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点十七分的灰光还粘在窗户上。
陈默坐起来,床板吱呀响了一声。他摸黑穿上衣服,布料摩擦皮肤,有点糙。
刷牙时水太凉,激得牙根发酸。镜子里的人影模糊,眼圈是青的。
他煮了壶开水。水壶呜呜叫,蒸汽顶开壶盖,噗噗响。
喝完半杯热水,胃里暖和些。他看了眼手机,五点零三。
出门时天还没亮透。路灯还亮着,光晕昏黄,飞虫绕着灯罩打转。
早班公交空荡荡的。司机在啃包子,油渍印在塑料袋上。
陈默坐在后排。窗玻璃凉,额头贴上去,能看见外面掠过的树影。
科技局八点半才开门。他在附近找了家早餐店,要了碗粥。
粥很稀,米粒沉在碗底。他用勺子搅了搅,热气扑到脸上。
七点多,街上人多了。电动车一辆接一辆,铃铛响成一片。
科技局的大楼很新,玻璃幕墙反着光。门口保安在登记,笔尖划在纸上,沙沙响。
陈默填了表。来访事由写“技术咨询”,联系人那栏空着。
保安看了眼。“找哪个部门?”
“产业处。”陈默说。
保安指指电梯。“九楼。”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镜子照出他的样子,衬衫领子有点歪。
九楼走廊很安静。地毯吸掉了脚步声,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产业处的门开着。里面坐了个年轻科员,正对着电脑打字。
陈默敲了敲门。
科员抬头,推了推眼镜。“有事?”
“我想咨询下,人工智能产品落地的地方扶持政策。”陈默说。
科员示意他坐。“哪个领域的?”
“智慧安防,社区消防预警。”陈默从包里拿出份简单的介绍页,放在桌上。
科员拿起来看。纸是昨晚打印的,墨色有点淡。
“你们公司注册多久了?”
“三个月。”
“产品有认证吗?”
“正在走流程。”
科员放下纸,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初创期的话,可以关注下科技型中小企业评价。通过了有税收优惠。”
陈默点头。“需要哪些材料?”
科员抽了张清单给他。“照着准备。另外,你们要是参加今年的创新创业大赛,拿了名次,扶持力度会更大。”
清单是a4纸,印得很密。陈默折起来,放进包里。
“还有件事。”他说,“如果有同行恶意质疑技术合规性,局里这边一般怎么处理?”
科员看他一眼,眼神有点警惕。“具体什么情况?”
“就是有人匿名发帖,说我们技术来源有问题。”陈默说,“可能还会往局里递材料。”
“那就看材料实不实。”科员说,“局里只看证据。没证据的传言,不会采信。”
“明白了。”陈默站起来,“谢谢。”
科员摆摆手,又转向电脑。
走出大楼时,阳光刺眼。陈默眯起眼,摸出手机。
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李薇发的:“默哥,论坛又多了三个帖子,截图发你邮箱了。”
另一条是沈清澜,发送时间是二十分钟前:“我下午到。三点二十,t2航站楼。”
陈默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他回:“几点?我去接。”
沈清澜很快回复:“不用。我打车去你公司。”
陈默打字:“还是接吧。顺路。”
那边停顿了半分钟。“好。”
陈默收起手机。掌心有点出汗,在裤子上擦了擦。
他走到公交站,等车的人排成长队。有个小孩在哭,妈妈蹲下来哄,声音很轻。
车来了。人群往前涌,陈默被挤着上了车。
到公司时刚过十点。张猛正在泡面,热水冲下去,蒸汽腾起来。
“默哥,科技局咋说?”张猛问。
“让准备材料,申报科技型企业。”陈默把清单放桌上。
李薇从电脑后探出头。“默哥,那些帖子……好像消停点了。昨晚那个要人肉的帖子,被管理员删了。”
陈默走过去看。李薇的屏幕上开着论坛页面,那个帖子确实显示“已删除”。
“谁删的?”张猛凑过来。
“不知道。”李薇说,“我早上看还在,刷新就没了。”
王涛从工位那边说:“可能是沈总监找人了。”
陈默没说话。他打开邮箱,沈清澜半小时前发了封邮件,附件是教授对技术白皮书的初步反馈。
邮件里写:“王教授看了,说框架有创新点。他实验室愿意做对比测试,出报告需要一周。”
陈默回了个“收到”。
他坐下来,打开文档。光标闪烁,他盯着看了会儿,开始修改消防模块的代码。
键盘声断断续续。写到一半,他停下来,看了眼时间。
十一点四十。
他关掉文档。“中午我出去一趟。”
张猛抬头。“啊?不一起吃饭了?”
