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亮得刺眼。
陈默睁开眼时，闹钟还没响。天花板上的裂纹在晨光里清晰得像地图。他躺着没动，听着远处早市的喧闹透过窗缝钻进来。
昨晚的碎片还在脑子里飘。林薇薇的脸。撕碎的照片。系统的提示。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皮肤发干，眼皮沉。
浴室镜子里的人脸色发青。他用冷水泼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牙刷在嘴里来回刷，薄荷味辣得舌头发麻。
出门时不到八点。巷子里的早餐摊冒着白汽，油条在锅里滋滋响。他买了两个包子，揣进兜里。塑料袋烫手。
公司里还没人。他打开灯，荧光管闪了几下才亮全。
办公桌上堆着昨天的资料。他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的光映在眼镜片上，一片模糊的蓝。
他点开行业数据平台。这是个付费网站，收录了全国各行业的招标信息、企业动态、技术趋势。沈清澜给的账户，权限很高。
界面很朴素，灰底黑字。他输入几个关键词：“智能安防”、“社区改造”、“政府采购”。
数据瀑布一样刷下来。几千条记录，时间跨度三年。
陈默啃了口包子。肉馅有点咸。他边嚼边滚动鼠标，眼睛快速扫过一行行摘要。
大部分是常规项目。小区门禁升级。街道监控联网。老旧社区改造。
看了半个多小时，脖子开始发酸。他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嘎吱声。
窗外传来脚步声。张猛来了，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他推门进来，看见陈默，愣了一下。
“默哥这么早？”
“睡不着。”陈默说。
张猛把包放下，走到饮水机边接水。塑料杯被捏得微微变形。
“昨天……没事吧？”他问得有点小心。
陈默转头看他。张猛脸上带着试探，眼神躲闪。
“能有什么事。”陈默说，“忙你的。”
张猛哦了一声，坐回自己工位。键盘声噼里啪啦响起来，很快又停下。
“默哥。”他又开口，“李薇姐昨天问我，说是不是有人挖你。”
陈默手指停在鼠标上。
“你怎么说？”
“我说不知道。”张猛挠挠头，“但我觉得……要是真有，你得跟我们说说。大家心里都没底。”
空气静了几秒。饮水机咕噜响了一声。
“没人挖我。”陈默说，“至少现在没有。”
张猛盯着他看了会儿，点点头。“那就好。”
他转回去继续敲代码。这次敲得很用力，像在发泄什么。
陈默收回视线。屏幕上的数据还在滚动。他忽然觉得烦躁，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他调出了系统界面。不是推演模块，是那个很少用的“数据关联分析”。
界面跳出一个提示：“检测到大规模结构化数据输入。是否启动深度模式？”
下面有行小字：“深度模式将显着增加能耗，建议在必要时使用。”
陈默点了“是”。
进度条开始走。很慢，像爬虫在屏幕上蠕动。百分之五，百分之十。
他等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哒，哒，哒。
二十分钟后，进度条走到头。界面刷新，弹出一张巨大的关系图。
无数节点和线条交织，像一张蛛网。每个节点代表一个项目或企业，线条颜色深浅表示关联强度。
陈默凑近屏幕。眼镜滑到鼻尖，他推了回去。
图很复杂，乍看一片混乱。但系统已经做了初步聚类，用不同颜色的圈标出了几个核心区域。
最大的圈是“智慧城市综合项目”，红色，节点密集。旁边是“交通安防一体化”，蓝色。再旁边是“校园安全升级”，绿色。
都是热门赛道，挤满了大公司。
陈默滚动鼠标，把图往下拉。底部有个很小的紫色圈，几乎被边缘的线条淹没。
圈里只有十几个节点。标签是：“特殊场景安防解决方案”。
他点进去。
列表展开。项目名称都很具体：“某市动物园猴山监控防逃逸系统招标”、“省宠物医院连锁夜间安防服务采购”、“实验动物中心出入管控升级”……
