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比往常来得迟。云层厚甸甸地压在天边,缝隙里漏出些灰白的光。
陈默坐在床边,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那股决心还在胃里沉着,像块烧热的铁。
他站起来刷牙。牙膏沫子沾在嘴角,薄荷味冲得太阳穴发紧。
手机屏幕亮着。张猛六点半就发了消息,一个奋斗的表情包。下面跟着李薇的:“早餐想吃什么?我顺路带。”
陈默回:“随便。”
水龙头拧紧,最后一滴水砸在池底。响声很脆。
出门时风很大。槐树枝干晃得厉害,叶子翻出灰白的背面。陈默拉紧外套拉链,领口还是灌进风。
街边早餐摊冒着白汽。老板正给油锅添油,滋啦一声响。
“今天有糖饼。”老板说。
陈默要了两个。饼是刚出锅的,烫得他左手换右手。塑料袋很快凝出一层水汽。
到公司时,李薇已经在了。她蹲在饮水机前接水,水桶咕咚咕咚响。
“默哥早。”她扭头,“豆浆和包子放桌上了。”
陈默嗯了一声,把糖饼递过去一个。
李薇接过,眼睛弯了弯。“真没白疼你。”
张猛踩着点冲进来。头发睡得翘起一撮,t恤穿反了,领标露在外面。
“我靠,闹钟没响。”他抓抓头发,“没迟到吧?”
王涛从工具箱后面探出头。“差十秒。”
屋里响起笑声。孙姐在财务隔间里咳了一声,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陈默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光标在文档图标上闪烁。
他点开那份“备用材料-1”。智创的问题列表还停在第八条。
窗外的云散开些。阳光斜着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亮斑。
李薇端着豆浆走过来。“默哥,昨晚我刷本地论坛,看见个帖子。”
陈默转头。“什么帖子?”
“就那个‘我爱我家’业主论坛。”李薇把手机递过来,“有个消防通道被占用的投诉,跟华安没关系,但下面有人提了句智创的门禁系统。”
帖子很长。楼主抱怨小区消防通道常年被电动车堵住,物业不管。翻到第三页,有条回复说:“智创那破系统,消防车真来了连门都打不开。”
陈默手指停在屏幕上。
“这人后面还说了几句。”李薇往下划,“你看。”
回复时间是三个月前。id是匿名,但语气很冲:“上个月消防演练,他们的应急开闸模块直接失灵。物业推给厂家,厂家说软件bug,让等更新。等到现在也没动静。”
陈默把手机递回去。“截图保存。”
李薇点头,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操作。
张猛凑过来。“消防问题?这可是硬伤。”
“得核实。”陈默说。他打开浏览器,搜索“消防应急开闸 智创科技”。
结果很少。只有几条招标公告,提到过智创的消防联动模块。公告都是去年的。
他换了关键词,搜“消防演练 门禁故障”。
这次跳出来几条微博。发布时间分散,地点不同,但都提到智能门禁在消防演练时出问题。没指名厂家。
陈默一条条看完。电脑风扇嗡嗡转,出风口吹出的风有点热。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裂纹还是那条裂纹,但角度不一样。
“李薇。”他开口。
“在。”
“查查这几个小区用的哪家系统。”陈默把链接发过去,“如果能确认是智创,就把资料整理出来。”
李薇坐回工位。键盘声密集起来。
张猛抓抓后脑勺。“默哥,这资料就算有,咱们能干嘛?举报?”
“不急。”陈默说,“先存着。”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那个“”还在,马克笔的红很刺眼。
他拿起板擦,擦掉一半。红粉簌簌往下落,在指尖留下痕迹。
然后在旁边写:“消防应急应用场景”。
字写得有点歪。
王涛放下扳手,走过来看。“消防这块……咱们能接?”
“没做过。”陈默说,“但需求是现成的。”
他转身看向孙姐的隔间。“孙姐,消防类项目招标,一般走什么流程?”
孙姐从报表里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她推了推。
“分两种。”她说,“政府采购,企业自采。前者流程长,后者看企业性质。”
“如果是大型物业公司呢?”