“有点事。”陈默说。
他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落在领口。
镜子里的脸还是有点疲惫。他揉了揉眼睛,眼底的血丝没消。
十二点十分,他下楼。电梯里有个外卖员,身上带着饭菜味。
走到地铁站,正好来车。人很多,他挤在角落里,扶手杆有点粘手。
换乘一次,到机场线。车厢宽敞些,有座位。
他坐下,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广告牌。颜色很艳,一闪而过。
三点零五,地铁到站。广播里女声报站,普通话很标准。
跟着人流走,上扶梯。机场大厅的冷气很足,吹得胳膊起鸡皮疙瘩。
到达厅里挤满了人。接机的举着牌子,上面写着名字。有个牌子写错了字,用笔涂改过。
陈默走到国际到达的出口。玻璃门里人影晃动,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咕噜咕噜响。
他找了个柱子靠着。旁边有对情侣在拥抱,女孩的头发蹭到男孩肩膀。
三点二十,航班信息屏刷新。沈清澜那班显示“已到达”。
陈默站直身子。手心又出汗了,他握了握拳。
人流开始涌出来。有推着行李车的老人,有拎着公文包的商务客,有戴耳机的大学生。
他看见沈清澜时,她正低头看手机。黑色行李箱,米色风衣,头发束在脑后。
她抬起头,视线扫过接机的人群。看见陈默时,停顿了一下。
然后她推着箱子走过来。轮子在地面滑得很顺,没什么声音。
“等久了?”沈清澜问。她声音和电话里一样,但更清晰些。
“刚到。”陈默说。他伸手去接行李箱,“我来吧。”
沈清澜松开手。“谢谢。”
箱子比看起来重。陈默拎起来时,手臂绷了一下。
两人往出口走。沈清澜走在他侧前方半步,风衣下摆随着步伐轻摆。
“吃饭了吗?”陈默问。
“飞机上吃了点。”沈清澜说,“难吃。”
陈默嘴角动了动。“那先去公司?还是先休息?”
“去公司吧。”沈清澜转头看他,“我想看看你们实际的工作环境。”
“环境一般。”陈默说。
“知道。”沈清澜说,“看过照片。”
走到停车场,陈默叫了辆车。司机打电话来确认位置,口音很重。
车来了,是辆白色轿车。陈默放好行李,拉开后座门。
沈清澜坐进去。车里有点香薰味,淡淡的柠檬味。
陈默坐在旁边。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车开上高速。窗外是连绵的绿化带,修剪得很整齐。
“教授的报告,一周能出来。”沈清澜说,“这期间舆论可能还会反复。你得有心理准备。”
“嗯。”陈默看着窗外,“科技局那边,我今天去报备了。”
沈清澜转过头。“他们怎么说?”
“让准备材料,申报科技型企业。”陈默说,“还提了创新创业大赛。”
“可以参加。”沈清澜说,“拿了奖,官方背书比什么都强。”
车驶入隧道。光线暗下来,车窗上映出两人的侧影。
沈清澜的轮廓很清晰,鼻梁挺直,下巴的线条收得利落。
“你黑眼圈很重。”她忽然说。
陈默愣了一下。“昨晚睡得晚。”
“舆论压力大?”沈清澜问。
“还好。”陈默说,“就是有点费神。”
沈清澜没再问。她从包里拿出瓶水,拧开喝了一口。瓶盖拧回去时,塑料发出细响。
出隧道,阳光重新涌进来。陈默眯起眼。
四点差十分,车停在写字楼楼下。楼有点旧,外墙瓷砖掉了好几块。
陈默付了钱,拎着箱子下车。沈清澜抬头看了看楼。
“几层?”
“五层。”陈默说,“没电梯。”
沈清澜嗯了一声,跟着他走进楼道。
楼梯间灯光昏暗。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回响,一层,两层。
走到三楼,陈默停下。“要不歇会儿?”
