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一夜。
早晨天还是阴的。云层低低压着楼顶,空气里有股湿漉漉的土腥味。
陈默推开办公室门时,沈清澜已经在白板前。她面前摊着七八份打印稿,红笔划得到处都是。
“早。”她头也没抬。
“早。”陈默放下背包。拉链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
吴浩顶着两个黑眼圈进来。他手里拎着笔记本电脑,电源线拖在地上。
“搞定了?”陈默问。
“架构图部分。”吴浩把电脑放桌上,屏幕亮着,“对比表也做完了,和‘灵瞳’那版每个模块都不一样。”
陈默走过去看。图表密密麻麻,箭头和标注挤在一起。
沈清澜终于抬头。她眼白里有几缕血丝。
“摘要我重写了三遍。”她说,“太技术他们看不懂,太通俗又没分量。”
她拿起最上面那份稿子,递给陈默。
陈默接过来。纸还是温的,刚离开打印机。他快速扫过第一段。
“可以。”他说。
“只是可以?”沈清澜皱眉。
“很好。”陈默改口。
沈清澜这才坐下。她拧开保温杯,热气冒出来,带着枸杞的味道。
老徐九点才到。他外套肩膀湿了一块,头发也耷拉着。
“路上堵。”他甩甩伞,水珠溅在地板上,“那帖子又更新了。”
“说什么?”吴浩问。
“说我们沉默就是心虚。”老徐把伞靠墙放好,“还贴了张模糊的会议照片,说陈默离职前参加过核心讨论。”
陈默转过身。“哪次会议?”
“去年的技术评审会。”老徐说,“照片里你坐在后排,根本看不清脸。”
“但足够暗示了。”沈清澜接话。
她走到自己工位,打开邮箱。收件箱里有十几封未读,标题都带着急迫的语气。
“又有三家来问。”她说,“都是谈了一半的潜在客户。”
陈默没说话。他走回自己桌子,打开系统界面。
淡蓝色的光流静静旋转。舆论风险那条提示还是红色,但旁边多了个小分支。
分支标题是“技术澄清后的影响推演”。
他点开。系统列出三条路径:快速发布白皮书、延迟一周发布、只发律师声明。
每条路径下面,都延伸出更细的脉络。有些脉络中途断掉,有些延伸到很远。
快速发布那条,成功率跳到了百分之七十九。
陈默关了界面。屏幕暗下去,映出他半张脸。
“今天能完稿吗?”他问。
“下午三点前。”沈清澜说,“最后核对一遍数据就行。”
“发哪里?”
“官网技术博客,还有几个主流开发者社区。”吴浩接话,“账号我都注册好了。”
“媒体呢?”老徐问。
“挑两家技术媒体首发。”沈清澜说,“我联系了‘极客前线’的主编,他答应看看。”
陈默点头。他重新打开文档,光标停在待完成的章节。
键盘声又响起来。嗒,嗒,嗒,像秒针在走。
中午没人提吃饭。小林点了外卖,塑料餐盒堆在茶水间台子上,渐渐凉了。
陈默写完最后一章总结时,脖子已经僵了。他向后仰头,颈椎咔地轻响。
沈清澜还在改图表配色。她盯着屏幕,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蓝色会不会太冷?”她突然问。
陈默看了一眼。“挺好。”
“你确定?”
