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切在地板上。
陈默睁眼时,手机正在枕头边震动。他抓过来看了一眼,七点二十。屏幕上堆着十几条未读消息,最上面是李薇发的:“陈总,客户邮件爆了。”
他坐起来。嗓子有点干,像粘了层沙。
厨房水壶烧开时发出尖锐的鸣叫。陈默冲了杯蜂蜜水,甜味混着温吞的水流进喉咙。窗外的洒水车又来了,叮叮咚咚的音乐由远及近,和昨天一模一样。
他打开电脑。收件箱右上角的数字跳到了四十七。
最早的一封是凌晨三点发的。某家安防公司的技术总监,问能不能提供sdk试用。后面跟着一长串技术参数要求。
陈默往下翻。咨询的,要方案的,约时间电话会议的。最后几封是英文,来自两家海外代理。
手机又震。张猛在群里发了张照片,公司楼下早餐摊排着长队。“我已经到了,包子买好了。”
王涛回了个困脸表情。
陈默打字:“二十分钟后办公室见。”
他换衣服时,胳膊抬起来有点酸。昨天拎设备箱留下的。衬衫扣子扣到第三颗,他停了停,又把最上面那颗解开了。
地铁上人不多。早高峰还没开始,车厢里空着一半座位。陈默靠门站着,玻璃窗映出他的影子,模糊的一团。
出站时,天已经完全亮了。云层很薄,阳光直直地晒下来,路面反射着白晃晃的光。
办公室在七楼。电梯门打开时,陈默听见里面传出的说话声。
“对,展会刚结束……是的,实时演示视频我们可以发您……”
李薇的声音。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楚。
陈默推门进去。李薇正夹着电话,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她抬眼看见陈默,用嘴型无声地说:“早。”
张猛从会议室探出头。“默哥,包子在桌上。”
桌上摆着三个塑料袋。油渗出来,在纸袋上晕开深色的圆。陈默拿起一个,还是温的。
他咬了一口。肉馅混着葱香,咸味正好。
王涛端着水杯走过来。他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精神很好。“昨晚我回去又看了遍演示录像,第三分钟那里,其实可以再加个参数优化……”
“先吃早饭。”陈默说。
王涛哦了一声,拿起包子。他咬得太大口,噎得直瞪眼。
李薇挂了电话,长长吐出一口气。“第七个了。全是展会看到演示找来的。”
“有明确意向的吗?”陈默问。
“三个。”李薇翻开笔记本,“海科电子,就是昨天拦住你的那个。他们要得最急,下周就想看完整方案。”
“另外两个呢?”
“一家是做智慧停车场的,需求比较专一。还有一家……”李薇顿了顿,“是赵志刚公司的下游集成商。”
空气静了一秒。
张猛手里的包子停住了。“他们想干嘛?”
“说是想评估多供应商方案。”李薇说,“邮件写得很官方,但我觉得……”
“可以接触。”陈默打断她,“你安排个技术沟通,让王涛去。”
王涛抬起头,嘴里还塞着包子。
“我?”
“嗯。”陈默说,“只讲技术,不谈别的。”
王涛咽下食物,喉结滚动了一下。“好。”
李薇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响声。
窗外传来施工的声音,电钻突突突地响,像某种巨型昆虫在叫。
陈默打开自己的电脑。收件箱又多了几封。他点开最新的一封,是沈清澜发来的。
附件是智慧城市项目的补充技术说明。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重点看红字部分。”
陈默下载附件。pdf打开,密密麻麻的文字里,确实标着几处红色。都是关于数据安全合规的要求,条款很细。
他看了两遍,拿起手机。
沈清澜接得很快。“看到了?”
“嗯。”陈默说,“安全审计那块,我们得提前准备。”
“我已经联系了第三方机构。”沈清澜那边有敲键盘的声音,“下周三可以来做个预评估。”
“这么快?”
“展会效果比预期好。”沈清澜说,“现在推你一把,时机正好。”
陈默没说话。他听见电话那头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还有件事。”沈清澜说,“昨晚的报道你看了吗?”
“什么报道?”
