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九点，办公室门锁咔嗒一声弹开。
陈默推门进去。空气里有股隔夜的咖啡味，混着灰尘。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切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张猛已经在了。他坐在工位上，屏幕亮着，映得脸发青。
“早。”陈默说。
张猛转过头，眼睛有点肿。“早啊默哥。李薇去买早餐了，王涛说十点才能到。”
陈默把背包放下。他走到窗边，拉开半扇百叶窗。
楼下街道空荡荡的。只有环卫车慢悠悠地开过去，车尾喷出白色的水雾。
他转身走到白板前。板面干干净净的，塑料边框在光下反着冷光。
李薇推门进来时，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油条和豆浆的味道立刻散开。
“门口那家刚炸出来的。”她把袋子放在茶几上，“王涛呢？”
“说十点。”张猛已经凑过来，抓起一根油条。
陈默没动。他盯着白板，从笔槽里抽出黑色记号笔。
笔尖按在板面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写下第一行字：“当前业务量。”
李薇咬着油条凑过来看。她嘴里含糊地说：“展会后续咨询，昨天统计是四十七家。今天早上邮箱又多了十一封。”
陈默在下面画了条横线。
“在谈项目。”他继续写，“海科电子试点，智慧城市招标准备，还有三家技术评估。”
笔迹很重，墨水渗开一点。
张猛咽下嘴里的食物。“还有下周三那个融资会议。沈总监说的。”
陈默点点头。他在旁边加了行小字：“融资材料。”
办公室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车鸣。
陈默退后两步，看着白板。那些字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李薇先开口。“我们三个人，肯定扛不住。”
她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
张猛挠挠头。“王涛那边技术咨询就回不过来。昨天他加班到十一点，眼睛都是红的。”
陈默没说话。他走到自己电脑前，开机。
风扇转动起来，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打开招聘网站后台。账号是上周注册的，一直空着。现在登录进去，首页跳出一堆推荐消息。
“您有新的匹配职位推荐……”
“优质候选人等待查看……”
陈默滚动鼠标。屏幕上的简历头像一张张闪过，年轻的脸，职业化的微笑。
李薇走过来，站在他椅子后面。“真要招人？”
“得招。”陈默说，“至少两个。”
“什么岗位？”
陈默想了想。“一个运营，处理客户跟进和日常事务。一个市场助理，帮我们做资料和宣传。”
张猛凑过来看屏幕。“那得花钱啊。工资，社保，办公位……”
“我知道。”陈默说。
他点开一份简历。应聘者二十四岁，毕业一年，在某家小公司做过新媒体运营。
工作经历那一栏写得很满。但仔细看，都是些琐碎的内容。
陈默关掉页面。
李薇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其实我有个想法。”
陈默转过头看她。
“我认识个学姐。”李薇说，“叫孙姐。她之前在广告公司做策划，去年生孩子辞职了。现在孩子满周岁，她想找份不太加班的工作。”
“能力怎么样？”
“很靠谱。”李薇说，“就是年纪比我们大点，三十出头。”
陈默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木质桌面发出空洞的响声。
“可以见见。”
李薇眼睛亮了一下。“那我约她？”
“下周。”陈默说，“先聊聊，不急着定。”
他重新看向招聘网站。筛选条件里，他勾选了“一年以上经验”，“全职”，薪资范围填了个中间值。
页面刷新。符合条件的简历少了一半。
张猛盯着屏幕，忽然说：“这个人好像还行。”
他手指指着一份简历。头像是个戴眼镜的男生，笑容有点拘谨。
陈默点开。学历普通，但在两家创业公司待过，做的都是运营兼行政的活儿。
“叫过来面试。”陈默说。
他记下名字和电话，写在便签纸上。圆珠笔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王涛推门进来时已经十点二十。他头发乱糟糟的，背了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
“抱歉抱歉，地铁故障。”他气喘吁吁地说。
李薇递给他半根油条。“凉了。”
“没事。”王涛接过来咬了一口，边嚼边走到自己工位，“昨天那个技术咨询邮件，我又回了八封。有个客户问得特别细，我写了快两千字……”
他说话时，手指已经在键盘上敲起来。
陈默站起来，走回白板前。
