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车厢空荡荡的。陈默靠着门边的立柱，玻璃映出他模糊的影子。列车钻进隧道，噪音猛地灌进来，像潮水。
他在下一站换乘。通道很长，白炽灯管间隔着亮，投下断断续续的光。
走出地铁站时，已经晚上九点半。风比刚才大了些，吹得路边广告牌哗啦响。
办公室还亮着灯。从楼下看，那扇窗户是整层楼唯一的光源。
陈默推门进去。暖气开得足，空气有点闷。
会议室里挤着人。白板上画满潦草的架构图，红蓝记号笔的痕迹叠在一起。
王涛背对门站着，手里捏着擦了一半的白板擦。他脖子梗着，后颈的肌肉绷紧。
“不行就是不行。”张猛坐在会议桌对面，胳膊抱在胸前，“你那方案太激进，工期根本不够。”
“保守就能按时了？”王涛转身，白板擦在手里攥得死紧，“现在这版架构，三个月后就得重构！”
李薇低着头，手指在笔记本键盘上快速敲打。键盘声噼里啪啦，盖住了空调送风的声音。
孙姐坐在角落，面前摊着财务报表。她手里的圆珠笔一下下点着纸面，留下密密麻麻的小蓝点。
陈默把背包放在门口椅子上。拉链声很轻，但所有人都转过头。
“陈哥。”王涛先开口，声音有点急，“你回来得正好。”
张猛松开胳膊，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椅子腿摩擦地板，发出短促的吱呀声。
陈默走过去。桌上摊着三份打印方案，每份都用荧光笔划了重点，空白处写满批注。
“吵多久了？”他问。
“半小时。”李薇终于抬头，推了推眼镜，“从你走后就开始了。”
陈默拿起最上面那份。是王涛的方案，标题写着“全异步流水线架构”。
纸页边缘卷着，被人反复翻过。
“说说。”陈默没看王涛，目光落在方案第一页的数据预估上。
王涛往前跨了一步。“现在定的同步调用链，单次请求要过六个模块。每个模块等上个模块的结果，链条太长，随便一个环节慢了整体就崩。”
他抓起白板笔，在已有的图上画了一条新线。笔尖戳得白板咔咔响。
“改成异步队列。”王涛说，“请求进来先丢进消息队列，各模块并行处理，谁好了谁取。响应速度能提三倍，后期扩容也方便。”
张猛哼了一声。“队列本身不要维护？消息积压了怎么办？数据一致性你怎么保证？”
“可以加监控和重试机制。”王涛语速很快，“我算过，整体复杂度增加有限。”
“你算的是理想情况。”张猛站起来，他个子高，影子投在方案纸上，“线上环境网络抖动、机器故障、依赖服务超时，这些你模拟了？”
王涛脸涨红了。“那保守方案就能避免这些？”
“保守方案至少可控。”张猛手指敲着桌子，“每个环节出错，立刻能定位。你那个队列方案，一个消息卡住，可能隔了几个小时才发现数据对不上。”
李薇又敲了几下键盘。她把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两张对比图。
“我跑了个简单模型。”她说，“异步方案在请求量平稳时，延迟确实低。但一旦出现尖峰……”
她点了下鼠标。第二张图展开，曲线在某个点突然飙升。
“队列会迅速积压。”李薇说，“处理速度跟不上入队速度，延迟直接爆炸。”
王涛盯着屏幕，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手里的白板擦掉下些粉笔灰，落在鞋面上。
陈默翻到方案最后一页。风险评估那一栏，王涛写了“可控”，但字迹很轻，像是不确定。
“沈总呢？”孙姐忽然问。
“在路上了。”陈默看了眼手机，“刚给她发了消息，说远程接入。”
话音刚落，会议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响了。是视频通话请求。
陈默走过去点下接受。屏幕亮起，沈清澜的脸出现在窗口里。背景是家里书房，书架塞得满满当当。
她头发扎着，额前有几缕碎发散下来。脸色有点疲惫，但眼睛很亮。
“我听到一些。”她说，声音透过音箱传出来，带着轻微的电流杂音，“继续。”
