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彻底暗下去后，屋里的安静有了重量。
陈默在原地站了几分钟。窗玻璃上的雾气凝成水珠，缓缓往下滑。他伸手抹了一把，冰凉的水渍留在掌心。
该走了。
他关掉电脑，收拾背包。拉链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很响。关灯，锁门，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又在他走下楼梯后依次熄灭。
园区里没什么人了。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他的影子在脚下缩短又拉长。
他走的是西门。那边有条小路，穿过一片老居民区能抄近道回住处。夜里走这条路的人少，安静，能想事。
小路两旁是九十年代的老楼。墙面斑驳，空调外机锈迹斑斑。几扇窗户还亮着灯，电视机的蓝光在窗帘后一闪一闪。
他走到一半，脚步停了。
前面路灯下站着个人。长发，米色风衣，手里拎着个小包。影子被灯光拉得细长。
是林薇薇。
她显然等了一会儿了，脚尖轻轻点着地面，像在打拍子。看见陈默，她抬起头，嘴角弯起来。
“真巧。”她说。
陈默没说话。他看着她走近，风衣下摆随着步子轻轻摆动。
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水味。柑橘调，混着一点檀木。是她以前常用的那款。
“我就在前面那家日料店吃饭。”林薇薇指了指巷子深处，“刚出来，没想到碰上你。”
她说得很自然，眼睛一直看着陈默的脸。像在观察什么。
“嗯。”陈默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林薇薇跟上来，和他并排走。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哒，哒，哒，节奏稳定。
“你住这边？”她问。
“嗯。”
“环境还挺清静的。”林薇薇左右看了看，“就是老了点。创业不是挺顺利吗？没考虑换个好点的地方？”
陈默没接话。他脚步加快了些。
林薇薇穿了高跟鞋，跟得有点吃力。她小跑两步，风衣下摆扬起来。
“你走那么快干嘛。”她喘了口气，“我又不会吃了你。”
小路尽头是个小公园。几棵老槐树，几张石凳，一个褪了色的儿童滑梯。夜里没人，只有远处马路上的车声隐隐传来。
陈默在公园入口停住。他转过身，看着林薇薇。
“你想说什么？”
林薇薇也停下。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动作很慢。
“就是聊聊。”她说，“老同事嘛，这么久没见了。听说你自己开公司了，做得不错。”
她顿了顿，补充道：“赵总……赵志刚也提过你。”
陈默眼神动了动。
“他提我什么？”
“说你有本事。”林薇薇笑了笑，笑意没到眼底，“能从‘灵瞳’那摊烂事里爬出来，还能拉起一摊新事业。不容易。”
夜风吹过，槐树叶沙沙响。
陈默看着她的脸。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这张脸他曾经很熟悉。熟悉到能闭着眼睛画出每一处轮廓。
现在看着，只觉得陌生。
“说完了？”陈默问。
林薇薇的笑容僵了一下。她往前走了一步，离陈默更近了些。香水味浓了一点。
“陈默。”她声音放软，“我知道你恨我。当年那事……我有我的难处。”
陈默没动。他闻着她身上的味道，胃里隐隐翻腾。
“都过去了。”他说。
“真的过去了？”林薇薇仰起脸，眼睛在路灯下闪着光，“那你为什么躲着我？连见我一面都不肯？”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委屈。恰到好处的委屈，像被伤害的人是她。
陈默手指在兜里蜷起来。指甲抠进掌心，有点疼。
“我没躲。”他说，“只是没必要见。”
“怎么没必要？”林薇薇又靠近了一点，几乎能感觉到她呼出的热气，“我们毕竟在一起过。就算分手了，也不至于当仇人吧？”
她伸出手，似乎想碰陈默的胳膊，又停在半空。
“我知道你现在有沈清澜。”她声音更轻了，“她家世好，能力强，能帮你。可我呢？陈默，当年我也有我的苦衷……”
她没说完。眼眶红了。
陈默看着她。看着她微红的眼眶，颤抖的嘴唇，精心设计过的脆弱表情。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晚上，她哭着说家里需要钱，说她没办法。然后第二天，他就成了泄露数据的替罪羊。
喉咙有点发紧。
“你的苦衷，就是帮赵志刚陷害我？”陈默问。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林薇薇的表情凝固了。那层伪装裂开一条缝，露出底下的惊愕。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我……我没有。”她慌乱了一瞬，又迅速调整回来，“那是个意外，陈默。我也没想到会那样……”