他擦掉刚才的字，重新写。这次分了两栏，左边是“紧急事项”，右边是“长期需求”。
紧急事项下面，他列了三条：海科试点执行，智慧城市标书，融资会议准备。
长期需求那里，他写下：团队扩充，流程规范，品牌建设。
写完最后一条，他停住笔。墨水从笔尖滴下来，在白板上晕开一个小黑点。
李薇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走到会议室去接。
玻璃门关上，能看见她嘴唇快速动着，手指在空中比划。
张猛小声说：“肯定是客户。”
陈默没接话。他盯着白板上那个黑点，看了很久。
直到李薇推门出来，脸上带着笑。
“又谈成一个。”她说，“昨天那个智慧停车场的，同意下周来公司看演示。”
王涛从屏幕后抬起头。“那我得准备环境。”
“嗯。”李薇说，“对方技术总监会来，点名要看多场景模拟。”
王涛点点头，在便签纸上记了一笔。纸角已经卷起来了。
中午他们叫了外卖。送餐员把塑料袋放在门口，按了下门铃就走了。
张猛去拿进来。四个塑料餐盒，汤汁渗出来，在袋底积了一小滩。
他们围着茶几吃。筷子戳开餐盒盖，热气混着菜味扑上来。
陈默吃得慢。米饭有点硬，他嚼了很久。
王涛一边吃一边看手机。“那个科技博主的视频，播放量破十万了。”
“评论区呢？”李薇问。
“基本都是好评。”王涛说，“不过也有几个人在挑刺，说我们数据造假。”
张猛哼了一声。“肯定是赵志刚那边请的水军。”
陈默夹菜的手停了停。青椒肉丝里的肉片很薄，油光发亮。
“不用理。”他说，“做好自己的事。”
饭后，李薇收拾餐具。她把一次性餐盒叠起来，塑料袋打了个死结。
陈默走到窗边。楼下街道上人多了些，周末逛街的情侣挽着手慢慢走。
阳光晒在玻璃上，有点烫手。
他拿出手机，给沈清澜发消息：“在忙？”
过了两分钟，沈清澜回复：“刚开完会。有事？”
陈默打字：“想聊聊招聘的事。”
电话立刻打了过来。陈默接起，走到走廊里。
“你说。”沈清澜的声音很清晰，背景音安静。
陈默把白板上的内容简单说了说。说到要招两个人时，他顿了顿。
沈清澜安静听着，等他说完才开口：“钱够吗？”
“海科的预付款下周能到。”陈默说，“够发三个月工资。”
“那就招。”沈清澜说，“但你要想清楚，人进来容易，管理难。”
走廊里灯光昏暗。安全出口的绿色标志亮着幽幽的光。
陈默靠在墙上，墙面冰凉。
“我知道。”他说。
“运营那个岗位，我建议找有经验的。”沈清澜说，“创业公司杂事多，新人容易乱。”
“李薇推荐了一个学姐。”
“背景查清楚。”沈清澜说，“特别是离职原因。”
陈默应了一声。他听见电话那头有翻纸的声音。
“市场助理可以找年轻的。”沈清澜继续说，“但要踏实，不能好高骛远。”
“好。”
沈清澜停顿了几秒。“陈默。”
“嗯？”
“你现在是老板了。”她说，“招人不是找帮手，是找战友。选错了，比没人更麻烦。”
陈默握紧手机。塑料外壳硌着掌心。
“我明白。”
电话挂断后，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远处电梯井传来钢丝绳摩擦的声响，吱吱呀呀。
回到办公室时，李薇正在打电话。她声音放得很柔，像在安抚什么人。
张猛和王涛头凑在一起，盯着同一块屏幕。手指在键盘上轮流敲击。
陈默坐回自己位置。电脑已经休眠，屏幕黑着，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他敲了下空格键。屏幕亮起，招聘网站页面还开着。
简历列表又更新了。最上面一份，头像是个短发女生，笑得很灿烂。
陈默点开。工作经验三年，跳槽过两次，最近一份工作在某个中型互联网公司。
期望薪资那一栏，数字比他们预算高了百分之二十。
他关掉页面。
李薇打完电话走过来。“孙姐说下周二下午有空。”
“可以。”陈默说，“约在公司吧。”
“好。”李薇在日历上做了标记。圆珠笔尖戳破纸面，留下个小洞。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王涛在搭演示环境，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张猛整理客户资料，把excel表格填得密密麻麻。
陈默处理邮件。他回复得很简洁，能一句话说清的绝不用两句。
四点多时，窗外飘来烤红薯的香味。甜腻腻的，混着炭火气。
张猛吸了吸鼻子。“饿了。”
“才四点。”李薇说。
“中午吃少了。”张猛摸摸肚子，“要不我下楼买点吃的？”
陈默抬起头。“去吧。给大家带点。”
张猛乐呵呵地站起来，抓起钱包出门。门关上的声音很响，震得玻璃嗡嗡响。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王涛伸了个懒腰，脊椎骨咔吧响了两声。他揉揉眼睛，屏幕光映得他脸色发白。
“陈哥。”他忽然开口。
陈默转头看他。
“招新人……会不会改变现在这样？”王涛说得很慢，像在斟酌字句。
“现在什么样？”
“就……”王涛比划了一下，“我们几个，一起干活。虽然累，但挺自在的。”
