。加班的话,提前说,我能安排。”
陈默点点头。他在记录纸上写了几个字。
面试结束,孙莉站起来,伸出手。“谢谢您的时间。”
握手时,她掌心有薄茧。
李薇送她到电梯口。回来时,脸上带着笑。
“我觉得行。”
“再比较一下。”陈默说。
他看向电脑屏幕。周宇已经回了邮件:“三点可以准时到。”
两点四十,陈默去洗手间。凉水冲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底有血丝。
回到办公室,他翻开笔记本。上面列着给周宇准备的问题。
第三个问题画了圈:“为什么选择我们公司?”
三点整,门铃准时响起。
陈默去开门。门外站着个男人,三十岁左右,穿深蓝色衬衫,熨得很平整。
“周宇?”陈默问。
“是。”男人微笑,露出整齐的牙齿。
他走进来,步伐很稳。背包是皮质双肩包,边角磨损很轻微。
会议室里,周宇坐下前调整了一下椅子角度。动作很自然。
“简历我看过了。”陈默说,“直接聊吧。”
周宇点头。他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前几个问题,他回答得很流利。关于运营策略,关于数据复盘,用词专业,逻辑清晰。
说到具体案例时,他提到上一家公司的一个项目。
“我们三个月内把用户留存率提升了二十个百分点。”他说。
“怎么做的?”陈默问。
周宇说了几个方法。内容精细化,推送时段优化,签到体系调整。
每个点都展开得很详细,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陈默听着,笔尖在纸上移动,却没写什么。
“你为什么离职?”他忽然问。
周宇停顿了一秒。很短的一秒。
“想寻求更大发展空间。”他说,“原公司业务比较稳定,缺乏挑战。”
语气平稳,像排练过。
“为什么选我们公司?”陈默问出画圈的那个问题。
“看好你们的赛道。”周宇说,“智慧社区、安防,都是上升期。而且公司初创,有机会从头参与。”
回答得很标准,甚至有点太标准。
陈默点点头。他合上笔记本,塑料封皮发出啪的轻响。
“今天就到这里。”他说,“有消息会通知你。”
周宇站起来,再次伸出手。“谢谢。”
握手时,陈默感觉他掌心干燥,温度适中。
送走周宇,李薇凑过来。“这个厉害啊。”
“嗯。”陈默坐回工位。
“履历好,能力听起来也强。”李薇翻着记录,“就是有点……太完美了。”
陈默没说话。他打开浏览器,搜索周宇提到的上一个项目。
搜索结果第一条是那家公司的新闻稿。点进去,配图是项目团队合影。
十几个人站成两排。陈默放大图片,仔细看。
第三排左边第二个,是张熟悉的脸。年轻些,但确实是周宇。
新闻稿发布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周宇简历上的离职时间,是去年十月。
时间对不上。
陈默关掉页面。屏幕暗下去,映出他皱起的眉。
“怎么了?”李薇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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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陈默说,“你觉得孙莉和周宇,哪个合适?”
“孙姐踏实,周宇能力强。”李薇想了想,“要是长远看,可能周宇更好?”
“但他要的薪资低。”
“想尽快入职呗。”李薇说,“现在工作不好找。”
陈默看向窗外。下午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斑。
“再想想。”他说。
王涛和张猛四点多回来。工具包往地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响声。
“海科那边搞定了。”王涛瘫在椅子上,“累死。”
张猛灌了大半瓶水。“他们技术总监还挺满意。”
陈默应了一声。他还在看周宇的简历。
手机震动,沈清澜发来消息:“面试怎么样?”
陈默打字:“面了四个。一个不错,一个可疑。”
“可疑?”
“履历有疑点。”
沈清澜回得很快:“细查。需要帮忙说。”
“好。”
放下手机,陈默揉了揉太阳穴。血管在指尖下跳动,一下,又一下。
李薇在整理面试记录。她把四份简历并排放在桌上,像在对比。
“其实赵小雨也不是完全不行。”她小声说,“培养一下,也许能起来。”
陈默没接话。他盯着周宇简历上的电话号码。
数字印得很清楚。区号是本市,但中间四位是新城区的号段。
周宇住在新城区?离这里通勤要一个半小时。
他为什么选择这么远的公司?