王涛吸了口气，把刚才的话又快速讲了一遍。这次他调出自己画的架构图，放大细节。
沈清澜安静听着。她手边放着一杯水，热气袅袅上升，在镜头里模糊了一角。
王涛讲完，张猛立刻反驳。两人声音越来越高，在会议室里撞来撞去。
李薇插不上话，手指在桌沿无意识地抠着。木刺扎进指甲缝，她嘶了一声。
陈默没打断。他低头看着三份方案，翻页时纸张发出脆响。
孙姐的圆珠笔停了。她看着陈默，又看看屏幕里的沈清澜，轻轻叹了口气。
“够了。”沈清澜说。
声音不大，但两人都停了。王涛还张着嘴，话卡在喉咙里。
沈清澜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吞咽的声音被麦克风放大。
“王涛。”她放下杯子，“你方案里的死信队列，打算用什么策略处理？”
王涛愣了一下。“先存下来，定时任务扫描重试。”
“重试几次？”
“三次。”
“三次都失败呢？”
“就……告警，人工介入。”
沈清澜点点头。“那你算算，按现在预估的日请求量，每天会有多少消息进入死信队列？需要几个人工处理？”
王涛没吭声。他抓了抓头发，转身在白板角落列算式。笔迹很急，数字写得歪歪扭扭。
算了半分钟，他停笔。白板上那个数字不小。
“看到了？”沈清澜说，“你的方案在技术上有吸引力，但运维成本会吃光我们现有的人力。”
王涛肩膀塌下去一点。
“张猛。”沈清澜转向另一边，“你的同步方案，六个模块串行，最长响应时间你测过吗？”
张猛坐直了。“测过。p99在八百毫秒左右。”
“合同要求是多少？”
“一千毫秒内。”
“所以你留了两百毫秒余量。”沈清澜顿了顿，“但你要考虑到，上线后每个模块都可能因为业务增长而增加逻辑。到时候八百毫秒很可能守不住。”
张猛皱眉。“那可以优化单个模块。”
“优化总有极限。”沈清澜说，“架构本身的瓶颈，靠后期优化是绕不过去的。”
会议室安静下来。空调出风口呼呼送风，吹得方案纸角微微颤动。
陈默合上手里的文件。纸页啪一声合拢。
“折中。”他说。
所有人都看他。
“异步不适合全链路。”陈默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从王涛手里拿过笔，把那条新画的线擦掉一半。
“前三个模块保持同步。”他在白板上画了个方框，“从预处理到特征提取，必须强一致。”
笔尖移动，画出另一个方框。
“从特征提取往后，接入轻量队列。”陈默说，“后三个模块异步处理，结果写缓存。这样前段响应速度有保证，后段计算可以解耦扩容。”
他放下笔，指尖沾了点红色墨迹。
“队列只用内存队列，不落地。”陈默补充，“消息只存三十秒，超时自动丢弃。这样不会有积压风险，数据一致性靠后置补偿机制解决。”
王涛盯着新的架构图。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张猛手指在桌上敲了敲。“那补偿机制怎么做？”
“每天凌晨跑对账任务。”陈默说，“找出缺失的记录，重新触发计算。这个频率业务能接受。”
李薇快速敲键盘。她在模拟这个新方案，屏幕上的代码一行行滚动。
沈清澜在视频里沉默。她看着白板上的图，手指在杯沿慢慢摩挲。
“内存队列挂了怎么办？”她问。
“集群部署，主从切换。”陈默说，“损失三十秒内的部分消息，对账任务能补回来。”
“实现成本？”
“比全异步低，比全同步高。”陈默转向王涛，“但王涛熟悉队列，这部分他主导，工期能控住。”
王涛眼睛亮了一下。他攥紧的手松开了。
沈清澜又喝了口水。她盯着屏幕，像在脑子里推演什么。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影子。
“可以试。”她最后说。
张猛吐出一口气。他身体向后靠，椅背又吱呀响了一声。
“但我有条件。”沈清澜语气严肃起来，“王涛，队列部分的稳定性指标，你要立军令状。出一次严重故障，这个模块就切回同步。”
王涛用力点头。“好。”