“你没想到什么？”陈默打断她，“没想到我会被开除？没想到我会身败名裂？还是没想到我能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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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问一句，就往前走一步。林薇薇下意识后退，高跟鞋踩在石子上，踉跄了一下。
“陈默，你别这样。”她声音里带上了真实的慌乱，“我今天来是真的想跟你和解。过去的事……我们能不能放下？”
“放下？”陈默笑了。笑声很短，很干，“怎么放下？像你一样，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薇薇脸色白了。她咬住下唇，手指攥紧了包带。
沉默了几秒。
“好吧。”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变了，“那我们不谈过去。谈现在。”
她挺直背，脸上那层脆弱的伪装彻底褪去，换上的是陈默更熟悉的、带着算计的神情。
“赵志刚让我带句话。”她说，“‘迅科’挖你的事，他知道。他说如果你聪明，就该接受。创业太苦，成功率太低，没必要拿自己的前途赌。”
陈默看着她。看着她眼里闪烁的、属于猎食者的光。
“他还说什么？”
“还说……”林薇薇顿了顿，“沈清澜能给你的，他也能给。而且更稳定，更长久。她跟她家里关系不好，能调动的资源有限。等她的耐心耗尽，或者她家里施压，你就什么都没了。”
她说得很流畅，像背好的台词。
“所以你来当说客？”陈默问。
“我是为你好。”林薇薇说，“陈默，这个圈子里没有永远的朋友。今天沈清澜帮你，明天可能就因为利益翻脸。但如果你跟赵总合作……至少我们能给你一个保障。”
“我们？”陈默捕捉到这个词。
林薇薇眼神闪了闪。“我是说公司。”
又一阵风吹过。槐树叶哗啦啦响，像在鼓掌。
陈默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这张曾经让他心动过的脸，现在只觉得虚假。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像精心排练过的戏。
“说完了？”他又问了一遍。
林薇薇愣了愣。她准备好的话还没说完，可陈默的态度让她说不下去了。
“你……”
“你说完了，我走了。”陈默转身要走。
“等等！”林薇薇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手指很用力，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陈默停下，低头看她的手。白皙，纤细，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曾经这双手牵过他，抱过他。
现在只觉得冷。
“放开。”他说。
林薇薇没放。她仰着脸，眼神复杂。“陈默，你就不怕吗？赵志刚在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人脉、资源、手段……你一个人，怎么跟他斗？”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真实的焦急。不是为他焦急，是为任务可能失败焦急。
陈默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动作很慢，但很坚决。
“那是我的事。”他说。
林薇薇的手垂下来。她看着陈默，看了很久，最后扯了扯嘴角。
“你还是老样子。”她说，“固执，认死理，不懂变通。”
“谢谢夸奖。”陈默说。
他转身走了。这次林薇薇没再追上来。
高跟鞋的声音停在原地，越来越远。夜风把她的香水味吹散，混进了灰尘和树叶的味道里。
陈默一直走到公园另一头，才停下。他靠在一棵树上，闭上眼。
心脏跳得很快。咚咚，咚咚，像要撞碎胸腔。
他睁开眼，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映出他苍白的脸。额头有汗，手心也是湿的。
他打开系统界面。想查点什么，又不知道查什么。
界面却自己弹出来了。不是他操作的。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高情绪波动场景识别。是否记录为‘潜在威胁交互’？”
下面有两个选项：“是”和“否”。
陈默盯着那行字。系统怎么知道的？它监控他的生理状态？还是能感知周围环境？
他想起之前系统对王涛心态的提示。看来这东西比他想得更复杂。
他点了“否”。
界面消失。一切恢复原样，像什么都没发生。
陈默收起手机，继续往家走。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泥里。
到家时已经十点半。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他摸黑上楼，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三圈才打开。
