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有些刺眼。陈默拉了一半窗帘,光线斜切在办公桌上。
他盯着昨晚没关的展会官网页面。那个红圈标记的展位,在屏幕右下角微微发亮。
手指在鼠标上敲了敲。他关掉网页,打开演示大纲文档。
门被推开。张猛拎着三份煎饼进来,塑料袋哗啦响。“默哥早!吃没?”
“吃了。”陈默说。其实只喝了半碗粥。
李薇跟着进来,手里端着保温杯。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
王涛是最后一个到的。他默默放下背包,开机,戴上眼镜。
键盘声陆续响起。陈默把文档发到群里。“今天重点讨论演示内容。都看看。”
张猛咬了口煎饼,边嚼边看屏幕。油滴到桌上,他随手用袖子擦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分钟。只有王涛鼠标点击的声音,很密。
李薇先开口。“这个版本……是不是太简单了?”
陈默抬头。“怎么说?”
“技术原理部分就两页。”李薇指着屏幕,“投资人会不会觉得我们没深度?”
张猛咽下煎饼。“我觉得挺好!上次那个版本我看了都困。”
“但这是技术展。”李薇坚持,“来的人至少懂点行。”
王涛推了推眼镜。“算法核心的创新点,确实说得太浅。”
陈默往后靠,椅子吱呀一声。“那你们觉得加多少合适?”
李薇和王涛对视一眼。
“至少把多层卷积结构讲清楚。”王涛说,“还有我们怎么解决遮挡问题的。”
张猛举手。“我反对!讲这些谁听得懂?”
“技术评审听得懂。”王涛声音很平。
“问题是展会没技术评审。”张猛站起来,“都是逛摊的,看一眼就走。”
李薇抿了抿嘴。“可沈总监也说过,有些投资人会专门看初创区。”
“投资人也只看赚钱的可能。”张猛说,“你跟他讲卷积,他跟你讲回报率。”
陈默没说话。他盯着文档,光标在“技术亮点”四个字后面闪。
窗外的车流声传进来,闷闷的。
王涛摘下眼镜擦了擦。“技术是我们的根本。不讲清楚,和别人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我们效果好!”张猛拍桌子,“放视频!放案例!比讲一百句公式都强。”
李薇皱眉。“但案例数据怎么来的,人家会问。”
“就说我们算法牛。”张猛说,“具体怎么牛,商业机密。”
王涛摇头。“不严谨。”
“赚钱要什么严谨?”张猛声音大了,“先把人吸引过来再说!”
陈默抬起手。张猛停下,坐回椅子上。
房间里只剩空调出风的声音,呼呼的。
陈默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又放下。粉笔灰落在槽里,细细一层。
“张猛说得对,要吸引人。”他转过身,“王涛说得也对,要有根本。”
张猛张嘴想说什么,陈默看他一眼,他又闭上了。
“问题不是加不加技术内容。”陈默说,“是怎么让人愿意听技术内容。”
李薇若有所思。“就像讲故事?”
“对。”陈默走回电脑前,“从问题开始讲。社区安防现在最大的痛点是什么?”
“误报。”王涛立刻说,“还有漏报。”
“那就从这里切入。”陈默开始打字,“先说传统方案的问题,再说我们怎么解决的。”
张猛凑过来看。“这个行!有对比,效果明显。”
“但解决的方法要讲吗?”李薇问。
“讲轮廓。”陈默手指不停,“不说公式,说思路。说我们为什么想到这个方向。”
王涛沉默了一会儿。“这样……可以接受。”
陈默继续改。他把技术部分拆成三个小点,每个点配一个实际场景。
写到第二个点时,手机震了。沈清澜的消息:“讨论得如何?”
陈默拍了张白板的照片发过去。上面还空着,只有几个关键词。
沈清澜回:“分歧大?”