“不用。”沈清澜说。她呼吸有点急,但节奏还稳。
五楼走廊更暗。尽头那扇门上贴了张a4纸,打印着“默视科技”。
陈默掏出钥匙。锁有点锈,转了两圈才开。
推开门,办公室里的景象完整摊开。
张猛正仰在椅子上打哈欠,嘴张到一半僵住。李薇刚端起水杯,水洒出来一点。王涛从一堆零件里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
孙姐从财务隔间出来,手里拿着计算器。
所有人都看着门口。
陈默侧身让开。“沈总监来了。”
沈清澜走进来。她站在门口,视线慢慢扫过整个空间。
三十平左右的房间,四张办公桌挤在一起。墙角堆着纸箱,里面是样品和工具。白板上写满公式和流程图,墨迹已经干了。
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阳光照在地板上,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飘。
“大家好。”沈清澜说。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楚。
张猛第一个反应过来,蹭地站起来。“沈、沈总监好!”
椅子往后滑,撞到桌子,哐当一声。
李薇赶紧放下杯子,抽纸巾擦桌子。“沈总监,您坐……”
王涛推了推眼镜,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孙姐走过来,脸上带着笑。“沈总监,路上辛苦了。”
沈清澜点点头。“不辛苦。”她走到陈默的工位旁,看了看桌面。
桌上堆着几本书,最上面是《嵌入式系统优化》。书页间夹着便签,露出彩色的一角。
电脑开着,屏幕上是没写完的代码。注释标到一半,光标在闪。
“这就是你们的消防模块?”沈清澜问。
陈默走过来。“初版。还在调试。”
沈清澜俯身看了看代码。她手指在触摸板上滑了一下,页面往下滚。
“这里。”她指着一行,“内存分配可以优化。用池化管理,能减少碎片。”
陈默凑近看。沈清澜的头发垂下来,发梢几乎碰到他手臂。
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很淡,像雨后的草木。
“我试试。”他说。
沈清澜直起身。“整体架构没问题。但实时性要求高的模块,建议单独做压力测试。”
“设备不够。”陈默说。
沈清澜环顾四周。“需要什么设备?”
“高并发生成器,多通道示波器。”王涛接话,“还有温箱,测极端环境的。”
沈清澜想了想。“我实验室有。下周可以借你们用几天。”
王涛眼睛亮了。“真的?”
“嗯。”沈清澜说,“但得签借用协议,损坏要赔。”
“一定爱护!”张猛抢着说。
沈清澜走到白板前,看上面的流程图。她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在风衣口袋上敲。
“这个节点。”她回头,“为什么选卡尔曼滤波?”
陈默走到她身边。“考虑到传感器噪声和延迟。”
“可以试试扩展卡尔曼。”沈清澜说,“非线性场景适应性更好。我发你篇论文。”
她拿出手机,低头操作。屏幕光映在她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影。
几秒后,陈默手机震了。他点开,是pdf文件。
“谢谢。”他说。
沈清澜收起手机。“不客气。”她转向其他人,“大家继续忙吧。我随便看看。”
张猛赶紧坐回座位,假装敲键盘。李薇整理桌上的文件,纸张哗啦响。王涛埋头摆弄零件,螺丝刀转得飞快。
孙姐走回隔间,但门没关严。
沈清澜走到窗边。楼下是条小街,对面是家五金店。老板娘正往外搬货,纸箱摞得很高。
“视野不错。”她说。
陈默站到她旁边。“看久了也就那样。”
“比我们实验室强。”沈清澜说,“我们窗户对着另一栋楼,间距不到十米。”
陈默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两栋楼离得很近,窗户对着窗户。
“会尴尬吗?”他问。
“习惯了。”沈清澜说,“有时还能看见对面在加班,心里平衡点。”
陈默笑了。很短的一声,几乎听不见。
沈清澜转头看他。“你该多笑笑。”
陈默嘴角的弧度僵住。“什么?”
“没什么。”沈清澜移开视线。
风吹进来,把她一缕头发吹到颊边。她没去拨。
楼下传来电动车的警报声,尖利刺耳。响了十几秒才停。
沈清澜抬手看了眼表。“五点了。你们平时几点下班?”
“看情况。”陈默说,“最近都晚。”
“今天早点吧。”沈清澜说,“我请大家吃饭。”
张猛从电脑后探头。“沈总监请客?”
“嗯。”沈清澜说,“附近有什么好吃的?”