不是主流市场。甚至算不上细分市场，更像边缘需求。
但陈默盯着那些字，心里某根弦动了一下。
他点开其中一个项目详情。“某生物科技公司实验犬舍智能巡查系统”。招标金额不大，八十多万。技术要求却写得很细：需要识别动物异常行为（如撞笼、互斗），需要7x24小时无间断录像并自动标注异常时段，需要与饲养员手机端联动……
下面附了技术咨询联系人电话。一个李姓工程师。
陈默记下号码。又点开另外几个项目，发现需求模式高度相似：场景特殊，要求具体，预算有限，但甲方往往有明确痛点且愿意为解决方案付费。
更重要的是，这些项目大多由中小型技术公司承接，几乎没有行业巨头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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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后背微微绷直。
“张猛。”他叫了一声。
张猛转过头，嘴里还叼着半根油条。
“过来看看这个。”
张猛拖着椅子滑过来，凑到屏幕前。他眯着眼看了会儿，油条渣掉在键盘上。
“这啥？宠物医院安防？”他皱起眉，“这市场太小了吧。”
“小才没人抢。”陈默说，“你仔细看需求。”
张猛往前凑了凑，滚动鼠标。看了两三分钟，他表情变了。
“哎，这些功能……我们改改算法好像能做。”
“不是好像。”陈默调出“瞬瞳”算法的架构图，“你看行为识别模块。我们本来是为了社区老人跌倒检测开发的，但逻辑相通。把训练数据换成动物行为视频，调整参数，理论上可以识别撞笼、打架这些异常。”
张猛眼睛亮了。“对哦。而且这类场景背景相对固定，干扰少，算法准确率容易做高。”
他越说越快：“还有那个自动标注异常时段的功能，我们日志分析子系统稍微改改就能用。手机端推送更简单，现成的框架……”
他说到一半停住，转头看陈默。
“默哥，你该不会真想搞这个吧？”
陈默没直接回答。他打开另一个网页，搜索“实验动物中心数量”、“规模化宠物医院连锁”。
数据跳出来。不算多，但稳定增长。
“这是个窄门。”陈默说，“但门后可能有房间。”
张猛挠挠头。“可我们从来没接触过这行。怎么找客户？总不能一家家宠物医院敲门吧。”
陈默点开刚才记下的那个联系人电话。
“先从愿意聊的人开始。”
他拨了号。忙音。再拨，还是忙音。
打到第三遍，终于通了。一个男声，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喂哪位？”
“李工您好，我是默视科技的技术顾问。看到贵公司实验犬舍安防系统的招标需求，想咨询几个技术细节，不知道方便吗？”
那边沉默了几秒。
“我们已经定标了。”声音很冷淡。
“理解。”陈默语气不变，“不过我看需求里提到要识别动物异常行为，这个功能中标方案能完全满足吗？”
又一阵沉默。这次能听到背景音里有狗叫声。
“你问这个干嘛？”
“我们公司正好有相关技术积累。”陈默说，“如果能了解实际场景的难点，也许能提供更优的解决方案。当然，这次招标已经结束，我们只是希望积累经验。”
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我们不抢这次生意，只想学习。
那边语气缓和了些。
“其实……中标那个方案不太理想。”李工压低了声音，“他们用的还是老办法，靠传感器测笼门震动。动物在笼子里打架，有时候震感不强，根本测不到。”
陈默和张猛对视一眼。
“所以你们需要的是视觉识别方案？”
“对。但投标的那几家都说视觉方案成本高，而且动物行为不好定义。”李工叹了口气，“最后只能凑合用。”
“如果我们能提供成本可控的视觉方案呢？”陈默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晌。
“你们真能做？”
“需要看具体场景。”陈默说，“如果方便，我们可以先做个远程演示。用你们现有的监控视频，我们跑一下算法，看看识别效果。”
李工犹豫了。
“我得问问领导。”
“当然。”陈默说，“您先请示。我稍后把公司资料和算法简介发您邮箱。”
