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风刮在脸上像细砂纸。
陈默走回住处时,楼道声控灯坏了。他摸黑上到四楼,钥匙插了三次才对准锁孔。
屋里比外面更冷。暖气片的铁壳摸上去冰手。
他打开笔记本。屏幕光照亮桌上摊开的泡面桶,油渍凝成白色的圈。
系统界面自动弹出。王涛名字后面的黄色叹号还在,信封图标却消失了。
陈默点开详情。日志更新了一行:“外部接触事件已记录,成员状态恢复基线。波动周期:6小时。”
六小时。从王涛在地铁站前坦白,到现在。
他关掉界面,泡了杯速溶咖啡。热水冲下去,粉末结成疙瘩,他用勺子慢慢搅开。
咖啡喝到一半,手机震了。
是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北京。
陈默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接起来。
“陈默陈总吗?”那头是个中年男声,语速平稳,“抱歉这么晚打扰。我是‘迅科智能’的徐明,人力资源总监。”
陈默没说话。他走到窗边,玻璃上蒙着雾气。
“我们关注‘默视科技’有一阵子了。”徐明继续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你们在老社区消防试点上的方案很巧妙。尤其是实时队列那部分,我们技术团队看了,评价很高。”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斜斜的光块。
“徐总有事直说。”陈默说。
徐明笑了两声。“爽快。是这样,我们最近在组建一个高并发架构团队,方向跟你们做的很像。想问问陈总,有没有兴趣带团队过来?薪资待遇可以谈,保底是你现在的三倍。”
三倍。陈默脑子里快速算了下数字。
“我不是一个人。”他说。
“明白。”徐明接得很快,“你的核心成员,王涛、张猛,还有那位李薇,我们都可以安排。岗位任选,薪资上浮百分之五十起。”
陈默手指在窗玻璃上划了道痕。水珠沿着痕迹滚下来。
“你们调查得挺细。”他说。
“投资前的基本功课。”徐明语气不变,“陈总,创业很苦,成功率你也清楚。来‘迅科’,资源、平台、稳定性,都不是小公司能比的。你可以专心做技术,不用操心融资、客户那些杂事。”
他说“杂事”时,尾音轻轻上扬。
陈默看见对面楼有扇窗户还亮着。淡黄色的光,窗帘没拉,人影在屋里走动。
“我考虑考虑。”陈默说。
“应该的。”徐明说,“这样,明天中午我正好在你们园区附近。方便的话,一起吃个便饭?就在‘蓝湾咖啡’,不耽误你时间。”
陈默沉默了两秒。“好。”
“那明天见。”徐明挂了电话。
忙音响起来。嘟嘟嘟,规律得让人心烦。
陈默放下手机,回到电脑前。系统界面还开着,他输入“迅科智能 近期动向”。
推演进度条走得很慢。百分之十,百分之三十,卡在五十不动了。
界面弹出提示:“商业情报分析涉及多源数据,推演耗时较长。是否继续?”
他点了取消。
咖啡已经凉了。表面结了层薄薄的膜。
第二天早上,陈默到公司时,张猛正在调试设备。他戴着耳机,手指在测试仪上快速按动,屏幕上的波形图一跳一跳。
“早。”张猛摘下一只耳机,“王涛还没来。”
陈默看了眼时间,八点四十。
“他昨天睡得晚。”陈默说。
张猛嗯了一声,重新戴上耳机。过了几秒,他又摘下来。
“昨晚我老婆问我,公司能不能撑过半年。”他说得很随意,眼睛盯着波形图,“她闺蜜的老公也在创业,上个月倒闭了。”
波形图上有个异常的尖峰。张猛调了下旋钮,尖峰消失了。
“你怎么说?”陈默问。
“我说能。”张猛扯了扯嘴角,“不然呢?”
李薇推门进来。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拎着个纸袋。
“楼下新开的豆浆店。”她把纸袋放桌上,“买三送一。多了一杯,谁要?”
张猛举手。李薇递过去一杯,塑料杯壁凝着水珠。
陈默拿起自己那杯。吸管插进去,吸了一口,豆腥味很重。
王涛是九点十分到的。他眼睛还有点肿,但头发梳过了,换了件干净的格子衬衫。
“对不起迟到了。”他喘着气,“地铁故障,停了两站。”
“没事。”陈默说,“上午把队列的压力测试跑完。下午跟张猛对一下数据同步的容错逻辑。”
王涛点头,快速走到工位。开机,敲密码,动作比昨天流畅不少。
会议室的白板还留着昨天的数据流向图。陈默擦掉一半,重新画上压力测试的架构。
笔尖摩擦板面,发出吱吱的响。
上午过得很快。键盘声,鼠标点击声,偶尔几句简短的交流。
“吞吐量上不去。”
“调一下线程池。”
“好了。”
“监控告警阈值设多少?”
“百分之八十。”
中午十一点半,陈默看了眼手机。徐明发来短信:“蓝湾咖啡,二楼靠窗位。”
他起身穿外套。
张猛从屏幕后抬头:“出去?”