屋里没开灯。窗外对面楼的灯光透进来，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他没脱鞋，直接走到沙发边坐下。沙发很旧，坐下去时弹簧吱呀响了一声。
脑子里很乱。林薇薇的脸，她说的话，她身上的香水味。还有系统那句“高情绪波动场景识别”。
像一堆碎片，搅在一起。
他坐了很久。久到腿开始发麻，窗外对面楼的灯一盏盏熄灭。
最后他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杯水。自来水很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冰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拿起手机，点开沈清澜的微信。
对话框还停留在下午。她问他怎么想，他回说下午回公司说。后来忙起来，忘了回。
他打字：“林薇薇刚才来找我了。”
发出去后，他盯着屏幕等。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哒，哒，哒。
两分钟后，沈清澜回了：“在哪？”
“我家附近的小公园。”
“说了什么？”
陈默把大概内容复述了一遍。省略了林薇薇那些故作姿态的表演，只说了赵志刚让她带的话。
沈清澜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停了很久。最后发来一句：“你怎么回？”
“我没答应。”
又过了会儿。“你还好吗？”
三个字。很简单。陈默却觉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打字：“还好。”
发送前又删掉，重新打：“不太好。”
这次沈清澜回得很快：“需要我过来吗？”
陈默看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动。
最后他回：“不用。太晚了。”
“明天呢？”
“明天公司见。”
“好。”沈清澜说，“早点休息。别想太多。”
对话结束。陈默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夜色浓得像墨。远处有零星的灯光，像散落的星星。夜风吹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他站了很久。直到腿又开始发麻，才回到沙发边坐下。
系统界面又自动弹出来了。这次不是提示，是一个推演进度条。
标题是：“基于当前情绪状态与外部刺激的短期行为推演”。
进度条走得很慢。百分之十，二十，三十……最后停在六十五。
下面弹出分析结果：
“高概率行为分支：1熬夜工作转移注意力（42）。联系旧识确认信息（18）。义重复刷新社交网络（5）。
建议：进行低认知负荷活动，如散步、整理物品。避免在情绪峰值做重要决策。”
陈默看着那些字。系统在教他怎么做人。
他关掉界面，站起来。走到书架前，开始整理上面的书。技术手册，论文合集，几本落了灰的小说。一本本拿下来，擦干净，再放回去。
动作很慢，很机械。但脑子确实渐渐空了。
整理到一半时，他看见书架底层有个旧鞋盒。打开，里面是些零碎东西：过期的地铁卡，坏掉的耳机，几张电影票根。
还有一张照片。
他和林薇薇的合影。在海边拍的，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照片边缘已经泛黄，表面有折痕。
他拿起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撕成两半。又撕，撕成更小的碎片。
碎纸片撒进垃圾桶，像一场小小的雪。
他继续整理。把书按大小排列，把杂物分类。等全部弄完，已经凌晨一点。
累。身体累，但心里没那么乱了。
他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背上，皮肤发红。蒸汽在镜子上凝成白雾，模糊了影子。
躺下时，床单很凉。他蜷起身子，闭上眼。
脑子里最后闪过的，是系统推演结果里那句“避免在情绪峰值做重要决策”。
他得记住这句话。
夜更深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安静下去。
陈默在黑暗里睁开眼，看着天花板。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但他知道，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而他得继续往前走。
带着过去的伤疤，带着现在的战友，带着那个神秘的系统。
一步一步，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哪怕路上都是陷阱，都是试探，都是旧影重重。
他也得走。
因为停下来，就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