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夜。清晨才停,窗玻璃上挂满水痕。
陈默醒得比闹钟早。他躺着听了一会儿楼下的车声,然后起身。厨房的水壶呜呜叫起来,蒸汽顶得壶盖轻轻跳动。
展会就在明天。
他端着杯子走到窗边。街道湿漉漉的,反着灰白的天光。早点摊的油锅已经架起来,滋啦一声响。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张猛在群里发了个定位。
“展馆停车场,兄弟们看到没?离入口近!”
李薇回了个笑脸。王涛回了句“收到”,后面跟着个系统自带的点赞表情。
陈默没回。他喝了口热水,喉咙舒服了些。
上午九点,办公室全员到齐。
张猛把最后几箱物料堆在墙角,擦了把汗。“展台布置方案我发群里了,默哥你看一眼。”
陈默点开。三维效果图旋转着,角落的展位挤在两个大展台中间,像被夹住的饼干。
“灯箱位置得调。”陈默指着屏幕,“现在这个角度,过道的人看不见。”
“那往左挪?”张猛凑过来。
“往右。”陈默说,“右边过道更宽,人流会慢一点。”
张猛记在笔记本上,字迹潦草。
李薇在清点宣传册。她戴了副白色薄手套,一页页翻过去,检查有没有装订错误。
翻到某一页时她停住了。“这里印糊了。”
陈默走过去看。是技术原理的示意图,几个箭头叠在一起,成了墨团。
“有多少本?”他问。
“大概二十本。”李薇数了数,“要抽出来吗?”
陈默想了想。“不用。放最下面,有人要再给。”
王涛在调试演示设备。他把笔记本电脑、投影仪、备用电源连成一条线,接上又拔掉,反复三次。
“信号稳定吗?”陈默问。
“现在稳定。”王涛推了推眼镜,“但展馆的wifi如果干扰大……”
“用热点。”陈默说,“我买了三个不同运营商的流量卡。”
王涛点点头,继续埋头接线。他的手指很稳,插头对准接口,咔哒一声,严丝合缝。
十点多,沈清澜发来消息。
“展馆网络拓扑图我拿到了。你们展位附近的信号基站标记了红点,注意干扰。”
附件是一张复杂的图纸。密密麻麻的线路里,他们那个角落标着一个小小的蓝色方块。
陈默把图转发给王涛。“看看。”
王涛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基站离我们七十米。干扰范围……可能覆盖。”
“怎么办?”张猛凑过来。
“加屏蔽层。”王涛说,“我带了几块铝箔,贴设备外壳上。”
他说着就从背包里掏出一卷银色箔纸,撕开,发出嚓嚓的响声。
李薇笑出声。“王涛你这是要烤地瓜啊?”
“有用就行。”王涛脸有点红,但手上没停。他把铝箔裁成小块,仔细贴在笔记本电脑的侧边。
陈默看着,没说话。他想起了沈清澜实验室里那些包裹着屏蔽材料的仪器。
她连这种细节都想到了。
中午大家照例吃外卖。张猛点了麻辣香锅,满屋子都是花椒味。
吃到一半,陈默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本市。
他走到窗边接起来。“喂?”
那边沉默了两秒。“是默视科技吗?”
声音有点闷,像捂着话筒。
“是。”陈默说,“您哪位?”
“我看了你们官网。”对方语速很快,“对智能安防方案有兴趣。展会你们会演示新版本吗?”
陈默顿了一下。“会的。欢迎来展位看看。”
“具体有什么新功能?”对方追问,“我时间紧,想提前了解。”
窗外有鸟飞过,扑棱棱的翅膀声。
陈默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明天现场会有详细介绍。”
“就不能先说说?”对方声音里带了点不耐烦,“我又不是同行,就是普通客户。”
“那明天见。”陈默说,“展位号官网上有。”
他挂断了电话。
张猛嘴里塞着米饭,含糊地问:“谁啊?”
“不知道。”陈默把手机放回桌上,“问演示内容的。”
李薇放下筷子。“这么急?”
“可能真是客户。”张猛说,“急着采购呗。”
王涛慢慢摘掉手套。“他声音……有点怪。”
陈默看向他。“哪里怪?”
“背景音。”王涛说,“很安静,但有极低频的嗡鸣声。像机房。”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空调风声显得特别响。
陈默重新拿起手机,盯着那个号码。他打开浏览器,输入号码搜索。
没有结果。是个新号。
“拉黑。”他说着操作了几下,“再有类似电话,别接。”
张猛咽下饭。“不至于吧?说不定就是……”
“展会前问细节,不正常。”陈默打断他,“按王涛说的,背景是机房。哪个客户在机房打电话询价?”
李薇表情严肃起来。“要告诉沈总监吗?”