“见个人。”陈默说,“你们先吃。”
王涛转过头,眼神里带着询问。陈默没解释,推门出去了。
蓝湾咖啡在园区东侧。落地玻璃,深色木头桌椅,空气里混着咖啡香和烘焙味。
徐明坐在窗边。他四十出头,穿藏青西装,没打领带。头发梳得很整齐,发际线后退了一些。
对面还坐着个人,三十五六岁,穿黑色套头衫,面前摆着台轻薄本。
“陈总。”徐明站起来,握手很有力,“这位是我们技术负责人,周工。”
周工点点头,没起身。他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眼睛没离开屏幕。
陈默坐下。服务员过来,他点了杯美式。
“你们办公室离这不远。”徐明笑着说,“环境不错。创业公司能进这个园区,不容易。”
“托朋友的福。”陈默说。
美式送上来。杯子很烫,他捏着杯柄,没喝。
徐明从公文包里拿出个文件夹,推过来。里面是几页打印纸,第一页是岗位说明,第二页是薪酬结构。
数字确实很诱人。基本年薪后面跟着一串零,还有股权激励的预估价值。
“这是初步方案。”徐明说,“细节可以再谈。我们董事长很看好你,特意嘱咐,条件可以放宽。”
陈默翻到第三页。福利列表长得像菜单:补充商业保险、全家体检、子女教育补贴、高端健身房会员。
周工终于抬起头。他眼睛很小,但很亮。
“我看过你写的队列论文。”他开口,嗓音有点沙,“里面提到的锁优化策略,我们团队讨论过三次。有几个点想跟你当面聊聊。”
他说着把笔记本转过来。屏幕上是一段代码,注释密密麻麻。
陈默看了几行。是他早期版本的思路,后来改掉了。
“这里有问题。”他指着一处条件判断,“高并发下可能活锁。”
周工身体前倾。“怎么解?”
陈默拿起桌上的笔,在餐巾纸上画了条状态机。箭头,圆圈,简短的标注。
周工盯着餐巾纸,看了足足半分钟。
“聪明。”他吐出两个字,重新靠回椅背,看向徐明,“我要这个人。”
徐明笑了。“陈总,你看,技术这边绝对认可你。来‘迅科’,你可以带一个二十人团队。预算不用愁,想做前沿探索,公司有专项基金。”
窗外来了一群鸽子,落在广场上。灰白色的羽毛,咕咕叫着。
陈默放下笔。“我现在也有团队。”
“那不一样。”徐明收起笑容,语气变得认真,“陈总,我说句实话,你别介意。‘默视’现在靠的是沈清澜的投资和资源,对吧?但投资人的耐心是有限的。你们现在接的试点项目,能赚多少钱?够发几个月工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沈清澜家里背景是不错,但她自己能动用的资源也有限。而且我听圈里朋友说,她跟家里关系有点僵。万一将来……”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咖啡凉了。表面的油脂聚成一小块一小块。
“徐总调查得真彻底。”陈默说。
“职责所在。”徐明恢复笑容,“我是真心为你考虑。创业九死一生,你已经有技术证明了,没必要赌上全部身家。来‘迅科’,年薪加股权,三年后财务自由。到时候你想再创业,公司甚至可以投资你。”
很标准的挖角话术。先给糖,再分析风险,最后画饼。
陈默看向窗外。鸽子飞走了,广场空荡荡的。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当然。”徐明从包里拿出名片夹,抽出一张推过来,“三天内给我答复就行。这期间有任何问题,随时打我电话。”
名片是哑光黑,烫金字体。手感很厚。
周工合上笔记本。“你那个状态机的思路,完整文档有吗?我想看看。”
“在公司电脑里。”陈默说。
“可惜。”周工站起来,“希望能做同事。”
他先走了。背影挺直,步速很快。
徐明叫服务员结账。“这顿我请。陈总,等你好消息。”
陈默没争。他收起名片,起身离开。
走出咖啡馆时,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摸出手机。
沈清澜的微信头像是一片深蓝。他点开对话框,输入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在忙吗?”
两分钟后回复来了:“刚开完会。有事?”
陈默打字:“有人挖我。连带整个团队。”
这次回复很快:“哪家?”
“迅科。”
“条件?”
“三倍年薪,带二十人团队,专项基金。”
沈清澜没立刻回。陈默走到园区绿化带的长椅坐下。椅子是铁的,坐上去冰凉。
手机震了。
“你怎么想?”