“那得看他们有没有消防达标压力。”孙姐摘下眼镜,“去年有新规,重点单位消防智能化有补贴。但具体我不熟。”
陈默点头。他走回工位,打开系统界面。
推演模块还开着。他输入关键词:“消防应急智能门禁市场”、“政府补贴政策”、“竞争对手技术盲点”。
进度条开始走。这次速度中等,像在爬坡。
张猛倒了杯水,放在陈默桌上。杯子是塑料的,印着褪色的卡通图案。
“默哥,喝水。”
陈默没动。他看着进度条,手指在桌面轻轻敲。
敲到第七下,结果弹出来。
是一份简短的分析报告。市场规模中等但增长快,政策补贴集中在老旧社区改造,现有厂商多侧重门禁本身,应急联动是薄弱环节。
报告末尾有个红点标注:“建议联系区消防支队技术科,获取实际需求样本。”
陈默关掉界面。
窗外的阳光挪了一寸。亮斑爬到李薇椅子腿上,照着她帆布鞋上的泥点。
“张猛。”陈默说。
“啊?”
“查一下区消防支队技术科的联系方式。”陈默站起来,“打电话,就说我们是做智能安防的初创公司,想了解消防应急的实际痛点。”
张猛愣了下。“直接打?”
“直接打。”
“那……我说什么啊?”
“就说我们想做个公益调研。”陈默拿起外套,“免费给他们出优化建议。”
张猛挠挠头,坐回工位。翻找号码的鼠标声很急促。
陈默走到窗边。云层彻底散了,天蓝得像水洗过。远处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棱响。
电话通了。
张猛按下免提。嘟——嘟——嘟——
响了五声,那边接起来。一个男声,有点沙哑:“消防支队技术科,哪位?”
“您好您好。”张猛清了清嗓子,“我们是默视科技,做智能安防的。想了解一下咱们消防这边,对智能门禁应急联动这块,有没有什么实际遇到的困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们是厂家?”
“是,初创公司。”张猛说,“想做个公益调研,给行业出点优化建议。”
“哦。”声音缓和了些,“困难当然有。上周演练还碰到个小区,门禁系统不认消防信号,车进不去。”
张猛眼睛亮了。“具体是什么情况?”
“他们那系统是联网的,消防信号触发后,门禁应该自动开闸。”对方说,“结果信号发了三遍,闸没动。最后物业拿钥匙手动开的,耽误了快两分钟。”
陈默走过来,在便签纸上写:“哪家系统?”
张猛会意,对着电话问:“方便问一下是哪家的系统吗?我们做个案例记录。”
对方顿了顿。“这个……得问问物业。不过我印象里,是个本地公司,名字带个‘智’字。”
陈默和张猛对视了一眼。
“那……”张猛压低声音,“您这边有没有类似案例的汇总?我们想研究一下共性问题。”
“有倒是有。”对方说,“但都是内部材料。你们真想研究,可以过来一趟,我挑些不涉密的给你们看看。”
张猛捂住话筒,看向陈默。
陈默点头。
“好的好的,太感谢了。”张猛说,“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下午吧。三点以后,我这边演练结束。”
约好时间地点。电话挂断。
免提键弹起,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屋里安静了几秒。李薇先开口:“还真是智创?”
“可能性很大。”陈默坐回椅子。塑料椅面有点凉。
王涛走过来,手里拿着螺丝刀。“消防支队都这么说,那问题肯定不小。”
孙姐从隔间里出来,手里拿着本旧通讯录。“消防支队技术科科长姓李。我以前公司跟他们打过交道,人挺实在。”
陈默接过通讯录。纸页泛黄,边角卷起。李科长的名字用圆珠笔写得工工整整,后面跟着手机号。
“下午我去一趟。”他说。
李薇举手。“我也去。我记录快。”
张猛刚要说话,陈默抬手止住。“你和王涛留守。万一有客户咨询。”
张猛肩膀塌下去,又挺起来。“行吧。”
中午大家没点外卖。孙姐从家里带了饭,分装在几个饭盒里。菜是红烧茄子和炒土豆丝,油光光的。
塑料饭盒摆在茶几上,筷子交叉放着。
陈默夹了块茄子。茄子炖得烂,筷子一夹就断。他慢慢嚼着,脑子里过下午要问的问题。
李薇边吃边翻消防规范文档。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应急开闸响应时间,国标是三十秒。”她念出来,“但实际演练里,很多系统要一分钟以上。”
“为什么?”张猛问。
“软件逻辑问题。”李薇往下划,“还有硬件兼容性。消防信号制式不统一,有的系统只认特定型号的发射器。”
陈默放下筷子。“智创用的什么制式?”