挂掉电话时，张猛已经坐直了身子。
“有戏？”
“不一定。”陈默说，“但至少他愿意听。”
他打开邮箱，开始整理资料。公司简介、技术白皮书、智慧社区案例截图。最后附上“瞬瞳”算法在行为识别方面的性能数据。
发送前，他顿了顿，把邮件抄送给了沈清澜。
几乎是立刻，沈清澜的回复跳出来：“这是什么？”
陈默打字解释。简单说了数据挖掘的发现，和李工的通话，以及可能的切入点。
沈清澜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
最后发来一段话：“思路很刁钻。但有几个问题：一，市场规模天花板明显。二，客户分散，销售成本高。三，技术适配需要定制化，能否规模化？”
问题很尖锐，是她的风格。
陈默回复：“天花板确实低，但竞争也少。销售可以先从连锁机构切入，比如大型宠物医院集团。技术定制有成本，但核心算法通用，只是训练数据不同。关键是，这个市场能让我们活下来，并且积累特殊场景的案例。”
这次沈清澜回得很快：“你需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陈默打字，“一，查查国内主要宠物医院连锁的背景，看看有没有技术升级的动向。二，如果我们真要做，可能需要一些动物行为学的专家顾问，帮忙定义‘异常行为’的标准。”
“明白了。”沈清澜说，“我下午给你初步信息。”
对话结束。陈默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
张猛凑过来。“清澜姐同意了？”
“她没反对。”陈默说，“就是反对也没用，先试试。”
李薇这时推门进来。她拎着杯咖啡，看见两人都盯着屏幕，愣了愣。
“怎么了？出事了？”
“好事。”张猛抢着说，“默哥发现了个新市场，宠物医院的。”
李薇眨眨眼。“……哈？”
陈默简单解释了一遍。李薇听完，咬着吸管想了半天。
“听着有点怪。”她说，“但好像……也不是不行。”
她走到自己工位，打开电脑。“我查查这类客户的采购习惯。政府项目要走招标，私营机构可能直接采购。流程不一样。”
键盘声又响起来。这次三个人的节奏交错，像某种默契的合奏。
中午陈默没吃饭。他一直在整理动物行为的公开数据集。国外有几个实验室开源了实验鼠、猕猴的行为视频，标注了“理毛”、“进食”、“争斗”等动作。
数据量不大，但够做初步训练。
他调出算法的训练模块，导入数据。进度条开始爬，gpu风扇呜呜转起来。
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办公室里只有机器的低鸣和偶尔的键盘敲击声。
下午三点，沈清澜的消息来了。
附件是一份pdf。她整理了国内前五大宠物医院连锁的信息：门店数量、总部地点、技术负责人联系方式。还有一条备注：“第三家‘宠安连锁’去年刚融了b轮，可能有预算做技术升级。”
陈默打开宠安连锁的官网。设计很简洁，强调“专业”、“科技”。新闻栏里有一条半年前的报道，说正在规划“智慧医院”体系。
他记下技术负责人的邮箱。
四点多，李工回邮件了。
内容很简短：“领导同意试看演示。附件是两段犬舍监控视频，已脱敏。请于三日内反馈分析结果。”
附件不大，两百多兆。陈默下载解压，是两段夜视摄像头拍的视频。画面发绿，几十只比格犬在各自的笼子里。大部分时间在睡觉，偶尔翻身。
张猛拉过椅子。“我看看。”
他们一起看第一段。前二十分钟平平无奇。第二十三分钟，左下角笼子里的两只狗突然开始互咬。动作很快，持续了十几秒就分开。
视频没有标注。如果不是特意盯着，很容易错过。
“就这个。”陈默指着那段。
他导出那十几秒的视频片段，单独处理。用初步训练过的算法跑了一遍。
第一次，没识别出来。算法把厮打判定为“剧烈活动”，但没标记为“异常”。
陈默调整了参数。把厮打动作的幅度、频率、持续时间组合成新规则，加入判断逻辑。
再跑一遍。
进度条走到头。屏幕右上角跳出红色标记：“检测到异常行为：争斗。时间戳：23分17秒至23分31秒。”
张猛吹了声口哨。
“可以啊。”
陈默没说话。他继续处理第二段视频。这段更长，有狗在笼子里反复转圈撞栏杆，持续了快两分钟。