陈默盯着这三个字。远处有小孩在玩滑板,轮子碾过地面,哗啦哗啦响。
他回:“我没答应。”
“但也没拒绝。”
“嗯。”
沈清澜发来一条语音。陈默点开,她把手机拿得很近,呼吸声先传出来。
“陈默。”她声音很平静,“如果你是担心公司前景,我们可以谈。如果你是觉得薪资不够,我可以调整我的部分,先给你涨。”
她顿了顿。
“但如果你有别的考虑,直接告诉我。别像上次那样,到最后才说。”
她说的是离职那次。陈默听出来了。
他按着语音键,却不知道说什么。风吹过来,手机麦克风收到呼呼的杂音。
最后他打字:“我下午回公司说。”
“好。”
对话结束。陈默看着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模糊的脸。
下午一点半,他回到办公室。
王涛正在跑压力测试。屏幕上的曲线陡峭上升,在某个峰值后趋于平稳。
“成了。”他小声说,肩膀松下来。
张猛凑过去看。“峰值并发多少?”
“一万二。”
“可以啊。”
李薇从卫生间回来,手上沾着水。她抽了两张纸巾擦手,纸团扔进垃圾桶。
陈默敲了敲白板。三个人看过来。
“中午我见了‘迅科智能’的人。”他说,“他们想挖我们整个团队。”
空气静了一瞬。
王涛眼睛睁大了。张猛抱起胳膊。李薇擦手的动作停住。
“条件很好。”陈默继续说,“年薪三倍起,带二十人团队,有专项研究基金。他们技术负责人看了我们的方案,很认可。”
窗外的云飘过去,遮住太阳。屋里暗了一些。
“你……答应了?”王涛问,声音有点紧。
“我说考虑三天。”陈默说。
张猛放下胳膊,走到窗边。他背对着大家,看外面。
“你怎么想?”李薇问。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
陈默看向他们。王涛手指抠着键盘边缘。张猛的后背绷得很直。李薇站着没动,等一个答案。
“创业是我选的。”陈默说,“但你们不是我。如果有人想走,我不拦。‘迅科’的职位,我可以推荐。”
他说完,拉开椅子坐下。塑料轮子在地板上滑出短促的摩擦声。
王涛先开口。“我不去。”
他说得很快,像怕自己后悔。
张猛转过身。“我也不去。”
李薇走到自己工位,拿起那杯没喝完的豆浆。吸管咬扁了。
“陈哥。”她吸了一口豆浆,“你觉得我们能成吗?”
问题砸在安静的空气里。
陈默没立刻回答。他想起系统推演出的无数分支,成功率最高的那条也只有百分之三十七。
百分之三十七。剩下的百分之六十三是失败、破产、团队解散。
“我不知道。”他说了实话。
李薇点点头。“那我也留下。”
她说得那么自然,像在决定午饭吃什么。
王涛笑了。笑得很短,有点干。“搞得跟表决似的。”
张猛走回来,拍拍陈默的肩膀。“别想那么多。先把队列调稳,下午还得联调。”
他手很重,拍得陈默肩膀往下沉了沉。
陈默看向白板。上面画着的架构图,箭头和数据流,是他们一点点讨论出来的。
“谢谢。”他说。
两个字,不够,但只能说到这。
下午的联调很顺利。队列吞吐量稳定在一万二,同步链路延迟控制在毫秒级。监控面板上一片绿色。
王涛每次跑完一组测试,都会看一眼陈默。像在确认什么。
下班前,陈默给徐明发了条短信:“抱歉,我们团队决定留在‘默视’。”
徐明没回。
倒是周工发来一封邮件。标题是“技术探讨”,附件里是他根据餐巾纸思路写的伪代码。
陈默点开看了。周工理解得没错,但漏了个边界条件。
他回复邮件,补上了那个条件。发送时,光标转了两圈才消失。
晚上七点,公司只剩陈默一人。
他打开系统界面。团队状态栏里,三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是绿色。王涛的黄色叹号终于没了。
他点开商业推演模块,输入“迅科智能 挖角动机”。
进度条这次走得快了些。百分之七十时,弹出一个分析框。
“高概率动机:1获取实时队列技术方案。2削弱潜在竞争对手早期团队。3试探创始人决策模式与团队凝聚力。”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基于公开信息及通话语气分析,置信度72。”
陈默关掉界面。他走到窗边,园区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林薇薇。
他盯着屏幕上的名字,看了五秒,按了静音。
铃声在掌心闷闷地响,断了。又响,又断。
第三次时,他接起来。
“陈默。”林薇薇的声音传来,带着笑意,“好久不见。”
背景音很吵,有音乐和人声。她在某个热闹的地方。
“有事?”陈默问。
“听说你创业了,做得不错。”她顿了顿,“我在你们园区附近吃饭。要不要出来聊聊?就当……老同事叙叙旧。”
她语气轻松,像真的只是偶遇。
陈默看向窗外。夜色浓重,远处写字楼的灯光连成一片。
“不方便。”他说。
“别这么冷淡嘛。”林薇薇笑了,“我又不会吃了你。就是聊聊,十分钟。”
陈默没说话。
“或者……”她声音低下去,“你还在恨我?”
电话那头传来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清脆,刺耳。
陈默挂断了。
他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光亮被遮住。
窗玻璃映出他的影子,模糊,孤单,像隔着层雾。
夜还很长。诱惑刚开了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