陈默打字:“还好,在找平衡。”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停了很久。
最后发来一句:“技术深度是护城河,但桥要搭得让人愿意过。”
陈默盯着这句话。他想起沈清澜实验室里那些复杂的设备,和她讲解时眼里闪的光。
她从来没因为别人听不懂就不讲。但她会换种方式讲。
“我明白了。”他回。
沈清澜回了个点头的表情,没再说话。
陈默放下手机。“李薇,你去找几个误报漏报的典型案例。要画面冲击力强的。”
李薇立刻起身。“好,我去调资料库。”
“张猛,你做三个对比视频。”陈默说,“传统方案的表现,我们的表现,放一起。”
张猛比了个ok的手势。“要加特效吗?砰砰砰那种?”
“加一点。”陈默说,“但别太花。”
王涛看着陈默。“那我呢?”
“你准备技术问答。”陈默说,“把可能的问题列出来,写简单版的答案。”
王涛推了推眼镜。“多简单?”
“用比喻。”陈默说,“比如把卷积层比成筛子,一层层筛出特征。”
王涛表情有点为难。但他还是点头。“我试试。”
大家散开干活。陈默继续改文档。他把那些拗口的术语都标红,一个个想替换词。
空调吹出的风有点凉。他起身调高温度,遥控器按了好几下才反应。
中午大家都没出去。李薇点了外卖,四个盒饭摆在会议桌上。
张猛一边吃一边刷手机。“诶,你们看展会论坛,有人爆料这次会有大厂来挖项目。”
王涛抬头。“哪家?”
“没具体说。”张猛滑动屏幕,“但好几个帖子都在传。”
李薇夹了块排骨。“要是真有人看中我们……”
“先别想那么远。”陈默打断,“把演示做好再说。”
张猛嘿嘿笑。“想想还不行嘛。”
饭有点凉了。陈默吃了几口,把米粒拨到一边。胃不太舒服。
饭后继续。李薇找到几个案例视频,画面很震撼。一个老太太深夜在小区跌倒,传统监控十秒后才报警。
张猛的对比视频做出来了。他在两个画面之间加了分屏线,效果确实明显。
王涛的问答清单写了整整三页。陈默拿过来看,每一条下面都有两种答案:技术版和比喻版。
“比喻版会不会太儿戏?”王涛问。
陈默摇头。“正好。投资人记不住公式,但能记住好比喻。”
王涛似乎松了口气。他坐回座位,肩膀塌下来一点。
下午三点,陈默把新版本发到群里。“这是第二稿,看看。”
大家围过来看。屏幕上文字少了,图多了。每个技术点都配了动态示意图。
张猛竖起大拇指。“这个好!我都看懂了。”
李薇指着某个案例。“这里时间轴要不要再拉长一点?显得更紧迫。”
“可以。”陈默记下来。
王涛仔细看了技术部分。“比喻……真的没问题吗?”
“展会不是论文答辩。”陈默说,“先让人感兴趣,后续再深入谈。”
王涛点头。他回到座位,对着屏幕发了会儿呆。然后开始删自己那三页纸里的复杂句子。
窗外云层厚起来。天色暗得早。
陈默把最终版发给沈清澜。这次附了张猛做的对比视频片段。
等了二十分钟,回复来了。
“视频冲击力够。但技术阐述部分,第三个比喻可能引起误解。”
陈默点开她标注的地方。他把“神经网络”比作“蜘蛛网”,沈清澜说容易让人以为结构脆弱。
“怎么改?”他问。
沈清澜直接发来一段话:“可以比作协作网络。每个节点像社区保安,互相传递信息,最终做出判断。”
陈默看着这段话。他想起沈清澜讲解技术时的样子,手指在白板上画连线。
“好。”他改过去。
沈清澜回:“其他没问题。重点突出,层次清晰。”
陈默松了口气。他靠在椅背上,后颈有点酸。
张猛凑过来。“沈总监通过了?”
