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到第三声，陈默按掉了。
窗帘缝隙透进灰白的光。他躺着没动，听了一会儿楼下的车流声。声音比平时密，像潮水一波波涌上来。
六点十七分。展会九点开始。
他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瓷砖冰凉，透过袜子传上来。
厨房里，昨晚泡的茶已经凉透。他倒掉，重新烧水。水壶的加热丝发出细碎的滋滋声，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手机屏幕亮着。张猛在群里发了张照片，是展馆门口的空地。
“最早到的！停车场还没几辆车！”
照片角落有个模糊的人影，扛着箱子的。
陈默回了个“好”。他刷牙洗脸，热水扑在脸上时，眼皮的沉重感消了些。
七点整，他出门。电梯下降时微微震动，钢索摩擦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地铁里挤满了人。很多人穿着正装，手里拎着印有公司logo的纸袋。陈默挤在门边，闻见各种香水味混着早餐的油味。
他旁边站了个戴眼镜的男人，正对着手机念英文稿子。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音节都咬得清楚。
陈默转过脸。车窗映出他平静的表情。
展馆站到了。人流涌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站厅里回荡。陈默跟着人群上扶梯，越往上，越能听见远处隐约的音乐声。
出口外是巨大的广场。十几个展馆像灰色的盒子排列着，玻璃幕墙反射着晨光。
张猛在入口处挥手。他今天穿了件新衬衫，领口有点紧，勒得脖子发红。
“默哥！”他跑过来，“王涛和李薇已经进去了，在搬东西。”
陈默点点头。他把背包递过去。“稳压器在里面。”
“王涛那个也带来了。”张猛接过包，掂了掂，“真沉。”
两人走进展馆。冷气开得很足，陈默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主通道两侧的展台已经亮起灯。巨大的led屏播放着宣传片，音效混在一起，成了嗡嗡的噪音。
他们的展位在角落里。李薇正蹲在地上拆箱子，王涛在接电源线。展台背景板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默视科技”四个白字，简洁得有点冷清。
“电压怎么样？”陈默走过去。
王涛推了推眼镜。“测过了，稳的。但隔壁展台接了音响，启动时可能会波动。”
他指了指右边。那是个做智能家居的展位，挂着五颜六色的彩灯。
“稳压器接上。”陈默说。
王涛打开箱子。黑色的方盒子，侧面有散热孔。他接上电源，指示灯亮起绿色。
张猛开始摆宣传册。他把册子分成三摞，一摞技术版，一摞案例版，一摞精简版。每摞都摆成扇形，边缘对齐。
李薇擦演示台。她用湿纸巾仔细擦过每个角落，连键盘缝隙都没放过。
八点半，展馆里的人多起来。脚步声、交谈声、拉杆箱轮子滚动的声音混成一片。陈默站在展位边缘，看着人流从主通道涌进来。
大多数人在大展台前停下。有人接过宣传单，有人扫二维码，有人直接走进洽谈区。
他们的角落很安静。偶尔有人路过，目光扫一眼背景板，脚步没停。
张猛有点急。他站到过道边，手里拿着册子，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再等等。”陈默说。
九点十分，第一个客人来了。是个穿 polo 衫的中年男人，胸口别着参展商的牌子。他在展位前停下，看了看背景板。
“智能安防？”他问。
李薇迎上去。“是的。我们专注视频分析算法，这是资料。”
她递上精简版册子。男人接过去，随手翻了翻。
“误报率多少？”
“复杂场景下千分之三。”李薇声音很稳，“光照变化、遮挡干扰都有优化。”
男人点点头，没说话。他看了几眼演示屏幕，上面正循环播放测试视频。
“有实际案例吗？”
