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到站,陈默跟着沈清澜走出车厢。通道里的广告灯箱映着人脸,忽明忽暗。
他掌心的那点凉意还没散透。
回到住处已经快十点。楼道声控灯不太灵,得跺脚才亮。陈默摸出钥匙,金属磕在锁眼上,响得刺耳。
屋里黑着。他按亮顶灯,光线惨白。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吴浩发来的消息,一张截图。陈默点开,屏幕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截图是个行业论坛的帖子,标题用加粗红字:新公司“默视”首发产品,疑似抄袭前东家“灵瞳”核心架构。
发帖人id是一串乱码。
陈默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他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在手背上,冰凉。
他关了水,擦干手。指尖在屏幕上滑动,点进那个论坛。
帖子已经有一百多条回复。最新几条在顶楼。
“技术圈也搞这套?离职带代码?”
“看了发布会通稿,架构图确实像。”
“等实锤。”
陈默往下翻。有人贴了“灵瞳”早期的技术白皮书截图,和“瞬瞳”的宣传册放在一起对比。红线标了几处,注释写得密密麻麻。
窗外有救护车驶过,笛声由远及近,又拉远了。
陈默坐回沙发里。沙发垫陷下去一块,弹簧吱呀响。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蓝光照着他的下巴。
先搜了论坛帖子。不止一个平台有。某个科技自媒体的公众号也发了文章,标题更直接:“天才程序员还是技术小偷?”
文章写得很有技巧。开头先夸“灵瞳”项目的行业地位,中间笔锋一转,说核心成员离职后火速推出竞品。通篇没提“抄袭”两个字,但每段都在暗示。
评论区已经吵起来。
“吃相难看。”
“说不定是前公司打压呢?”
“楼上水军吧?”
陈默关了文章。他打开邮箱,有几封未读。一封是合作询问,另外两封标题带着问号。
“关于贵司产品独创性的咨询。”
“技术来源核实。”
发信人都是今天发布会的参会者。邮件措辞很客气,但问题扎在关节上。
陈默没回。他靠在沙发背上,头顶的灯管嗡嗡响。
手机又震。这次是沈清澜。
“看到了?”她问。
“看到了。”陈默打字。
“来办公室?”
“明早吧。”
“行。”
对话结束。陈默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塑料壳碰着玻璃台面,咚的一声轻响。
他起身去烧水。电热水壶的指示灯亮着红光,壶底开始发出细密的滋滋声。
水开了,蒸汽顶开壶盖,噗噗地喷出来。
陈默泡了杯茶。茶叶在热水里打转,慢慢舒展开,沉到杯底。
他端着杯子走到窗边。楼下便利店还亮着灯,有个穿外卖服的人靠在电动车边刷手机,屏幕光映亮半张脸。
夜风吹进来,带着点湿气。
陈默喝了一口茶。烫,舌头发麻。
他想起发布会台下那些眼睛。想起那个问散热问题的记者,想起老徐说“不像普通媒体”。
轮子碾过更宽的路面。
碾到的第一块石头,是谣言。
早晨七点,办公室已经有人。
吴浩坐在工位前,屏幕开着四五个窗口。他眼睛里有血丝,头发乱糟糟地翘着。
“陈哥。”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帖子又多了三个。”
陈默走过去。吴浩让开位置,鼠标推过来。
新帖子在一个技术开发者社区。发帖人自称“前灵瞳项目组成员”,说“瞬瞳”的预处理模块和“灵瞳”的早期实验版本“高度相似”。
下面跟了几十楼。
“有代码对比吗?”
“匿名爆料,可信度存疑。”
“坐等反转。”
陈默滚动鼠标滚轮。页面唰唰地下滑。
“查过ip吗?”他问。
“查了。”吴浩说,“都是代理跳转,最后落脚点在境外。但发帖时间集中在国内凌晨,写手应该在国内。”
老徐推门进来。他手里拎着早餐袋,塑料袋窸窣响。
“都看到了?”他把袋子放桌上,抽出根油条。
“看到了。”陈默说。
老徐咬了口油条,慢慢嚼。碎屑掉在桌面上,他用手拂了拂。
“手法不新鲜。”他说,“先放风声,再找‘业内人士’佐证,最后媒体跟进。三板斧。”
吴浩挠挠头。“那我们怎么办?发声明?”
“声明没用。”老徐说,“你说没抄,他说抄了。扯皮。”
陈默拉过把椅子坐下。椅子轮子滑过地板,发出咕噜声。
“沈总监什么时候到?”他问。
“路上。”吴浩看了眼手机,“她说九点前。”
办公室渐渐亮起来。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小林来了。她放下包,先去开了饮水机。加热灯亮起,红色。
“陈总……”她小声说,“有家物业公司刚来电话,问那个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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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家?”陈默抬头。
“就是昨天聊试点优惠的赵总那边。”小林说,“他秘书打的,说想再‘核实一下技术独立性’。”
陈默点点头。“知道了。”
饮水机咕咚一声,水开了。小林拿了纸杯接水,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她的侧脸。
九点差五分,沈清澜到了。
她今天穿了件黑色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扎得很紧,额前一丝碎发都没有。
“数据我拉了。”她没寒暄,直接走到白板前。
马克笔在白板上写字,吱嘎响。她列了三个平台,每个平台下的帖子数、转发数、关键评论id。
字迹瘦硬,像刻上去的。
“最早的发帖时间是昨晚十一点零八分。”沈清澜用笔尖点了点那个时间,“发布会结束后四小时。”
“准备得很充分。”老徐说。
“不止。”沈清澜转身,“你们看这几个关键评论id。”
她圈出三个名字。“他们在不同帖子里的发言模式一致。先质疑,再‘理性分析’,最后引导到‘道德层面’。”
吴浩凑近了看。“水军?”