“《科技前沿》,今天早上的电子版。”沈清澜顿了顿,“标题很直接:《技术擂台:新秀正面碾压老牌》。”
陈默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写得怎么样?”
“客观。”沈清澜说,“重点讲了实时演示那段,引用了现场观众的评价。最后一段提了句赵志刚公司,说‘传统厂商面临挑战’。”
“赵志刚会看到。”
“肯定会。”沈清澜说,“所以接下来几天,你们要格外小心。”
窗外电钻停了。突如其来的安静里,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我知道。”陈默说。
挂了电话,陈默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他打开浏览器,找到《科技前沿》的网站。
首页第三条就是那篇文章。配图是他在讲台上的侧影,幕布上的实时监控画面很清晰。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沈清澜说得没错,报道很中立,甚至有点偏向他们。评论区已经有一百多条留言,有人质疑数据真实性,也有人问怎么联系合作。
陈默关掉网页。
李薇又接了个电话。这次她声音放低了,走到会议室里去说。玻璃门关上,只看见她嘴唇在动。
张猛凑过来。“默哥,这些客户信息要不要整理个表格?”
“要。”陈默说,“按意向程度分三级,加上预计跟进时间。”
“好嘞。”张猛坐回自己工位。他打开excel,手指在键盘上戳得很用力,一个一个字母地敲。
王涛已经吃完包子。他擦擦手,开始回技术咨询的邮件。屏幕上的代码编辑器开着,五颜六色的字符滚动。
陈默处理自己的邮件。他回复得都很简短,能一句话说清的绝不用两句。回复到第十三封时,手指有些僵了。
他停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会议室门开了。李薇走出来,脸上带着笑。
“谈成了?”
“意向书。”李薇把一张草稿纸放在陈默桌上,“海科电子,先做个小规模试点。合同金额不大,但胜在快。”
陈默看了看纸上的数字。六位数,够他们撑两个月。
“他们要求多久上线?”
“一个月。”李薇说,“我说得和技术确认,但对方项目经理很急。”
“接。”陈默说。
李薇眼睛亮了一下。“好,我下午就拟合同。”
她回到座位,拉开抽屉找印章。金属抽屉滑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中午,外卖送来了。张猛点了四份炒饭,塑料袋拎进来时,油香味立刻散开。
他们围着茶几吃。塑料餐盒很烫,得用手指捏着边缘。
王涛一边吃一边看手机。“那个科技博主发视频了。”
“怎么样?”张猛凑过去。
王涛把手机音量调大。视频开头是展馆外景,然后镜头切到他们的展位。博主的声音很年轻,语速飞快。
“这家叫默视科技的公司,昨天在技术交流环节搞了个实时演示……你们看这个画面,光线变化这么剧烈,系统愣是没丢目标……”
视频放到演示片段。评论区滚动得很快。
“这效果真的假的?”
“求官网地址。”
“比智瞳那个ppt强多了。”
张猛乐了,饭粒差点喷出来。“看见没,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陈默没说话。他慢慢嚼着饭,米粒有点硬。
饭后,李薇收拾餐盒。她把一次性筷子捆好,塑料袋打了个结,动作很利索。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街道上,车流缓缓移动。红绿灯交替,人群在斑马线上穿梭。远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他想起一年前,也是站在窗边。不过那时候看的是另一条街,另一片楼。
手机震了。陌生号码。
陈默接起来。“喂?”