陈默没立刻回答。他看向李薇，李薇也看着他。
空调又送出一阵风，吹得桌上的纸张边缘微微颤动。
“会变。”陈默说，“但不变的话，我们就只能做到现在这样。”
王涛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也是。”
张猛回来时拎着一大袋东西。烤红薯，糖炒栗子，还有几瓶饮料。
塑料袋放在茶几上，热气把塑料膜蒙上一层白雾。
他们围过去。红薯烫手，得两只手来回倒腾。撕开焦黑的外皮，露出金黄色的瓤，冒着香甜的热气。
陈默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很甜，甜得有点发腻。
栗子壳硬，得用指甲掐开。咔嚓一声，褐色果仁滚出来，带着焦糖的香气。
他们边吃边聊。张猛说起以前公司的同事，李薇讲她实习时的趣事。
王涛很少说话，只是安静地听，偶尔笑一下。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西边的云层染上了紫红色，像泼翻的颜料。
陈默看了眼时间，五点四十。
“今天就这样吧。”他说，“周末别熬太晚。”
李薇开始收拾东西。她把笔记本装进包里，拉链拉上的声音很清脆。
王涛保存了所有文件，才关机。屏幕暗下去时，他长长吐了口气。
张猛把没吃完的栗子装回袋子。“我拿回家当夜宵。”
他们锁门下楼。电梯里，四个人都没说话。镜面墙壁映出四张疲惫但放松的脸。
走到大楼门口时，晚风迎面吹来，带着凉意。
李薇挥手道别，走向地铁站。王涛和张猛往另一个方向。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在暮色里晕开。
他掏出手机，打开招聘网站后台。
后台显示，今天有二十三份新投递的简历。其中十五份符合初步筛选条件。
他点开第一份。快速浏览，标记为“待定”。
第二份，标记为“不合适”。
第三份……
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街道上，显得很刺眼。
他看了七份，停下。手指有些僵了，关节隐隐发酸。
收起手机，他往地铁站走。脚步踩在人行道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路过一家便利店时，他进去买了瓶水。冰柜里的冷气扑出来，激得他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拧开瓶盖，水很凉。他喝了一大口，喉咙舒服了些。
地铁上人不少。周末晚上，都是出去玩回来的。
陈默找了个角落站着。车厢摇晃，玻璃窗外的广告灯箱连成流动的光带。
他闭上眼。脑子里闪过白板上的字，简历上的照片，沈清澜的声音。
再睁开时，已经过了一站。
手机震了一下。是李薇发来的消息：“孙姐的简历我发你邮箱了。”
陈默回了个“收到”。
又过了几秒，李薇发来第二条：“我觉得她真的挺合适。”
陈默没立刻回复。他看着屏幕上的字，直到地铁进站，刹车时惯性让人往前倾。
他打字：“周二见了再说。”
发送。
列车重新启动。加速时的推背感，像有什么东西在背后轻轻推了一把。
回到家，屋里黑着。陈默开灯，换上拖鞋。
他走到书桌前。智慧城市项目的招标文件还摊在那里，红笔标注的字迹密密麻麻。
旁边多了一张便签纸，上面是他上午记下的面试者信息。
他拿起便签纸，对着光看了看。字写得很潦草，电话号码的最后一位差点认不出来。
他把纸贴在白板上。磁铁吸住纸张边缘，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白板现在不空了。左边贴着便签，右边是他下午新写的招聘流程。
洗澡时，水很热。蒸汽弥漫开来，镜面蒙上一层白雾。
陈默伸手抹开一块。镜子里的人影模糊，只有眼睛的位置是清楚的。
他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躺到床上时，已经十一点。窗外很安静，偶尔有车驶过，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远去。
他拿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邮箱。
未读邮件又多了几封。其中一封标题是“求职申请-运营专员”，发信人是个陌生名字。
他点开。简历附件，求职信写得很诚恳。
陈默看完，标记为“待面试”。
关掉手机，屋里彻底暗下来。天花板上的裂缝隐没在黑暗里，看不见了。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耳朵里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平缓而绵长。
过了很久，呼吸声渐渐均匀。
睡意漫上来时，他最后一个念头是：周二得准备几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