李薇站起来。“有家本帮菜,步行十分钟。老板我认识,能打折。”
沈清澜点头。“就那家。”
大家开始收拾东西。张猛关电脑时手忙脚乱,差点把水杯碰倒。王涛小心翼翼地把零件收进盒子,每个都摆正。
孙姐锁好财务隔间,把钥匙串挂在腰间。
陈默把没写完的代码保存,关掉编辑器。屏幕黑掉前,他看了眼那行待优化的注释。
锁门时,钥匙转动得很顺。陈默拉了下门把手,确认锁牢。
一行人下楼。脚步声在楼梯间叠在一起,杂乱但轻快。
走到街上,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点凉意。夕阳把楼房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薇带路,走在最前面。张猛和王涛跟着,小声讨论刚才沈清澜提的优化方案。
孙姐和陈默并排。沈清澜走在陈默另一侧,行李箱轮子碾过路面,咯咯响。
餐馆在街角,招牌是红底金字,漆有点剥落。
推门进去,老板娘迎上来。“小李来啦?六位?”
“六位。”李薇说,“有包间吗?”
“有有有,楼上。”老板娘领着他们上楼梯。
木楼梯踩上去咯吱响。包间很小,一张圆桌,六把椅子刚好挤下。
沈清澜坐下前,用纸巾擦了擦椅面。纸巾上沾了点灰。
点菜时李薇做主,报了几个招牌菜。老板娘记在单子上,圆珠笔按得咔哒响。
等菜时气氛有点静。张猛搓着手,想说话又憋着。
沈清澜拿起茶壶,给每个人倒茶。茶水是淡黄色,热气袅袅上升。
“谢谢沈总监。”孙姐接过杯子。
“叫我清澜就行。”沈清澜说,“私下不用那么正式。”
张猛赶紧说:“那怎么行……”
“没事。”沈清澜端起自己那杯,吹了吹,“我现在也不是你们总监。”
陈默看着她。茶杯抵在她唇边,热气模糊了下半张脸。
菜陆续上来了。红烧肉油亮,清蒸鱼眼睛鼓着,炒青菜碧绿。
李薇给大家分筷子。竹筷有点毛刺,沈清澜用手捻了捻。
“动筷吧。”陈默说。
第一口肉很香,肥而不腻。沈清澜吃了块,点点头。“不错。”
张猛松了口气。“沈总监……清澜姐喜欢就好。”
“叫我名字就行。”沈清澜说,“加个姐字,把我叫老了。”
张猛脸一红。“没、没那意思。”
大家都笑起来。气氛松了些。
王涛夹了块鱼,仔细剔刺。“清澜,你实验室那边,最近在做什么项目?”
“脑机接口的噪声抑制。”沈清澜说,“也是信号处理,和你们做的有相通处。”
“那个很难吧?”李薇问。
“难。”沈清澜说,“做了两年,才推进一点点。”
她说话时很平静,但陈默看见她拿筷子的手指收紧了。
“创业也难。”孙姐说,“但慢慢来,总能走出一条路。”
沈清澜看向陈默。“你觉得呢?”
陈默咽下嘴里的饭。“难是难,但值得。”
“为什么值得?”沈清澜问。
桌上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陈默。
陈默放下筷子。“因为做的东西,真的能帮到人。”
他想起老刘电话里说的那个小区。消防闸门开了又关,消防车差点撞上。
如果他们的系统能提前预警,如果闸门能正常开启。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陈默说,“就是想做点有用的事。”
沈清澜看了他几秒,然后低头夹菜。“嗯。”
窗外天黑了。路灯亮起来,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桌角。
吃饭时聊了些闲话。张猛说起大学时的糗事,李薇吐槽租房中介,王涛讲他修家电的经历。
沈清澜大多听着,偶尔问一句。她吃得很慢,每口菜都细细嚼。
吃到一半,她手机震了。她看了眼,按掉。
“工作?”陈默问。
“我妈。”沈清澜说,“让我周末回家吃饭。”
“你不在本地?”孙姐问。
“在,但很少回去。”沈清澜说,“忙。”
孙姐点点头,没多问。
吃完饭,李薇抢着去结账。老板娘给了折扣,零头抹掉。
下楼时,沈清澜走最后。陈默在楼梯口等她。
“今天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沈清澜问。
“借设备,还有……”陈默顿了顿,“来这一趟。”
沈清澜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我不是专程来看你的。”
陈默愣住。
“有个学术会议在隔壁市,我顺路过来。”沈清澜说,“明天一早就走。”
陈默哦了一声。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下去。
走到街上,夜风更凉了。沈清澜把风衣拢了拢。
“你们回吧。”她说,“我酒店就在前面。”
“送你到门口。”陈默说。
其他人识趣地先走了。张猛回头挥手,李薇拉着孙姐的胳膊。
陈默和沈清澜并肩走在人行道上。树影婆娑,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
酒店不远,五分钟就到。大堂灯火通明,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的光。
沈清澜在门口停下。“就这儿。”
陈默把行李箱递给她。“早点休息。”
沈清澜接过箱子。“你也是。”她看着他,“黑眼圈真的该消消了。”
陈默抬手揉了揉眼睛。“尽量。”
沈清澜转身要走,又转回来。“对了,有件事。”
“嗯?”