“我查查。”李薇切到招标文档页面,“他们去年中标的三个项目……用的都是fh-2000系列接收器。”
“那是老型号了。”王涛插话,“三年前的主流。现在新出的消防车,好多已经换fh-3000了。”
陈默看向他。“你怎么知道?”
王涛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我表弟开消防车的,吃饭时候老听他抱怨。说新车配新设备,但小区系统跟不上,每次演练都得带个转接器。”
饭盒里的菜渐渐凉了。油凝成白色的一层。
陈默把最后一口饭吃完。米粒有点硬,卡在牙缝里。
他起身去接水。饮水机红灯亮着,水还没烧开。他按了下加热键,机器发出沉闷的嗡鸣。
下午两点半,陈默和李薇出门。
天又阴了。云从西边涌过来,灰沉沉的。风里带着土腥味。
打车去消防支队。车程二十分钟,路上有点堵。出租车收音机开着,交通台在报路况,主持人的声音黏糊糊的。
李薇抱着笔记本,手指在触控板上划。“默哥,我列了十个问题。从技术参数到实际案例都有。”
陈默接过笔记本看。问题列得很细,字小小的,挤在屏幕上半部分。
“够了。”他说。
车拐进一条僻静的路。两边是老式居民楼,外墙刷着米黄色涂料。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灰黑的水泥。
消防支队的院子很显眼。红色大门敞着,里面停着几辆消防车。车体鲜红,水带盘得整整齐齐。
门口有岗哨。陈默报上名字和来意,哨兵指指右侧的二层小楼。
“技术科在一楼,走廊尽头。”
楼是八十年代建的,水泥墙面爬满了爬山虎。叶子新绿,在风里簌簌抖动。
走廊光线暗。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另一根闪着,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尽头那扇门开着。里面传来打印机的声音,吱嘎吱嘎。
陈默敲了敲门框。
一个中年男人从文件堆里抬起头。他穿着深蓝色制服,肩章有些旧了。脸方,皮肤黝黑,眼睛很亮。
“李科长?”陈默问。
“是。”男人站起来,伸出手,“你们是上午打电话的?”
手很粗糙,握上去像砂纸。
“陈默。”他松开手,“这是我同事李薇。”
李薇点头,从包里掏出名片。
李科长接过,看了看。“默视科技……没听过。”
“刚成立半年。”陈默说。
“坐吧。”李科长指了指靠墙的沙发。沙发是棕色的,人造革表面裂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海绵。
陈默坐下。沙发比看起来软,整个人陷下去一点。
李薇打开笔记本,放在膝盖上。
李科长拖了把椅子过来,坐在对面。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夹,翻了翻。
“你们想了解应急联动的问题。”他说,“我简单说几个典型案例。”
第一个案例就是上午电话里提的小区。门禁系统品牌确认了,就是智创。故障原因后来查明了,是软件版本太低,没更新消防信号协议。
“物业说厂家让等更新。”李科长把报告递过来,“等了四个月,还没动静。”
陈默接过报告。纸是复印的,字有些模糊。故障描述那栏用红笔圈了出来。
第二个案例是商场。同样是智创的系统,消防广播触发后,门禁本该全部打开,结果只开了百分之七十。剩下的门需要手动复位。
“那天演练乱成一团。”李科长摇头,“商场保安不够,消防员还得帮着开门。”
第三个案例是写字楼。系统倒没故障,但响应时间超标。国标三十秒,实际用了五十二秒。
“五十二秒,在火场里够人跑两层楼了。”李科长说。
李薇飞快地记录。键盘声很轻,但在这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清晰。
窗外传来哨声。是训练场在集合,脚步声整齐划一。
陈默等李科长说完,才开口:“这些案例,厂家后来都解决了吗?”
