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到第三遍，陈默才伸手按掉。
他坐起来，眼睛有点涩。窗外天刚蒙蒙亮，云层很厚，像是要下雨。
刷牙时牙龈出了点血，粉色的沫子混在水里。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拧开水龙头冲掉。
煮了碗面。水开得慢，锅底冒出细密的气泡。面条下进去，散了，在水里翻滚。
他端着碗坐到电脑前。屏幕还黑着，映出他模糊的影子。
开机音嗡了一声。他点开邮箱，第一封就是沈清澜发的展会资料。
附件很大，下载进度条爬得慢。他一边吃面一边等，面条有点糊了，黏在筷子尖上。
资料下载完，他点开。pdf文件，一百多页。
前面是展会介绍。区域性行业技术展，地点在会展中心，时间两周后。参展企业名单拉得很长，他扫了一眼，看见几个熟悉的名字。
中间是展位图。沈清澜帮他们争取到的位置用红圈标着，在初创企业专区，靠角落。
陈默放大看了看。展位很小，大概三平米。旁边挨着洗手间通道。
他继续往下翻。参展须知，物料清单，报到流程。字很小，看得眼睛疼。
面汤凉了，浮着一层油。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咸。
手机震了。张猛在群里发：“默哥，我们到了。你啥时候来？”
陈默回：“半小时。”
他关掉电脑，把碗放进水槽。水龙头有点漏水，一滴一滴砸在不锈钢盆底。
出门时雨还没下。空气很闷，衣服粘在身上。
公交车上人不多。有个老太太提着菜篮子，葱叶从塑料袋里戳出来。
到公司楼下时，雨点开始落。细密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陈默小跑着进楼道。楼梯间有股潮湿的霉味，墙角洇出一片水渍。
五楼的门开着。里面传出说话声，是张猛在笑。
陈默走进去。张猛正比划着什么，看见他停下来。“默哥来了！”
李薇从工位抬起头。“早。”
王涛戴着耳机，没听见。他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陈默把包放下。“都吃过早饭了？”
“吃了。”张猛说，“楼下买的煎饼，加了俩蛋。”
陈默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开会。”
大家围过来。张猛拖了把椅子，李薇抱着笔记本，王涛摘下耳机挂在脖子上。
陈默把邀请函复印件放在桌上。纸很白，烫金的字反着光。
“沈总监帮我们争取了个展位。”他说，“区域性行业展，两周后。”
张猛凑近看。“展会？我们要去摆摊？”
“算是。”陈默说，“初创企业专区，免费展位。”
李薇拿起复印件。“时间好紧。两周要准备好多东西吧？”
“嗯。”陈默说，“所以今天开始，得调整优先级。”
他在白板上写“展会筹备”。粉笔灰簌簌掉下来。
“主要分几块。”他边说边写，“演示内容，宣传物料，现场人员，后勤。”
张猛举手。“演示内容用哪个？消防模块还是安防模块？”
“都要。”陈默说，“但得精简。展台小，时间也有限。”
王涛推了推眼镜。“硬件带哪些？样机太重，搬过去不方便。”
“带最小那套。”陈默说，“再加个平板，放演示视频。”
李薇在本子上记。“宣传册呢？要重新设计吗？”
“要。”陈默说，“之前的太技术，这次得让外行也能看懂。”
他写完，退后一步看。粉笔字有点歪，但还算清楚。
雨下大了。敲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
陈默走到窗边关窗。玻璃上淌着水痕，外面的街景扭曲变形。
“还有个问题。”他转回身，“谁去？”
张猛立刻说：“我去我去！我还没去过展会呢。”
李薇犹豫了一下。“我……也可以去。但得提前安排好家里。”
王涛盯着地面。“我能不能不去？我嘴笨，不会跟人介绍。”
陈默想了想。“张猛和李薇去吧。王涛留守，盯项目进度。”
张猛咧开嘴笑。“好嘞！”
李薇点点头，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
陈默坐回椅子上。“今天先定演示大纲。下午我出初稿，大家讨论。”