“等会儿。”陈默说。
他坐下来,筷子在饭盒里拨了拨。米粒已经凉了,粘在一起。
饭后大家继续准备。但气氛有点不一样了。张猛搬东西时不再哼歌,李薇翻宣传册的动作更轻,王涛每隔几分钟就抬头看看门口。
下午两点,陈默的电脑弹出一个安全提示。
“检测到异常登录尝试。已拦截。”
位置显示是本市的某个ip段。尝试时间就在十分钟前。
陈默盯着那条提示。他打开后台日志,追踪ip路径。跳转了三次,最终指向一个商业写字楼的公共网络。
他截了图,发给沈清澜。
三分钟后,沈清澜直接打了过来。
“ip是虚拟的。”她声音很冷,“跳转路径用了代理服务器,但最后一个节点的物理位置,在赵志刚公司附近。”
陈默握紧了鼠标。“他想干什么?”
“可能是试探,也可能是想弄到你们的演示材料。”沈清澜说,“登录用的是弱密码字典攻击,很初级。但说明他们知道你们有在线资料库。”
“资料库只有我们四个能访问。”
“访问链接可能泄露了。”沈清澜停顿了一下,“你们最近有没有把链接发给过其他人?或者用公司电脑登录过公共wifi?”
陈默看向办公室。
张猛正在喝水,喉结滚动。李薇在贴标签,手指沾了胶水。王涛对着屏幕,眼镜反着光。
“没有。”陈默说,“链接只在内部分享。”
“那可能是爬虫抓的。”沈清澜说,“你们官网的某些页面,有没有引用了内部链接?”
陈默心里一沉。他想起来了。上周更新官网案例时,张猛图方便,把一个测试页面的链接贴在了代码注释里。
虽然前端看不见,但爬虫能扫到。
“有。”陈默说,“我马上处理。”
“先别删。”沈清澜说,“留着。我做个蜜罐。”
“蜜罐?”
“伪造的资料页面。”沈清澜说,“里面放点半真半假的技术参数,让他们去偷。”
陈默明白了。“误导他们?”
“对。”沈清澜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他们不是想知道演示内容吗?给他们看点想看的。”
通话结束。陈默立刻让王涛配合沈清澜,搭建蜜罐服务器。
王涛眼睛发亮,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打。这是他擅长的领域。
张猛凑过来看屏幕。“这能行吗?”
“沈总监说行就行。”王涛头也不抬。
李薇小声问:“他们要真偷了假资料,明天演示不就露馅了?”
“就是要他们露馅。”陈默说,“当他们拿着假参数质疑我们时,我们就知道是谁了。”
窗外天色又暗下来。云层堆得很厚,像要下雨,但一直没下。
蜜罐在四点半部署完成。王涛设置了详细的访问日志,任何人点进去,路径都会被记录。
沈清澜发来确认消息。“已上线。ip范围锁定,再有人来,能抓到尾巴。”
陈默回:“谢谢。”
“小心点。”沈清澜又发来一句,“展会前夜,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这句话让陈默心里紧了紧。他起身检查了所有门窗,又看了看电源总闸。
张猛正在给展品打包。他把演示用的摄像头一个个装进海绵内衬的箱子,动作很轻。
“默哥。”他忽然开口,“要是明天……没人来咱们展位咋办?”
陈默正在关电脑。屏幕暗下去,映出他平静的脸。
“那就主动出去拉人。”
“怎么拉?”
“看到像技术人员的,就问他对误报率感不感兴趣。”陈默说,“看到像投资人的,就问他想不想看三年内的回报模型。”
张猛笑了。“你还真想过啊?”
“想过很多遍。”陈默说。
李薇走过来,手里拿着几张打印纸。“这是我们明天的话术分工,大家再看看。”
纸上是简洁的表格。谁负责开场,谁递资料,谁应对技术问题,谁接待潜在客户。
王涛的名字写在“深度技术答疑”那一栏。他盯着看了很久,手指在纸上摩挲。
“我可以吗?”他忽然问。
三个人都看向他。
“你可以。”陈默说。
王涛深吸一口气,点点头。他把那张纸折好,小心地放进胸前口袋。
五点半,大家准备下班。物料已经全部装车,设备检查了三遍,话术也练到顺口。
陈默最后检查了一遍办公室。电源拔了,窗户锁了,垃圾桶清了。
他关灯的时候,张猛在门口喊:“默哥,明早七点展馆见!”
“别迟到。”陈默说。
“绝对不!”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楼梯间远去。
陈默没马上走。他站在黑暗里,听了一会儿楼下的动静。车流声,喇叭声,远处施工的敲击声。
然后他打开手机,调出系统界面。
没有新任务。只有一行小字挂在顶端:“推演模块待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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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输入关键词:“明天展会,关键风险点。”
屏幕闪烁了一下,弹出三条概率分支。
第二条:竞争对手现场挑衅(概率31)。话术和证据已备。
第三条:意外吸引关键人物注意(概率7)。无法推演具体身份。
陈默盯着第三条。百分之七的概率,很低。但系统标红了。
他关掉界面。屏幕暗下去,只剩走廊应急灯的绿光,幽幽地映在墙上。
走出大楼时,风刮起来了。树叶哗啦啦响,卷着地上的塑料袋打转。
陈默拉了拉外套拉链。他往地铁站走,路过那家便利店时,店员正在换班。早班的女孩打着哈欠出来,晚班的小伙子精神抖擞地进去。
他没进去。继续往前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沈清澜又发了条消息。
“蜜罐有访问记录了。同一个ip段,在试密码。”
陈默回:“抓到了?”