“有的。”李薇指向案例版册子，“智慧社区、商业楼宇都有落地。”
男人拿起案例册，翻了翻。“数据是真实的？”
“您可以随时验证。”李薇微笑，“需要的话，我们可以安排现场演示。”
男人想了想。“我再看看。”
他把册子夹在腋下，走了。没留联系方式，也没说会不会回来。
张猛肩膀垮下来。“这就走了？”
“他拿了案例册。”陈默说，“会看的。”
九点半，人流量达到高峰。过道里挤满了人，热气混着各种气味涌过来。陈默的额头出了层薄汗。
右边展台的音响突然炸响。动感的音乐震得地板发颤，几个路过的人吓了一跳。
王涛立刻看向稳压器。指示灯闪了一下，还是绿色。
“稳住了。”他小声说。
陈默点头。他看向主通道，忽然看见几个熟悉的身影。
赵志刚走在最前面。他穿了身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拿着杯咖啡。身后跟着两个销售，还有一个戴工牌的技术员。
他们在主通道中央的展位停下。那是赵志刚公司的位置，展台比默视的大三倍，背景板是炫目的银白色。
赵志刚和销售说了几句话，然后抬头，目光扫过来。
隔着二十米的人流，陈默迎上他的视线。
赵志刚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个很短的抽动。他转回头，继续和销售说话。
“他看见我们了。”张猛压低声音。
“看见了。”陈默说。
十点，李薇接到了第一个有意向的咨询。对方是物业公司的采购经理，对降低保安人力成本感兴趣。
李薇请他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她调出模拟系统，演示算法如何自动识别异常行为。
“比如这个翻越围栏的报警。”她指着屏幕，“传统监控要靠人眼盯，我们系统三秒内就能推送。”
经理凑近看。“晚上能看清吗？”
“红外补光模式下，识别率不变。”李薇切换视频，“这是上周的夜间测试。”
经理看了五分钟。他掏出手帕擦汗，展馆里越来越热了。
“价格呢？”
李薇报了个数。经理沉吟了一会儿。
“留个名片吧。”他说，“我回去商量商量。”
他留下自己的名片，走了。李薇把名片小心地放进名片夹，第一个格子。
张猛凑过来看。“有戏？”
“至少认真听了。”李薇说。
十点半，陈默离开展位。他沿着过道慢慢走，装作随意浏览的样子。
路过赵志刚的展台时，他放慢脚步。展台前围了十几个人，销售正在演示产品。大屏幕上播放着宣传片，画面精美，配音激昂。
陈默听了一会儿。关键词是“行业领先”、“专利技术”、“市场占有率”。
他继续往前走。在展台侧面，他看见那个戴工牌的技术员正和人说话。对方穿着格子衬衫，背个黑色双肩包，看起来像同行。
技术员声音压得很低。“……他们那个新版本，参数有点夸张。”
格子衬衫问：“多夸张？”
“性能标了百分之三十提升，我怀疑有水分。”
“测试过？”
“没机会。”技术员摇头，“但他们敢这么写，应该有点东西。”
陈默脚步没停。他走过拐角，进了洗手间。
冷水扑在脸上时，他想起沈清澜的蜜罐。那些夸大的参数，那份伪造的客户名单。
看来鱼咬钩了。
他擦干脸，走回展位。路过一个媒体采访区时，他看见记者正在采访某位专家。摄像机红灯亮着，反光板打得很亮。
回到展位时，王涛正在应对技术提问。提问的是个年轻人，戴着厚厚的眼镜，问题很专业。
“……你们怎么解决多目标跟踪时的id跳变？”
王涛喉结动了一下。他推推眼镜，调出代码界面。
“我们用了轨迹预测加外观特征融合。”他指着屏幕，“这里是预测模块，这里融合了颜色和纹理。跳变率降低了百分之四十。”
年轻人凑近看。“这个融合权重是动态的？”
“是的。”王涛点头，“根据场景复杂度自动调整。”
两人聊了十分钟。年轻人掏出手机。“加个微信？以后多交流。”
王涛加上微信，手有点抖。年轻人走后，他深吸一口气，看向陈默。
“他说我们是做技术的人。”王涛声音很轻。
陈默拍拍他肩膀。“你就是。”
十一点，人流开始减少。很多人去吃饭了，过道空了些。张猛揉揉站酸的小腿，小声问要不要轮流去吃饭。
陈默说再等等。他看见远处有几个人朝这边走来。