算法也标出来了，但置信度只有百分之六十五。
“转圈这个不好判断。”张猛说，“狗有时候自己玩也会转。”
“所以需要专家。”陈默说，“但至少算法能发现‘不寻常’的活动，提醒饲养员查看。”
他整理了两段视频的分析报告。截图标注异常时段，附上算法输出的日志。最后写了段技术说明，解释原理和目前的局限。
发送前，他加了一句：“如需进一步优化，可根据贵方实际场景提供更多视频样本进行专项训练。”
邮件发出去时，天已经暗了。
李薇伸了个懒腰。“我这边也有点发现。私营宠物医院的采购决策链很短，往往是院长或技术负责人直接定。但他们对价格敏感，而且要求‘见效快’。”
她调出一份表格。“我模拟了下报价区间。如果只卖软件授权，用他们现有的摄像头，单店起步价可以压到五万以内。如果要包硬件改造，就得翻倍。”
“先推软件。”陈默说，“降低门槛。”
张猛看了眼时间。“快七点了。还等李工回复吗？”
“不等。”陈默关掉电脑，“明天再说。”
他站起来时，膝盖咯噔响了一声。坐太久了。
三人收拾东西下楼。夜色已经浓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街边小吃摊的油烟味混在风里，有点呛。
李薇往地铁站走。张猛去公交站。陈默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汇入人流。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
是沈清澜：“演示视频分析完了？”
“刚发过去。”陈默回。
“有把握吗？”
“五成。”
那边停顿片刻。“五成够了。这个市场就算不成，积累的技术也能用在其他场景。比如养老院的老人异常行为监测，其实逻辑相通。”
陈默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
沈清澜总是这样。看似在泼冷水，其实在帮他拓宽思路。
他打字：“嗯。明天我联系宠安连锁试试。”
“好。”沈清澜说，“早点休息。别又熬到凌晨。”
陈默收起手机。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往家走。路过昨晚那个小公园时，他脚步没停。槐树在夜色里黑黢黢的，石凳空着。
他径直走过。
到家，开门，开灯。屋里还是老样子，但感觉不太一样了。
大概是有了新目标。像在迷雾里看见一盏灯，虽然远，但知道该往哪走。
他煮了碗面。清水挂面，卧了个鸡蛋。端到电脑前，边吃边看宠物行业的研究报告。
市场确实不大。但养活一家小公司，够了。
更重要的是，这是他们自己发现的。不是系统直接给的答案，是系统辅助下从数据里挖出来的金矿。
虽然矿脉很细，但至少是他们亲手挖的。
面吃完时，报告也看得差不多了。他关掉网页，打开系统界面。
今天用了深度数据分析模式。能耗统计显示，消耗比日常推演高了三倍。
但值得。
界面忽然弹出一条新提示：“长期任务进度更新：商业嗅觉培养。
下面有行小字注释：“从海量信息中识别潜在机会的能力，是创业者核心素质之一。持续训练可提升该能力阈值。”
陈默盯着那句话。
所以系统不只是推演未来。它也在训练他。
像教小孩走路，先扶着，再慢慢松手。
他关掉界面。走到窗边，点了支烟。
夜色很沉。远处高楼还有零星的灯光，像没关机的电脑。
他吸了一口，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明天还得继续。联系宠安连锁。优化算法。准备演示材料。
一步接一步。
但今晚，至少能睡个好觉。
烟抽完，他掐灭烟头。关上窗，拉上窗帘。
屋里的光被隔在外面，只剩床头台灯晕开一小圈暖黄。
他躺下时，脑子里闪过李工电话里的狗叫声。
还有那些在笼子里转圈的狗。
得帮它们做点什么。就算只是为了生意。
他闭上眼。
黑暗里，系统界面无声地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像眨了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