“确定。”
沈清澜这才点了保存。她松开鼠标,右手手指微微发抖——握太久了。
老徐负责校对。他戴着老花镜,手指一行行划过打印稿,碰到可疑处就用铅笔做记号。
笔尖摩擦纸张,沙沙的。
三点零七分,所有文件打包完成。压缩包大小两百多兆,里面是完整的白皮书、所有原始数据、还有对比分析报告。
“发吗?”吴浩握着鼠标,光标悬在“上传”按钮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空调出风口呼呼吹着风。
“发。”陈默说。
吴浩点了下去。进度条开始爬,绿色的,很慢。
沈清澜刷新官网页面。技术博客栏目还是空的。
“要等多久?”小林小声问。
“看服务器。”吴浩盯着进度条,“可能五分钟,可能十分钟。”
老徐站起来活动肩膀。骨头发出咯啦的声响。
陈默走到窗边。雨停了,但天色更暗。远处楼宇的窗户陆续亮起灯,一格一格的。
进度条走到尽头。上传成功的提示弹出来,绿色对勾。
“好了。”吴浩说。
沈清澜立刻刷新。页面跳转,一篇新文章出现在顶部。标题是:“‘瞬瞳’技术架构全解:从设计思路到性能基准”。
发布时间显示“刚刚”。
她点开。页面加载很快,图片一张张展开。架构图清晰,对比表用不同颜色标出差异。
文章末尾附了数据仓库链接,说“欢迎下载原始实验数据复现”。
“发了。”她说。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大家都盯着屏幕,好像等着什么反应。
第一分钟,阅读数跳到十二。
第三分钟,有人点了赞。
第五分钟,第一条评论出现:“这么详细?看来是真不怕查。”
吴浩松了口气,肩膀塌下去一点。
老徐拍拍他后背。“这才刚开始。”
沈清澜切换到她联系的媒体后台。主编回复了邮件,很简单:“收到了,正在看。”
又过十分钟,阅读数破百。评论多了起来。
“预处理模块确实新颖,之前没见人这么做过。”
“能耗对比数据很实在,比‘灵瞳’那版优化了至少百分之四十。”
“开源数据吗?想跑一下试试。”
风向慢慢变了。那些质疑的评论还在,但下面开始有人反驳,贴出白皮书里的具体段落。
陈默坐回椅子。他打开社交媒体,搜“瞬瞳 白皮书”。
已经有几十条转发。大部分是技术圈的人,配文写着“干货”“终于等到了”。
其中一条转发吸引了他的注意。转发者id是“楚天南”,认证是“东海大学计算机教授,ieee fellow”。
转发配文只有一句话:“这才叫技术澄清。某些泼脏水的,可以歇歇了。”
下面跟了一串回复。
“楚教授也关注这事?”
“老师说得对,拿不出代码对比就别扯抄袭。”
“楚教授是不是认识作者?”
陈默抬起头。“楚天南是谁?”
沈清澜动作顿了一下。她转过屏幕,看着那条转发,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我研究生时的导师。”她说。
“你联系他了?”老徐问。
“没有。”沈清澜摇头,“我只是昨天顺手给他发了封邮件,附了发布会通稿。没想到他会看,更没想到他会转发。”
她点开楚天南的主页。简介写着一长串头衔,最新几条都是学术动态。
这条关于“瞬瞳”的转发,显得格外突兀。
“他在业内说话有分量。”老徐说,“学生遍布各大公司,自己也常给政府项目做评审。”
“分量很重。”沈清澜补充。
转发数在攀升。楚天南那条下面,又冒出几个有认证的技术人跟进。
“楚老师眼光毒,他说没问题,那基本没问题。”
“仔细看了白皮书,创新点确实扎实。”
“建议质疑的人都去看看第三章,人家把设计取舍都写明白了。”
舆论的扭转比预想中快。那条最早的“抄袭”帖子下面,开始出现反讽。
“楼主,人家白皮书发了,你的代码对比呢?”
“等了一整天,就等来几张模糊照片?”
“散了散了,又是同行恶意竞争。”
陈默刷新邮箱。之前那几封询问“技术独立性”的邮件,还没回复。
但新的邮件来了。发件人是之前一家犹豫的物业公司,标题是:“感谢提供详细材料,我们想约时间再详谈”。
他把屏幕转向沈清澜。
沈清澜看了一眼,没说话。她重新打开那条转发,盯着楚天南的头像。
头像是个穿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站在黑板前,笑得有点严肃。
她点开私信窗口,手指悬在键盘上,迟迟没落下去。
“该谢谢他。”老徐说。
“我知道。”沈清澜说。
但她还是没打字。过了十几秒,她关掉窗口,转而打开邮箱,写了一封正式的感谢信。
措辞很克制,写了白皮书发布的背景,也写了感谢他的关注。
发送前,她停顿了一下,在末尾加了一句:“您当年的教导,我一直记得。”
点下发送。邮件飞出去。
吴浩那边数据还在涨。白皮书下载量已经破千,官网流量比平时高了二十倍。
“服务器撑得住吗?”陈默问。
“加了临时带宽。”吴浩说,“应该没问题。”
小林接了个电话。她听了几句,捂住话筒,转头说:“是‘极客前线’的记者,想约专访。”
“约。”陈默说。
“时间呢?”