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朴素的白衬衫。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拿笔记本，一个拿相机。
他们在展位前停下。男人看了看背景板，又看了看陈默。
“你们是做底层算法的？”
“是的。”陈默说，“专注视频分析。”
男人点点头。他没要资料，直接走到演示台前。“能实时演示吗？”
陈默看向王涛。王涛立刻调出实时演示界面，接上摄像头。
“您想测试什么场景？”王涛问。
男人想了想。“人多拥挤时的异常检测。”
王涛调出一个预设场景。屏幕上出现模拟的火车站画面，人群密集移动。
“现在设定报警规则。”王涛操作着，“比如有人突然倒地，或者逆向行走。”
他触发了一个“倒地”模拟。三秒后，系统标记出目标，弹出报警框。
男人看了很久。他让拿相机的年轻人拍了几张屏幕照片。
“反应速度不错。”他说，“误报率呢？”
“刚才的演示里，没有误报。”王涛说，“实际场景下，我们能做到千分之三。”
男人沉吟。他转向陈默。“你们公司规模不大。”
“初创团队。”陈默说，“十二个人。”
“技术全是自研？”
“全是。”
男人又看了会儿演示。他从口袋里掏出名片，递给陈默。
“我是市智慧城市办公室的。”他说，“下个月有个试点项目招标，你们可以关注。”
陈默接过名片。纸质厚实，头衔是“技术顾问”。
“谢谢。”他说。
男人摆摆手。“不用谢。技术好的团队，应该有机会。”
他带着年轻人走了。相机还挂在脖子上，一晃一晃的。
陈默看着手里的名片。边缘烫着金线，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张猛凑过来看。“这……是政府的人？”
“嗯。”
“他刚才说招标？”
“下个月。”陈默把名片收好，“回去研究。”
午饭时间，他们轮流去吃饭。陈默留在展位，啃了个面包。面包有点干，他喝了两口水才咽下去。
过道里传来笑声。赵志刚公司的销售正陪着几个客户往外走，手里拎着礼品袋。袋子上印着大大的logo，红得刺眼。
下午一点，人又多了起来。这次多了很多外国人，金发碧眼的，说着各种语言。
李薇用英文接待了一对夫妇。对方是做海外仓储的，想找智能监控方案。李薇的英文很流利，专业词汇一个没错。
陈默在旁边听着。他想起李薇简历上写着她考过雅思，分数不低。
夫妇留下了邮箱，说会发需求文档过来。李薇送他们到过道口，回来时脚步轻快。
“他们仓库在东南亚。”她说，“高温高湿环境，正好测试我们算法的适应性。”
张猛竖起大拇指。“薇姐厉害。”
李薇笑了。她很少这样笑，眼角弯出细细的纹路。
下午两点，陈默的系统忽然弹出提示。
不是任务，是一行小字：“右后方，第三根柱子旁，有人观察超过十分钟。”
陈默没转头。他假装整理宣传册，用余光扫过去。
柱子旁站着个穿黑t恤的男人。三十岁左右，平头，手里没拿东西。他一直在看默视的展位，但不上前。
陈默低头操作手机。他给沈清澜发了条消息：“有人盯梢。黑t恤，平头，在你发的展馆平面图第三柱位置。”
沈清澜很快回复：“收到。我在调监控。”
两分钟后，她又发来：“确认是赵志刚公司的人。上午也在你们附近出现过。”
陈默收起手机。他走到张猛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张猛点头。他拿起一摞宣传册，大步走向柱子。
“先生，看看我们的资料吗？”张猛声音洪亮。
黑t恤愣了一下。他接过册子，随手翻了翻。
“谢谢。”他转身就走，脚步很快。
张猛回到展位。“吓跑了。”
“还会来的。”陈默说。
下午三点，展馆广播提醒闭馆时间。还有两小时。
陈默看了看名片夹。里面有了七张名片，三个潜在客户，两个同行，一个政府人员，一个媒体记者。
李薇在笔记本上记录每个咨询的要点。她的字很工整，一条条列得清楚。
王涛在检查设备。他拔掉电源线，又接上，测试每个接口。
张猛清点剩下的宣传册。技术版少了三分之一，案例版少了近一半。
“明天得补货。”他说。
陈默点头。他看向主通道，赵志刚的展台前还有人。销售正和客户握手，笑容很标准。
四点半，人流明显少了。很多展台开始收拾东西，撕下易拉宝，装箱子。