“下周有个区域性行业展会,在会展中心。”沈清澜说,“我帮你们争取了个初创企业展位,免费的。”
陈默睁大眼。“展会?”
“嗯。规模不大,但有些投资人和客户会去。”沈清澜从包里拿出张邀请函,递给他,“资料我发你邮箱了。去不去,你们自己决定。”
陈默接过邀请函。纸张很厚,烫金的字在灯光下反光。
“为什么帮我们争取?”他问。
沈清澜沉默了几秒。“因为你们的技术值得被看见。”
她说完,推着箱子走进旋转门。玻璃门转动,她的身影被吞进去,又出现在大堂里。
陈默站在门外,看着她走到前台。背影挺直,风衣下摆随着步伐轻摆。
她拿了房卡,走向电梯。没回头。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门合拢,数字开始跳动。
陈默低头看手里的邀请函。封面印着展会的logo,线条简洁。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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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吹在脸上,凉意透彻。他走得很快,脚步声在空旷的街上回响。
走到公司楼下,他抬头看了看五楼那扇窗。黑着。
他掏出手机,给团队群里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九点,开会讨论新事项。”
几秒后,张猛回了个“收到”表情包。李薇回“好”,王涛回“明白”,孙姐回“知道了”。
陈默收起手机,往家走。
路过便利店时,他进去买了瓶水。冰柜里的冷气扑出来,他深吸一口。
结账时店员在打哈欠,眼泪汪汪的。
走出店门,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很冰,一路凉到胃里。
他想起沈清澜说的那句话:“因为你们的技术值得被看见。”
还有她说不是专程来的。
还有她低头看代码时,垂下来的头发。
他摇摇头,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塑料瓶撞到桶壁,哐当一声。
走到小区门口,保安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像在钓鱼。
陈默轻手轻脚走进去。楼道灯应声亮起,光线昏黄。
开门,开灯。屋里还是老样子,桌上还放着早上的水杯。
他洗了杯子,倒满热水。端着杯子走到窗边。
窗外是对面楼的灯火。有的窗口亮着,有的暗着。有一家在看电视,屏幕的光在闪。
他喝了口水。热气熏到眼睛,有点湿。
手机又震了。他以为又是李薇发截图。
但不是。
是沈清澜发来的:“邀请函收到了?”
陈默回:“收到了。谢谢。”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一会儿。
然后发来一句:“好好准备。第一次亮相,别丢人。”
陈默盯着这行字。他仿佛能看见沈清澜打出这句话时的表情,嘴角可能有一点极淡的笑意。
他回:“不会。”
沈清澜没再回。
陈默放下手机,继续看窗外。远处有飞机飞过,红绿的航行灯在夜空中缓缓移动。
他想起沈清澜就是从那个方向来的。
虽然她说只是顺路。
但邀请函不是顺路就能拿到的。免费展位也不是。
他端起杯子,把最后一点水喝完。水温了,但咽下去还是舒服。
明天要开会。要讨论展会,要分配任务,要准备演示。
还有舆论要盯,代码要写,材料要交。
很多事。
但他现在觉得,这些事似乎没那么沉重了。
窗外的飞机已经看不见了。只有云层后隐约的光,可能是星星,也可能是更高处的飞机。
他拉上窗帘。布料摩擦轨道,嘶啦一声。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他走到床边坐下,脱掉鞋。袜子脚后跟磨薄了,有点透光。
躺下时,床板又吱呀响。他侧过身,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上有自己的味道,混着一点洗衣粉的清香。
他闭上眼。
这次没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