张猛搓搓手。“那我们现在干啥？”
“李薇，你联系印刷厂，问宣传册加急要几天。”陈默说，“张猛，你整理下现有的演示素材。王涛，继续优化代码。”
大家散开。键盘声、鼠标点击声、纸张翻动声，混在一起。
陈默打开文档。光标在空白处闪烁，他盯着看了几秒，开始打字。
标题写“展会演示大纲”。他顿了顿，删掉，重写“默视科技首次公开亮相方案”。
雨声渐小，变成淅淅沥沥的细响。
打到第三点，手机震了。是沈清澜。
“资料看了？”她问。
陈默回：“正在看。上午开会布置任务了。”
“展位位置一般，但人流量还可以。”沈清澜说，“初创区虽然偏，但有些投资人会专门去看。”
“明白。”陈默打字，“我们会好好准备。”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停了一会儿。
“需要我帮忙审核演示内容吗？”沈清澜问。
陈默手指停在键盘上。他看了眼屏幕上的半成品大纲。
“好。”他回，“我下午发你初稿。”
“嗯。”沈清澜回，“别搞太技术。投资人不懂代码，只看效果和商业潜力。”
陈默想起她昨天吃饭时说的话。因为你们的技术值得被看见。
他回：“知道了。”
沈清澜没再回。头像暗下去。
陈默放下手机，继续打字。他删掉几行专业术语，改成更直白的描述。
写到一半，张猛凑过来。“默哥，演示视频用哪个版本？v23还是v30？”
“v30。”陈默说，“但把测试数据那段剪掉，换成实际应用场景。”
“好。”张猛跑回座位，耳机挂上。
李薇打完电话，走过来。“印刷厂说加急最快五天。但得今天定稿。”
“今天下班前给你。”陈默说。
李薇嗯了一声，转身时绊到电线，踉跄一下。她扶住桌子，脸有点红。
中午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投出亮斑。
大家叫了外卖。张猛一边吃一边刷展会官网，念出几个参展大公司的名字。
“哇，这家也来。”他说，“要是能跟他们搭上话就好了。”
王涛从便当盒里抬头。“别想了。人家展台在中心区，不会来我们这角落的。”
“想想还不行嘛。”张猛嘟囔。
陈默吃着炒饭。米饭有点硬，他嚼得很慢。
饭后继续工作。陈默把大纲写完，发到群里，抄送了沈清澜。
张猛第一个回：“收到！我看看。”
李薇回：“我先看宣传册设计需求。”
王涛没回，但陈默看见他电脑屏幕上打开了那份文档。
下午三点，沈清澜回复邮件。很简短，列了三点修改建议。
陈默点开看。第一条：开场太啰嗦，三十秒内必须抓住注意力。第二条：应用场景案例不够生动，建议加实拍画面。第三条：商业前景部分太保守，可以再大胆点。
他盯着屏幕，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然后他回复：“收到，马上改。”
修改花了两个小时。陈默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定稿时，文档字数少了三分之一，但看起来更清晰。
他发给团队。张猛看完竖起大拇指。“默哥，这个好，我都能看懂。”
李薇说：“实拍画面我去找老刘要？他那个小区应该有监控录像能截。”
“可以。”陈默说，“但记得打码，保护隐私。”
王涛推了推眼镜。“技术参数部分……会不会太少了？”
“展会不是技术评审会。”陈默说，“让人记住我们比让人看懂算法更重要。”
王涛想了想，点点头。
傍晚，陈默把最终版发给沈清澜。这次她回得很快。
“可以。”就两个字。
陈默松了口气。他往后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
窗外天色暗下来。街灯一盏盏亮起，对面的五金店拉下了卷帘门。
李薇收拾东西。“那我下班了？得去接孩子。”
“去吧。”陈默说。
张猛伸个懒腰。“默哥，咱们明天干啥？”
“宣传册设计。”陈默说，“还有演示视频剪辑。”
“得嘞。”张猛关掉电脑，“那我今天早点走？约了人吃饭。”
陈默摆摆手。“都回吧。”
王涛最后走。他检查了所有设备电源，把散落的零件收进盒子。
门关上后，办公室安静下来。只有主机风扇还在转，嗡嗡的低频声。
陈默坐着没动。他打开展会官网，点开展位图的放大版。
那个红圈标着的位置，在图的右下角。很小一个点，不仔细看都找不到。