“陈总吗?”男人的声音,有点耳熟,“我是昨天展会上的,穿灰西装那个。”
陈默想起来了。那个问了很多技术细节的工程师。
“您好。”
“我回去跟我们总监汇报了。”男人说,“总监很感兴趣,想约您下周来我们公司详谈。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陈默看了眼日历。“下周三下午可以。”
“好,我这就安排。”男人顿了顿,“陈总,昨天那场演示,真的很提气。”
电话挂了。陈默握着手机,掌心有点出汗。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李薇在拟合同,键盘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张猛整理完客户表格,又开始研究竞争对手的动态。王涛已经回了二十多封技术邮件,水杯空了三次。
四点左右,陈默收到沈清澜的第二个邮件。
这次是会议纪要。某家早期基金的投资经理,看了报道后主动联系她,想约时间聊聊。
沈清澜在邮件末尾写了句:“这个人背景很干净,可以接触。”
陈默回复:“你定时间。”
发送成功后,他靠在椅背上。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窗外天色开始变暗。西边的云层染上了橘红色,一层叠一层,像泼上去的颜料。
李薇打印出合同草稿,拿来给陈默看。纸张还是温的,带着激光打印机的焦味。
陈默一页页翻过去。条款很标准,付款节点也合理。他在最后一页签了字,笔尖划过纸张,留下深深的墨痕。
“我扫描发给对方。”李薇说。
她拿着合同回到座位。扫描仪发出绿光,纸张被吞进去,又吐出来。
张猛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响。“这一天,比展会还累。”
“这才刚开始。”王涛小声说。
他说得对。陈默看着窗外渐暗的天空。这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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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时,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连成两条光带。
他们锁门下楼。电梯里,四个人都没说话。镜面墙壁映出疲惫的脸。
走到地铁站口,李薇忽然说:“明天周六,但我要来加班。”
“我也是。”王涛说。
张猛挠挠头。“那我也来吧。”
陈默点点头。“九点,别太早。”
他们各自走进不同方向的人群里。陈默刷闸机进站时,回头看了一眼。
办公楼还有几扇窗亮着灯。不知道是哪家公司,也在加班。
地铁上,他找了个角落站着。车厢晃动,玻璃窗外的广告灯箱飞速后退。
手机震了一下。沈清澜发来消息:“合同签了?”
“刚签。”
“好。”沈清澜回,“下周的融资会议,我约在周二下午三点。你准备一下公司介绍,不用太长,十五分钟。”
陈默打字:“要讲技术优势吗?”
“重点讲落地案例。”沈清澜说,“投资人不爱听概念。”
“明白。”
过了几秒,沈清澜又发来一条:“今天累吗?”
陈默看着这三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地铁进站,刹车时惯性让人往前倾。
他回复:“还行。”
“早点休息。”沈清澜说,“下周更关键。”
回到家,陈默开灯。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换了衣服,去厨房煮面。水烧开时咕嘟咕嘟响,蒸汽扑到脸上,湿湿热热的。
面条煮好,他端着碗坐到电脑前。屏幕还停留在邮箱界面,未读邮件又多了几封。
他一边吃面,一边处理。大多是技术咨询,也有两封是求职简历。
其中一封简历很厚。应聘者自称有八年安防行业经验,在赵志刚公司待过三年。简历末尾特意加粗了一行字:“熟悉原公司技术架构与客户资源。”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面条有点坨了。他扒拉了两口,还是把邮件标记为未读。
吃完洗了碗,他坐到沙发上。电视遥控器放在茶几上,蒙了层灰。
他拿起遥控器,又放下。
手机亮了。是母亲发来的语音消息。陈默点开,母亲的声音响起来:“小默啊,吃饭了吗?天冷了记得加衣服。”
声音有点杂,能听见电视的背景音。
陈默回了一条:“吃了。你们也注意身体。”
发送完,他仰头靠在沙发上。天花板上有道裂缝,细细的,从墙角延伸到灯座。
他闭上眼睛。
今天发生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客户的邮件,签下的合同,沈清澜的电话,还有那封可疑的简历。
每个细节都很清晰。
再睁开眼时,已经过去了十分钟。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
智慧城市项目的招标文件还摊在那里。红笔标注的地方密密麻麻,像伤口。
他翻到技术指标页,又看了一遍那些要求。实时性,准确率,安全性,可扩展性。
每一条都要做到。
窗外传来汽车警报声。尖锐地响了几秒,又停了。
陈默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需组建专职项目组。”
字写得有点潦草,最后一笔拉得很长。
他放下笔,关掉台灯。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的路灯光,在地上投出方形的亮斑。
洗漱时,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冒出了胡茬。
水龙头流出的水很凉。他捧起水洗脸,冰凉刺激得皮肤收紧。
躺到床上时,他看了眼手机。十一点四十。
今天没有做梦。但也没立刻睡着。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外面的声音。远处有车开过,轮胎摩擦路面,发出持续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那声音才渐渐模糊。
睡意漫上来时,他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得去买个白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