“有的解决了,有的还在拖。”李科长合上文件夹,“解决的都是小问题,升级个软件就行。拖着的,要么是硬件不兼容,要么是厂家不想投入。”
“智创属于哪种?”
李科长顿了顿,看向陈默。“你好像特别关心这家。”
陈默没回避。“我们和他们在市场上有点竞争。”
“哦。”李科长明白了,“那我说句实话。智创的技术底子不差,但售后跟不上。他们销售冲得猛,合同签完,技术支持就跟不上了。”
打印机又响起来,吐出一张纸。是训练计划表,表格印得密密麻麻。
李薇举手:“李科长,这些案例资料,我们能复印一份吗?就用作研究,绝不外传。”
李科长想了想。“不涉密的可以。我挑几份给你们。”
他起身去文件柜。铁柜门拉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里面塞满了蓝色文件夹,标签纸新旧不一。
翻了三四分钟,他抽出三份。“就这些吧。里面单位名称我涂掉了。”
陈默接过。纸页边缘毛糙,翻得次数多了。
“谢谢。”他说。
李科长摆摆手。“你们真能把问题研究透了,出个解决方案,也算帮我们忙。现在消防压力大,智能化是个方向,但市场上靠谱的产品少。”
窗外传来消防车启动的声音。引擎轰鸣,由近及远。
陈默站起来。“那我们不打扰了。”
李科长送他们到门口。走廊那根坏掉的灯管还在闪,光打在脸上忽明忽暗。
“有问题可以再打电话。”李科长说,“不过下周我出差,去省里开会。”
握手告别。这次握得时间长了点。
走出小楼,天开始飘雨丝。很细,落在脸上几乎感觉不到。
李薇把笔记本抱在怀里,用外套遮着。“默哥,这些资料太有用了。”
陈默嗯了一声。他把文件夹卷起来,塞进背包侧袋。
雨丝密了些。两人走到院门口,准备打车。
一辆消防车开进来。车体鲜红,警灯没亮,但车顶的警笛反射着灰白的天光。
驾驶座上的消防员很年轻,戴着头盔。他看了陈默一眼,眼神很平静。
车开过去,轮胎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
出租车来了。陈默拉开车门,让李薇先上。
车里开着空调,冷气混着香薰味。司机在听相声,音量开得很小。
李薇一上车就继续敲键盘。她在整理刚才的记录,把要点标成红色。
陈默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雨刷器左右摆动,刮出两扇清晰的扇形。
手机震了。是沈清澜。
他接通,没开免提。
“在哪儿?”沈清澜问。
“刚出消防支队。”陈默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消防支队?你去那儿干嘛?”
“找点资料。”
沈清澜似乎明白了。“关于智创的?”
“嗯。”
“有收获吗?”
“有。”陈默说,“他们消防联动模块问题不少,支队这边案例很多。”
沈清澜那边传来键盘声。“这倒是个方向。消防问题不是小事,一旦曝光,影响比普通客户投诉大得多。”
“我知道。”陈默说,“资料我先存着。”
“存着可以。”沈清澜顿了顿,“但别急着用。现在还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是时候?”
“等他们自己撞上来的时候。”沈清澜声音很轻,“赵志刚的性格,吃了一次甜头,还会再来第二次。下次他再动手,这些资料就是回礼。”
雨大了。打在车窗上噼啪响。
陈默看着雨刷器来回摆动。“明白。”
“晚上把资料发我一份。”沈清澜说,“我找朋友问问,看能不能补充点行业层面的东西。”
电话挂了。
李薇抬起头。“沈总监?”
“嗯。”
“她说什么?”