陈默他们也准备收摊。王涛关掉演示设备，屏幕暗下去。李薇把名片夹锁进保险箱，钥匙挂在脖子上。
张猛拆背景板。他小心地撕下胶带，避免弄皱画面。
这时，一个人走了过来。
是沈清澜。
她穿了件浅灰色风衣，头发束在脑后。手里拿着杯咖啡，纸杯上印着展馆咖啡店的logo。
陈默愣住了。他没想到她会来。
“路过。”沈清澜说，语气很平常，“顺便看看。”
她走到展位里，目光扫过每个角落。演示台，宣传册，设备箱。
“怎么样？”她问。
陈默把名片夹递给她。沈清澜一页页翻过去，看到最后一张时，手指停了一下。
“智慧城市办公室。”她抬眼，“他亲自来的？”
“嗯。”
沈清澜把名片夹还回去。“这是个机会。但竞争会很激烈。”
“知道。”陈默说。
沈清澜又看向王涛。“演示顺利吗？”
王涛点头。“有人问了技术细节，我答上来了。”
“那就好。”沈清澜说。她喝了口咖啡，纸杯发出轻微的挤压声。
远处传来打包胶带的撕裂声。刺啦——很长的一声。
“那个盯梢的人，”沈清澜忽然说，“我查了背景。是赵志刚新招的安全顾问，以前做过保安公司。”
陈默看着她。
“意思是他不止会看。”沈清澜说，“必要时会动手。”
展馆的灯暗了一档。闭馆前的提示广播响起，女声柔和但不容拒绝。
“明天小心点。”沈清澜说完，转身走了。
风衣下摆扫过展位边缘，带起一丝微风。
陈默看着她融入离场的人流，灰色身影很快不见了。
张猛凑过来。“沈总监这是……专门来提醒我们？”
“嗯。”陈默说。
“她怎么知道有人盯梢？”
“她有她的办法。”陈默开始装箱子。
五点钟，展馆清场。他们拖着箱子往外走。箱轮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隆隆的回响。
走出大门时，夕阳正落。天空是橘红色的，云层镶着金边。
张猛伸了个懒腰。“第一天，还行吧？”
“还行。”李薇说。
王涛推推眼镜。“明天我想优化一下演示代码，今天有个问题没答好。”
“什么问题？”陈默问。
“关于边缘计算的部署成本。”王涛说，“我当时给的数字不够精确。”
陈默点头。“回去我们一起算。”
地铁上，四个人都有点累。张猛靠着栏杆打哈欠，李薇闭目养神，王涛还在看手机里的技术笔记。
陈默看着窗外飞驰的隧道壁。灯光连成断续的线，一闪一闪。
他想起了沈清澜最后那句话。“必要时会动手。”
明天还有一天。
他握紧拉杆箱的把手。塑料表面被手心焐热了，微微发烫。
到家时天已经黑透。楼道里的灯坏了，他摸黑上楼。
开门，开灯。屋里空荡荡的，但比早上离开时多了点东西。
茶几上放着一份文件。他走过去看，是展馆的平面图，某些位置用红笔圈了出来。
旁边有张纸条，沈清澜的字迹。
“可能动手的位置。注意。”
陈默拿起平面图。红圈集中在展位附近的消防通道、卫生间转角、货运电梯口。
都是监控死角。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图折好，放进电脑包夹层。
洗澡时水很热。蒸汽蒙上镜子，什么都看不清。
他擦干身体，坐在床边。手机里有几条新消息，张猛发了今天的照片，李薇整理了客户需求表，王涛发了个技术问题链接。
陈默一一看完，回复。
最后他点开沈清澜的对话框。光标闪烁，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窗外有猫叫。细细的一声，然后没了。
他关灯躺下。黑暗里，展馆的噪音好像还在耳边嗡嗡响。那些灯光，那些屏幕，那些交错的目光。
第一天结束了。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枕头上是洗衣液的味道，但隐约混进了展馆的灰尘气。
慢慢睡着了。这次做了梦，梦里有很多模糊的人脸，走来走去，谁也不说话。
然后有一张脸清晰起来。
是赵志刚。他在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梦里的陈默站在原地，看着他笑。
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