他看了很久。然后关掉页面，打开邮箱。
有一封新邮件，是展会组委会发的。确认参展信息，附了报到注意事项。
他仔细读了一遍。报到时间，布展时间，撤展时间。每一条都用红色字体标出。
回复“已收到，谢谢”时，他手指有点凉。
窗外彻底黑了。雨又开始下，细密的雨丝在路灯的光晕里斜斜飘落。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玻璃上凝结着水汽，他伸手抹开一道。
楼下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哗啦一声。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参加校招会。也是个小展位，在体育馆角落里。他站在那儿，把简历递给每一个路过的人。
那时候手会抖。现在好像不会了。
但心里还是有点空。像站在高台上，脚下是看不见的深渊。
手机震了一下。他以为又是工作消息。
但不是。是沈清澜发来一张图片。拍的是她实验室的窗外，夜色里对面楼的灯火。
下面跟着一行字：“刚开完会。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陈默看着那张照片。窗户玻璃反着光，能看见拍照人的模糊轮廓。
他回：“刚定下演示大纲。宣传册明天设计。”
沈清澜回：“嗯。别太拼，还有两周。”
陈默打字：“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你那边也很晚了吧。”
沈清澜回：“十点。习惯了。”
陈默不知道回什么。他盯着屏幕，光标在输入框里闪。
最后他发：“早点休息。”
沈清澜回：“你也是。”
对话结束。陈默把手机放回桌上，声音有点响。
他关了电脑，收拾东西。钥匙串在手里沉甸甸的，金属碰在一起叮当响。
锁门时他看了眼办公室。桌椅整齐，白板上的字还没擦。角落里堆着准备寄出的样品箱。
他拉上门，转动钥匙。咔哒一声，锁舌弹进去。
下楼梯时脚步很轻。楼道声控灯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熄灭。
走到街上，雨已经很小了。毛毛雨，落在脸上几乎感觉不到。
他没打伞，慢慢往家走。鞋底踩过湿漉漉的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路过便利店，他进去买了瓶水。店员在刷手机，头都没抬。
走出店门，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很冰，顺着喉咙往下淌。
他想起展会报到单上要填的联系人。他填了自己的名字和电话。
到时候会有人打这个电话吗？会有人走到那个角落的展位前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必须去。必须站在那里，把做出来的东西给人看。
就像沈清澜说的，值得被看见。
走到小区门口，保安室的灯亮着。保安在看电视，笑声从窗户飘出来。
陈默刷卡进门。楼道里弥漫着饭菜香，谁家在做红烧肉。
他上楼，开门，开灯。屋里还是老样子，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他洗了澡。热水冲在背上，皮肤微微发红。
擦干头发时，他看了眼镜子。眼底的血丝淡了点，但黑眼圈还在。
躺到床上，他打开手机。团队群里很安静，没人说话。
他点开展会官网，又看了一遍参展企业名单。那些熟悉的名字，那些曾经遥不可及的公司。
现在他们的名字，也会出现在同一张名单上。
在很后面，很小一行字。但确实在那里。
他关掉手机，放在枕头边。黑暗中，屏幕彻底暗下去。
雨又下大了。敲在窗户上，节奏很稳，像某种背景音。
他闭上眼。这次还是没做梦。
但脑子里有很多画面。展台的布置，演示的流程，可能遇到的问题，要怎么回答。
想着想着，意识渐渐模糊。
最后清醒的瞬间，他想起沈清澜发来的那张照片。对面楼的灯火，在夜色里温温地亮着。
然后他就睡着了。
雨声陪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