“说资料先存着。”陈默把手机放回口袋。
出租车拐进公司那条街。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被雨打得耷拉下来,绿得发暗。
到楼下时,雨正急。两人跑进楼道,肩膀还是湿了一片。
电梯门开,里面站着张猛。他拎着外卖袋,看见他们一愣。
“这么快就回来了?”
“拿到资料了。”李薇说。
三人一起上楼。走廊灯亮着,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王涛正在调试一台旧服务器。风扇轰鸣,盖过了雨声。
孙姐从隔间出来,手里拿着计算器。“怎么样?”
陈默把背包放下,抽出文件夹。“有收获。”
他把三份资料摊在桌上。纸张有点潮,边缘卷了起来。
张猛凑过来看。“我靠……这么多故障记录?”
“都是这半年内的。”陈默指着日期栏。
王涛关了服务器,走过来。他拿起一份,眯着眼看技术参数那栏。
“接收器型号确实是fh-2000。”他说,“这型号三年前就停产了。智创还在用,要么是库存货,要么是二手件翻新。”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敲在玻璃上,一阵紧一阵松。
陈默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消防应急应用场景”下面画了一条线。
在线末端写:“技术软肋:硬件老旧,协议落后,售后拖沓”。
红字在白板上很扎眼。
李薇把笔记本接上投影仪。光线打在墙上,她把整理好的问题清单投出来。
“一共七个共性问题。”她说,“三个是硬件,两个是软件,两个是售后。”
张猛吹了声口哨。“这要是在行业论坛曝出来,够他们喝一壶的。”
“不急。”陈默说。他重复了沈清澜的话,“等他们自己撞上来。”
窗外天色暗得很快。雨没有停的意思,路灯提前亮了。昏黄的光晕在雨水里化开,模糊成一片。
陈默让李薇把资料扫描,加密存到云端。扫描仪嗡鸣,一页一页吞进去又吐出来。
张猛点了外卖。今天他请客,说是庆祝拿到“弹药”。塑料餐盒铺了满桌,麻辣香锅的红油渗到纸垫上。
大家围坐着吃。没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陈默夹了片藕。藕切得薄,炸得酥,嚼起来咔嚓响。
吃到一半,孙姐忽然开口:“这些资料,最好再找第三方验证一下。”
陈默抬头。
“我不是不信消防支队。”孙姐说,“但万一将来要用,单方面的记录不够硬。最好能联系到出问题的小区物业,或者当时在场的消防员,做个补充证言。”
陈默放下筷子。“有道理。”
李薇举手:“我可以试着找找论坛里那些发帖人。有些id看起来像是物业工作人员。”
“小心点。”陈默说,“别暴露意图。”
“我知道。”李薇眼睛亮亮的,“就用普通业主身份,说自家小区也想装系统,问问他们使用体验。”
张猛扒了口饭。“那我干嘛?”
“你继续盯华安。”陈默说,“虽然单子黄了,但关系别断。偶尔给王总监发点行业动态,刷个存在感。”
“明白。”张猛说。
雨声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滴答,从屋檐落到空调外机上。
陈默吃完饭,收拾餐盒。塑料盒叠在一起,油沾在手指上,黏糊糊的。
他去洗手。水很凉,冲掉油渍,皮肤有点紧绷。
回到工位,他打开电脑。桌面堆满了图标,他新建一个文件夹,命名为“消防相关”。
把扫描件拖进去。加密,设置访问权限。
做完这些,他靠进椅背。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窗外的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后面深蓝的夜空。星星还没出来,只有一弯很淡的月亮。
手机震了下。沈清澜发来一个压缩包。
附言:“消防行业智能化现状报告,内部资料,勿外传。”
陈默下载,解压。报告有五十多页,数据详实。最后一章专门讲了应急联动系统的市场乱象,点了几个厂家名,没提智创,但描述的问题高度吻合。
他快速浏览。报告里提到一个数据:去年全国因智能门禁延误消防救援的事件,上报的有十七起,实际可能数倍于此。
十七起。他默念这个数字。
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短促的一声,又一声。
张猛走到窗边看了眼。“好像是赵志刚公司的车。”
陈默起身过去。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灯亮着,照出雨后的湿路面。车里人没下来,停了半分钟,缓缓开走了。
尾灯的红光在夜色里拖出两道弧线。
“来干嘛的?”李薇问。
“不知道。”陈默说。
王涛擦着扳手走过来。“示威?还是踩点?”