“张猛，同步链路的性能优化不能停。就算切了异步，你那边也得保证八百毫秒以内。”
张猛嗯了一声。
“李薇负责监控和告警。对账任务你写，每天凌晨跑，结果邮件同步所有人。”
李薇推了下眼镜。“明白。”
沈清澜看向陈默。“你协调资源。孙姐那边需要加服务器的话，尽快提采购。”
孙姐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圆珠笔划过纸张，沙沙的。
陈默点头。他抽了张纸巾擦手上的红墨迹，但擦不干净，皮肤上留着淡红色的印子。
视频窗口里，沈清澜揉了揉眉心。她身后的书架上有只钟，指针指向十点十分。
“还有问题吗？”她问。
没人说话。王涛盯着白板上的新图，手指在空中虚划，像在模拟数据流向。
张猛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开始修改设计稿。笔尖划过纸张，声音很沉。
李薇的键盘声又响起来，但节奏慢了些，一下一下，带着思考的间隙。
“散会吧。”陈默说。
王涛第一个动。他抓起自己的方案，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很快，像急着回工位开工。
张猛慢吞吞收拾东西。他把三份方案摞整齐，用夹子夹好，才站起来。
李薇合上电脑。屏幕暗下去，映出她发红的眼睛——盯太久了。
孙姐把财务报表收进文件夹。她起身时膝盖响了一声，皱了下眉。
会议室很快空了。只剩陈默，和屏幕上还没挂断的沈清澜。
白板上的图还留着。红蓝线条交错，像一张复杂的电路。
陈默走过去，把笔帽一个个扣好。塑料笔帽咔哒一声合拢，声音很清脆。
“你刚才在想什么。”沈清澜忽然说。
陈默转头看屏幕。“想什么？”
“我让你说折中方案的时候。”沈清澜看着他，“你迟疑了两秒。”
陈默没否认。他拉过椅子坐下，椅轮在地上滚过，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我在想王涛。”他说，“他太想证明自己了，所以会选最激进的方案。这种心态，以后还会出事。”
沈清澜沉默了一会儿。她身后的钟又走了一格。
“那你为什么还让他主导队列部分？”她问。
“因为他确实擅长这个。”陈默说，“压着他用保守方案，他会憋屈，反而更可能出昏招。不如划个明确的边界，让他在边界内发挥。”
“边界就是军令状。”
“对。”陈默说，“出界就换人。规矩清楚了，他才会有分寸。”
沈清澜端起水杯，发现水已经凉了。她没喝，又把杯子放下。
“你比我想的会带人。”她说。
陈默笑了笑，很淡。“被逼的。”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沈清澜看了眼时间。“不早了，你也回去吧。”
“再待会儿。”陈默说，“把技术细节再理理。”
“别熬太晚。”
“知道。”
视频窗口暗下去。沈清澜的脸消失了，屏幕退回桌面壁纸，是一片深蓝色的星空。
陈默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白板上的图在灯光下有点刺眼。
他打开手机，看了眼系统界面。团队状态那一栏，王涛的名字后面，多了个小小的黄色叹号。
点开详情，是一行提示：“成员心态指数波动，短期输出可能不稳定，建议关注。”
陈默关掉界面。屏幕暗下去，映出他半张脸，和身后白板上那些交错的线条。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圈。
远处写字楼还有零星窗户亮着。那些光点散落在黑暗里，像星辰碎在了楼宇之间。
陈默站了很久。直到腿上传来僵麻的感觉，他才转身，关掉会议室的灯。
黑暗吞没了一切。白板上的图看不见了，桌子、椅子都融进模糊的轮廓里。
他带上门。锁舌咔哒一声咬合，很轻，但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