“虚拟ip,但行为模式匹配。是赵志刚那边的技术习惯。”
陈默停下脚步。地铁口的风灌上来,吹得他头发乱飞。
他打字:“他们看到什么了?”
“假的核心参数,夸大了百分之三十的性能。”沈清澜回,“还有一份伪造的客户名单,里面有两家他们正在争取的客户。”
陈默看着这行字。他能想象赵志刚那边看到这份名单时的表情。
“明天会有好戏。”他回。
沈清澜发来一个句号。这是她表示“知道了”的方式。
陈默收起手机,走下地铁台阶。刷卡进站时,闸机发出清脆的嘀声。
列车进站的风掀起他的衣角。他走进去,找了个角落站稳。
车窗映出乘客们疲惫的脸。有人闭眼打盹,有人刷手机,有人看着窗外飞驰的黑暗。
陈默也看向窗外。隧道墙壁上的广告灯箱连成模糊的光带,一闪而过。
他想起了那个神秘电话。那个在机房里打来的、急着问演示内容的电话。
也许明天,打电话的人就会出现在展馆里。
列车到站,车门打开。更多的人涌上来,带着各种气味:汗味、香水味、外卖的油味。
陈默往车厢深处挪了挪。他抓住头顶的扶手,金属杆冰凉。
到家时天已经黑透。楼道里的声控灯又坏了一盏,二楼那段黑漆漆的。
他摸黑上楼,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屋里更黑。
他没有马上开灯。站在黑暗里,听着冰箱的嗡嗡声。
几秒后,他按下开关。灯亮了,屋里的一切都和早上出门时一样。
沙发上的靠垫歪着。茶几上放着半瓶水。电脑包靠在墙角。
他走过去,打开电脑包,摸了摸里面的移动硬盘。硬硬的,还在。
然后他洗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每个环节。
开场,张猛的笑脸。案例,李薇的讲解。技术,王涛推眼镜前的深呼吸。问答,他自己的应对。
还有那些可能出现的面孔。好奇的,挑剔的,敌意的。
水越来越烫。他调凉了些,关掉龙头。
擦干身体时,手机在卧室响了。他裹着浴巾走过去,屏幕上是李薇的名字。
“陈默。”她的声音有点急,“我刚想起来,展馆的用电申请表,我们填的是普通照明电。”
“怎么了?”
“王涛说投影仪要稳定电压,普通电可能不够。”李薇说,“万一跳闸……”
陈默擦头发的手停住了。“申请表能改吗?”
“现在这个点,展馆管理处下班了。”
沉默了两秒。浴巾在滴水,滴在地板上,嗒,嗒。
“带稳压器。”陈默说,“王涛有吗?”
“我问问他。”李薇说。
电话没挂,那边传来键盘声和低声交谈。过了一会儿,李薇的声音又响起来。
“他说有。但那个稳压器很重,得单独带。”
“让他带上。”陈默说,“明早我去接他,一起搬。”
“好。”李薇松了口气,“那……没别的事了。你早点休息。”
“你们也是。”
挂断电话,陈默站在床边。头发还在滴水,顺着脖子流到背上,凉凉的。
他找了件干净t恤套上,打开电脑。搜索“展馆电压不稳定案例”。
弹出一堆结果。有搞烘焙的展台烤箱跳闸,有灯光秀现场断电,有音响突然破音。
他一条条看过去,直到眼睛发涩。
关掉电脑时已经十一点多。他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窗外的风还在刮,偶尔传来什么东西被吹倒的哐当声。
他拿起手机,翻到相册。里面有几张沈清澜发的实验室照片,设备闪着冷光。
还有一张,是上次在咖啡馆拍的。沈清澜低头看资料,侧脸被窗外的光照亮,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
黑暗中,他睁着眼。天花板上有街灯映进来的光斑,随着树叶摇动,忽明忽暗。
他想,明天这个时候,展会的第一天就结束了。
会有人记得他们吗?会有人停下来,听他们讲那些代码里的光吗?
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们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演示稿改了十八版,话术练了上百遍,设备检查了无数回。
还有那个蜜罐。那个等着鱼儿咬钩的、小小的陷阱。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枕套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柠檬香。
慢慢地,呼吸平稳下来。
意识模糊前,他听见很远的地方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风里。
然后他睡着了。
没有做梦。只是一片沉静的黑,像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