“都有可能。”陈默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
路灯的光透过湿漉漉的玻璃,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影。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工位。电脑屏幕还亮着,报告停在最后一页。
他关掉文档,打开邮箱。给沈清澜回复:“资料收到。已存档。”
发送。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孙姐开始收拾东西。她把账本锁进抽屉,钥匙转了两次。
张猛戴上耳机,但没放音乐。李薇在整理明天要联系的论坛id列表。王涛把工具箱搬到墙角,排列整齐。
陈默关掉电脑。屏幕暗下去,映出窗外那弯月亮。
他站起来,骨头咯噔响了一声。
“下班吧。”他说。
大家陆续起身。李薇把笔记本装进背包,拉链拉到底。张猛拔掉充电器,线缠好。王涛检查了窗户,关严。
孙姐最后一个走。她关掉财务隔间的灯,走到门口时停住。
“陈默。”她说。
陈默看过去。
“今天拿到的,是把好刀。”孙姐说,“但刀要藏在鞘里,拔出来的时候才吓人。”
“明白。”陈默点头。
孙姐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
陈默关掉大灯,只留了一盏应急灯。绿莹莹的光,照得屋里像水底。
他锁上门。钥匙转动,咔哒一声。
下楼时楼道灯坏了,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照出墙上的涂鸦和剥落的墙皮。
走出楼门,雨后空气清冽。泥土味混着树叶的湿气,吸进肺里凉丝丝的。
他往家走。路面水洼映着月光,碎成无数片银。
路过小公园时,他拐进去。槐树叶子还在滴水,啪嗒,啪嗒。
他站在树下,抬头看。月亮从云缝里完全露出来,弯弯的一钩。
手机震了。是沈清澜。
“到家了?”她问。
“在路上。”陈默回。
“别想太多。”沈清澜说,“今天是个突破口,但离反击还远。”
“知道。”
“早点休息。”
陈默没立刻回。他打字,删掉,又打。
最后发过去:“你也一样。”
沈清澜回了个简单的“嗯”。
对话结束。
陈默收起手机,继续往家走。影子被路灯拉长,缩短,又拉长。
回到家,他开灯,换鞋。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冰箱在嗡嗡响。
他烧水泡面。水壶咕嘟咕嘟,蒸汽顶得壶盖轻响。
面泡好,他端着坐到电脑前。没开电脑,就这么看着黑屏。
屏幕里映出他的脸,模糊的。
他吃了口面。面泡得有点软,但还温热。
吃到一半,他忽然想起系统推演里那条现金流警戒线。
第十一周。还有不到五十天。
他放下筷子,打开电脑。登录银行账户,查余额。
数字跳出来。比上周少了些,但还能撑。
他关掉页面,继续吃面。
吃完洗碗,水很烫。他冲干净碗,倒扣在沥水架上。
躺到床上时,已经过了十一点。
天花板上的裂纹在黑暗里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儿。
他闭上眼。
脑子里不是那些故障报告了。是李科长粗糙的手,是消防车鲜红的车身,是雨刷器来回摆动。
还有孙姐那句话:刀要藏在鞘里。
他翻了个身,枕头发出窸窣声响。
窗外传来猫叫。细长的一声,又一声。
他听着,慢慢睡着了。
这次没做梦。睡得沉,像掉进很深的水里。
天亮前醒来一次。屋里还是黑的,只有窗外透进一点灰蓝。
他睁着眼,等晨光。
等的时候,手指在床单上轻轻敲。敲的是个节奏,他自己也没意识到。
天慢慢亮起来。裂纹渐渐浮现,像地图上蜿蜒的河。
他坐起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这一天,手里多了一把藏在鞘里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