“嗯。”陈默说,“按这个准备。”
李薇拍手。“那我赶紧定宣传册排版。”
王涛忽然说:“演示的时候……谁来讲技术部分?”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张猛举手。“我来!我练过好多次了。”
李薇犹豫。“还是陈默讲吧?他最清楚。”
王涛看着陈默。
陈默想了想。“张猛讲开场和案例。技术部分我来讲。李薇负责接待和资料。”
张猛有点失望,但还是点头。“行,我听默哥的。”
“王涛。”陈默转向他,“你当技术后援。有人问特别深的问题,你上。”
王涛眼睛亮了一下。他坐直身体。“好。”
分工定下来。大家各自去准备。陈默打开演示稿,开始默念。
念到技术比喻部分时,他停顿了一下。沈清澜改的那个比喻,确实更贴切。
但不知怎么,他有点想念“蜘蛛网”那个说法。虽然不准确,但形象。
或许沈清澜是对的。严谨比形象重要。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李薇收拾东西。“我今天得早点走,孩子发烧了。”
“快去吧。”陈默说。
张猛伸个懒腰。“我再练会儿话术。默哥你听听?”
陈默点头。张猛站到白板前,清了清嗓子。
“各位老师好,我们是默视科技。”他声音有点紧,“今天给大家展示……”
陈默听着,偶尔打断纠正。张猛进步很快,第三遍时已经自然很多。
王涛一直在改问答清单。他删了又加,加了又删,眉头皱得很紧。
八点多,大家都累了。陈默让大家下班。
张猛最后一个走。“默哥,你说咱们这次能成吗?”
陈默正在关电脑。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模糊的脸。
“不知道。”他说,“但把该做的做好。”
张猛点头。“也是。”
门关上后,陈默没马上走。他走到窗边,看楼下街道。
车灯连成流动的光河。对面楼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
他想起沈清澜发的那张照片。夜色里的灯火。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清澜发来的新消息:“赵志刚公司也会参展。他们的展台在中心区,面积很大。”
陈默盯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
他回:“知道了。”
沈清澜又发:“他们的演示主打政企合作案例。你们要突出差异化。”
“明白。”陈默打字,“我们专注社区和中小场景。”
“嗯。”沈清澜回,“早点休息。”
对话结束。陈默放下手机,继续看窗外。
夜色很沉。云层压得很低,可能又要下雨。
他想起王涛问的那个问题。谁来讲技术部分。
其实他想让王涛讲。那是王涛最擅长的领域。
但王涛会紧张。一紧张就结巴,就推眼镜,就盯着地面。
展会现场,没人有耐心等一个结巴的人说完。
陈默转过身,走回办公桌。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份原始的技术文档。
厚厚的,全是公式和代码。
他把文档放进包里。拉链拉上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关灯,锁门。楼梯间声控灯一层层亮起。
走到街上时,雨还没下。但空气湿漉漉的,贴在皮肤上。
陈默慢慢往家走。路过便利店,他进去买了瓶水,又要了个饭团。
店员打哈欠,找零时硬币掉在柜台上,叮当响。
走出店门,他撕开饭团包装。海苔有点潮了,嚼起来软软的。
快到家时,手机又震。是张猛在群里发了段练习视频。
“默哥看看这个版本咋样?”
陈默点开看。视频里张猛站在办公室白板前,语速有点快,但笑容很自然。
他在下面回:“很好。再放松点。”
张猛秒回:“得嘞!”
陈默收起手机。楼道里还是那股红烧肉的味道,但淡了。
他开门进屋,开灯。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
洗澡时热水很烫。他调凉了些,水柱打在背上,微微发麻。
躺到床上,他打开展会官网。又看了一遍参展企业名单。
赵志刚公司的名字在很前面,加粗显示。
他关掉手机。黑暗中,屏幕的光熄灭了。
雨终于下起来。细细的,敲在窗户上像手指轻叩。
他闭上眼。脑子里回放演示的每一个环节。
开场,案例,技术,问答,收尾。
一遍又一遍。
直到意识模糊,沉进睡眠的深潭。
最后一刻他想的是,那个角落的展位,会不会有人停下来听。
听他们讲蜘蛛网,讲协作网络,讲筛子和保安。
讲那些在代码里诞生的,小小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