“高级点。”沈清澜说,“应该是雇的行业评论员,本身有点技术背景,说话更有分量。”
陈默盯着白板。阳光移过来一点,照在那些数字上,反着光。
“目的是什么?”他问。
“拖慢我们。”沈清澜放下笔,“合作方会犹豫,投资方会观望。只要拖上一个月,我们的市场窗口就可能错过。”
她走回座位,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开机声很轻。
“另外,”她顿了顿,“我查了那家发文章的自媒体。”
屏幕亮起,她调出一份股权结构图。
“这家媒体的控股公司,去年接受了赵志刚所在集团的一笔战略投资。”沈清澜说,“比例不大,百分之五。但足够施加影响。”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还有吴浩敲键盘的嗒嗒声。
陈默站起来。他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
外面天空灰白,云层很厚,像要下雨。
“技术对比那边,”他背对着大家,“有实质证据吗?”
“没有。”老徐说,“都是‘疑似’、‘相似’。真要抄,得拿出代码库对比,或者至少是核心算法片段。他们拿不出来。”
“但他们也不需要拿出来。”沈清澜接话,“谣言不需要证据,只需要怀疑。”
陈默转过身。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他的脸在阴影里。
“吴浩。”他说。
“在。”吴浩抬起头。
“整理我们所有的研发日志,从立项第一天开始。”陈默说,“代码提交记录,会议纪要,实验数据。能证明独立研发过程的东西,全部归档。”
“好。”吴浩手指飞快地敲键盘。
“老徐。”陈默看向他。
老徐把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抹了抹手。
“你盯技术论坛。”陈默说,“不用对骂,但如果有真正懂技术的人提问,可以理性回复。重点说清楚我们和‘灵瞳’的根本区别。”
“明白。”老徐点头,“预处理模块我们用了新方法,他们那个老方案效率低一半。这个我能讲透。”
陈默最后看向沈清澜。
沈清澜也看着他,等他的安排。
“媒体那边,”陈默说,“你熟。有没有可能联系到愿意听我们说话的?”
“有。”沈清澜说,“但需要时间。而且得有好东西给他们。”
“什么东西?”
“技术白皮书。”沈清澜说,“详细到他们挑不出刺的白皮书。把架构、算法、创新点全部摊开,和市面上所有方案做对比。敢摊开,就是最好的澄清。”
陈默想了想。“多久能做出来?”
“一周。”沈清澜说,“如果你我一起熬。”
“那就一周。”
沈清澜点点头。她打开一个新文档,标题打上“瞬瞳技术白皮书10”。
光标在闪。
小林小声问:“那……给合作方的回复呢?”
“统一口径。”陈默走回白板前,拿起另一支马克笔,“就说:我们注意到了不实信息,正在准备详细的技术说明材料。欢迎任何技术层面的公开讨论。”
他写下“公开讨论”四个字,笔画很重。
“这样行吗?”吴浩有点担心,“会不会太软了?”
“现在跳脚反驳,正中下怀。”老徐插话,“他们就想看你急。你越稳,他们越没辙。”
陈默放下笔。笔帽没盖,滚到桌边,被沈清澜伸手按住了。
“还有一件事。”沈清澜说,“发布会那天,有个记者问得很细。老徐怀疑是赵志刚的人。”
“我记得。”陈默说。
“我查了他。”沈清澜调出一份资料,“他供职的媒体,和发文章的那家是兄弟公司。同一个媒体集团旗下。”
她把屏幕转向陈默。
记者照片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眼镜,笑得很职业。简介写着一堆头衔。
“他昨天下午发了一条朋友圈。”沈清澜点开截图,“定位在赵志刚公司所在的写字楼咖啡馆。”
截图里,咖啡杯旁边露出半份文件。文件抬头被手指遮住,但logo的一角露了出来。
是赵志刚公司的logo。
“搜集起来。”陈默说,“所有线索,不管多零碎。”
“已经在做了。”沈清澜关掉页面。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先是几滴,很快连成线,模糊了外面的楼。
办公室里的灯光显得更亮了。
吴浩的键盘声密集起来。老徐戴上眼镜,开始翻技术文档。小林接着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清晰。
陈默坐回自己的工位。他打开系统界面。
淡蓝色的光流里,新增了几条红色风险提示。都指向舆论影响。
他点开详情。系统推演了几条应对路径的潜在结果。其中一条,发布详细技术白皮书并主动邀请第三方评议,成功率标着百分之七十二。
另一条,发律师函强硬警告,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三十一。
陈默关了界面。
他打开文档,开始列白皮书的提纲。第一章,技术背景与行业痛点。第二章,核心架构设计思路。
写到第三行,他停了一下。
雨声越来越大,敲打着窗户。空调的冷风混着雨水的湿气,味道有点怪。
沈清澜起身去接水。她从陈默身后走过,衬衫布料摩擦椅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接完水,没立刻回去。站在窗边看了会儿雨。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她说。
“嗯。”陈默没抬头。
“记得带伞。”沈清澜说。
陈默敲键盘的手指顿了顿。“你也是。”
沈清澜走回座位。她坐下,重新面对屏幕。光标还在闪,在“技术白皮书”的标题下面。
她开始写摘要。第一句是:“瞬瞳”是一套完全独立研发的实时视频分析系统……
字一个一个跳出来,黑色,宋体,五号。
雨继续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