窗外天色渐暗。远处的写字楼亮起零星的灯,像散落的星点。
陈默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招聘流程那栏还空着录用决定。
他拿起磁铁,把周宇的简历贴上去。纸张贴上白板时,发出轻微的吸附声。
“明天我打个电话。”他说。
“给谁?”李薇抬头。
“周宇的上家公司。”陈默说,“问问情况。”
李薇愣了一下。“你怀疑他造假?”
“不确定。”陈默说,“但太完美的东西,总得看看背面。”
王涛从椅子上坐直。“要是间谍怎么办?”
话一出口,办公室里安静了。
空调风还在吹,纸张边缘微微颤动。
“不至于吧。”李薇说,“我们这么小公司。”
陈默没说话。他盯着白板上那张简历,看了很久。
直到张猛打破沉默。
“饿了。”他说,“晚上吃什么?”
他们最终点了面条。外卖送来得慢,七点才到。
塑料餐盒里的面条已经有点坨了,酱汁凝在一起。
陈默挑了一筷子,慢慢吃。油味很重,咸得发苦。
吃完饭,李薇先走了。她说要回去跟孙姐通个电话。
王涛和张猛留下来加班,调试新的演示模块。
陈默坐在电脑前,搜索周宇提到的所有公司信息。一家家看过去,工商信息,招聘评价,甚至论坛里的讨论。
搜到第三家时,他在某职场社区看到一条匿名帖子。
发帖时间半年前。标题是:“遇到履历包装大师怎么办?”
内容很短,只说前同事把项目成果夸大,时间线也改了。
底下有人回复:“现在很多这样的,尤其是跳槽频繁的。”
陈默关掉页面。他靠进椅背,椅子发出嘎吱的响声。
窗外彻底黑了。玻璃上映出办公室的灯光,还有他模糊的影子。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李薇发来的:“跟孙姐聊了,她挺想来的。”
陈默回:“明天定。”
他放下手机,看着白板上那几张简历。四张纸并排贴着,像等待审判的囚徒。
周宇的那张在最右边。打印的墨色最深,字迹最清晰。
陈默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伸手,把那张简历揭下来。
磁铁脱离白板,发出轻微的噗声。
纸张拿在手里,有点凉。他翻到背面,空白一片。
但对着光看,能看见正面透过来的字迹轮廓。密密麻麻的,像某种密码。
他重新贴回去。这次贴歪了,一角翘着。
九点半,王涛和张猛准备下班。他们关电脑的声音很响,啪嗒啪嗒。
“陈哥,走了啊。”张猛背上包。
“路上小心。”陈默说。
门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灯光惨白,照得每件东西都轮廓分明。
他最后看了眼招聘网站后台。周宇的简历状态还是“待面试”。
鼠标移到“标记为不合适”的选项上,悬停。
没有点下去。
关掉电脑,屏幕黑掉。他坐在黑暗里,听着空调主机运转的低鸣。
远处传来电梯到达的叮咚声,很轻,像幻听。
他站起来,锁门。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走廊灯坏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亮着。
走进电梯,镜面墙壁映出无数个自己。层层叠叠,延伸到视线尽头。
电梯下降时,失重感让胃轻微收紧。
走出大楼,夜风迎面吹来。带着街边烧烤摊的油烟味,还有隐约的车流声。
陈默往地铁站走。脚步踩在人行道上,声音很实。
路过便利店时,他进去买了瓶水。冰柜的冷气扑出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很冰,顺着喉咙往下滑。
手机又震了。他掏出来看,是条垃圾短信。
“您好,请问最近有资金需求吗……”
他删掉短信,收起手机。地铁站入口的灯光黄蒙蒙的,像隔了层雾。
走下楼梯时,他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得问清楚。
那个新闻稿的时间,到底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