“越快越好。”
小林转过去继续通话,声音里带了点轻快。
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城市的灯光亮起来,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
沈清澜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楚天南的回信。
很短:“清澜,做得不错。有空回学校看看。”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他说什么?”陈默问。
“没什么。”沈清澜站起来,“就说做得不错。”
她走到茶水间,接了一杯热水。热气蒸到脸上,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陈默也收到新邮件。是赵志刚公司的一个合作伙伴发来的,语气很客气,说“之前听到一些不实传言,现在看到贵司的详细说明,完全理解了”。
邮件末尾,对方试探着问:“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合作?”
陈默没回。他把邮件转发给沈清澜,附了一句:“你看。”
沈清澜走回来,扫了一眼屏幕。
“晾着。”她说。
“晾多久?”
“至少两天。”沈清澜坐下,“让他们急一急。”
老徐笑了一声。“你这招狠。”
“应该的。”沈清澜说。
晚上八点,办公室还亮着灯。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吴浩在啃冷掉的三明治,小林整理着采访提纲。
陈默最后检查了一遍系统。舆论风险那条提示,颜色从红转成了黄。
成功率跳到了百分之八十五。
下面多了一行小字注释:“阶段性危机缓解,但根源对手未受实质损伤。”
他关掉界面。屏幕暗下去,这次什么都没映出来。
沈清澜收拾东西。她把打印稿整齐地摞好,用夹子夹紧,放进文件柜。
动作很慢,很仔细。
“明天做什么?”她问。
“正常推进。”陈默说,“试点项目该进场了。”
“王涛那边准备好了?”
“他说没问题。”陈默顿了顿,“但我觉得他有点急。”
沈清澜拉上背包拉链。“急什么?”
“想证明自己。”陈默说,“第一次独立负责模块,压力大。”
“你当初不也一样。”
“所以我知道。”陈默站起来,“得盯着点。”
他们一起走出办公室。楼道灯坏了,得用手机照亮。光柱划破黑暗,照出漂浮的灰尘。
电梯下行时,沈清澜突然说:“楚天南那条转发,其实不是冲我。”
陈默转头看她。
“他是真看不得技术圈乌烟瘴气。”沈清澜看着电梯数字跳动,“以前有学生抄袭,他直接让退学,谁说情都没用。”
“那挺好。”
“是挺好。”沈清澜说,“但也得罪了不少人。”
电梯到一层。门开了,大厅空荡荡的,保安在打瞌睡。
他们走出大楼。夜风吹过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
沈清澜从包里拿出伞,虽然雨已经停了。她没撑开,只是拿着。
“我送你?”陈默问。
“不用。”沈清澜说,“地铁直达。”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
“那个专访,”她说,“你去还是我去?”
“你去。”陈默说,“你讲技术更清楚。”
“好。”
她转身继续走。背影在路灯下拉长,又缩短,最后消失在拐角。
陈默站了一会儿,才往反方向走。
手机又震了。是吴浩发来的数据截图:白皮书下载量突破两千,官网新注册用户三百个。
下面跟着一句:“陈哥,咱们好像因祸得福了。”
陈默回了句“早点休息”,收起手机。
街边便利店还开着。他走进去,买了瓶水。冰柜的冷气扑出来,激得他一哆嗦。
付钱时,他瞥见柜台边摆着几本科技杂志。最新那期的封面标题,正好是关于ai落地的。
他没买。拿着水走出店门,拧开喝了一口。
水很凉,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都清醒了。
今晚的危机过去了。但明天还有新的。王涛的急躁,试点项目的压力,还有赵志刚那边,肯定不会就此罢休。
他想起系统那句“根源对手未受实质损伤”。
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拖得很长。他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一步,又一步。
远处地铁站出口涌出最后一批人。他们匆匆散开,融入夜色,像水滴汇入大海。
陈默喝完最后一口水,把瓶子扔进垃圾桶。
塑料瓶撞在桶壁上,咚的一声闷响。
他朝地铁站走去。脚步不紧不慢,刚好赶上最后一班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