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关掉灯，锁上门。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泛着冷白的光。
吴浩跟在他身后，背包甩在肩上。电梯下行时，轿厢轻微晃动，不锈钢壁映出两个模糊的人影。
园区外的街角有家小餐馆。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菜名，红色胶纸边缘卷起。
推门进去，一股混杂的油烟味扑面而来。收银台后的老板娘抬头瞥了一眼，又低头按计算器。
他们找了个靠墙的卡座。塑料座椅表面有细小的裂纹。
菜单压在玻璃板下面，边角泛黄。吴浩凑近看，手指在玻璃上点了几下。
“红烧排骨饭。”他说。
“一样。”陈默把菜单推回去。
老板娘在单子上划了两笔，撕下，转身朝后厨喊了一声。油锅滋啦作响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来。
吴浩掏出手机，屏幕光映亮他的脸。他滑动几下，忽然笑起来。
“陈哥你看。”他把手机转过来。“张队长刚拉了个群，把保安室几个人都加进来了。问我们明天几点过去布线。”
陈默扫了眼屏幕。群名是“园区安防测试”，成员五个。张队长发了个握手的表情。
“回他，上午九点。”陈默说。
吴浩低头打字，手指飞快。
墙上的电视机在播本地新闻，音量调得很小。主持人嘴巴一张一合，画面切到拥堵的高架桥。
饭端上来了。白色瓷盘，米饭堆在一边，几块酱色的排骨，旁边搭着几根青菜。
吴浩掰开一次性筷子，木刺扎手。他搓了搓，夹起一块排骨。
“没想到真能成。”他嚼着肉，声音有点含糊。“我以为就是做个演示，完了就没下文了。”
陈默没接话。他夹起一筷子米饭，慢慢送进嘴里。米饭有点硬，中心没完全蒸透。
“一个月试用期。”他说。“装上去只是开始。”
“我知道。”吴浩用筷子戳了戳米饭。“但至少东西卖出去了……虽然是免费的。”
他喝了口免费提供的茶水，皱了下眉。茶太淡，只有点若有若无的涩味。
窗外有电动车驶过，轮胎压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车灯的光扫过玻璃门，一闪即逝。
陈默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放下筷子，划开屏幕。
沈清澜发来一条消息：“试点谈成了？”
“嗯。”陈默回。“免费一个月。”
“恭喜。”沈清澜回得很快。“但小心点，社区试点最容易出幺蛾子。租户投诉、设备故障、保安不配合，随便一个都能砸了口碑。”
陈默看着那几行字。茶水的水汽飘上来，在手机屏幕上凝成极小的雾点。
“明白。”他打字。“会盯紧。”
“还有，”沈清澜又发来一条，“试点成功，消息可能会在小范围传开。注意别太早暴露。”
陈默手指顿住。屏幕暗下去，他又按亮。
“你是说，赵志刚那边？”
“不确定。”沈清澜回。“但防着点总没错。你现在还没形成护城河，一个试点案例，吸引不来大资本，但足够引起某些人的注意。”
后厨传来锅铲碰撞的脆响。老板娘端着另一盘饭，送到隔壁桌。
陈默把手机扣在桌上。塑料桌布印着俗气的花纹，边角处有烟头烫过的小洞。
“陈哥？”吴浩看着他。
“没事。”陈默重新拿起筷子。排骨已经凉了，油脂凝成白色的膜。
他夹起一块，放进嘴里。肉炖得酥烂，但此刻尝不出什么味道。
沈清澜的提醒像根细针，扎进刚刚膨胀起来的那点喜悦里。噗一声，气漏了。
是啊，一个免费试点而已。离真正的商业成功，还差得远。
吴浩扒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瓷盘和桌面碰撞，发出轻响。
“饱了。”他抽了张纸巾擦嘴。“回去接着弄驱动适配？”
“你先回。”陈默说。“我把账结了，一会儿上去。”
吴浩点点头，背起背包。塑料座椅被推开，在地面刮出短促的噪音。
他推开玻璃门走出去。门上的铃铛叮当一声，又归于平静。
陈默坐着没动。电视里开始播天气预报，主持人指着卫星云图，说明天有雨。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沈清澜的消息。
“注意别太早暴露。”那几个字，像冰冷的铅块，沉在胃里。
老板娘走过来，手里拿着账单。陈默扫码付了钱，机器发出清脆的电子音“支付成功”。
他起身，推开店门。夜风灌进来，带着点凉意。
园区里很安静。路灯把影子拉得细长，斜斜地铺在地面上。二楼他们那间办公室的窗户还黑着，吴浩应该还没到。
陈默慢慢走回去。鞋底摩擦地面，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保安室亮着灯。透过玻璃，能看到一个保安靠在椅背上，盯着监控屏幕。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蓝幽幽的。
陈默没进去。他拐进楼梯间，一步步往上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井里回响，一层，又一层。
回到办公室门口，他摸出钥匙。金属插入锁孔，转动，咔哒。
灯已经亮了。吴浩坐在桌前，电脑开着，屏幕上满是代码。他戴着耳机，没注意到陈默进来。
陈默关上门，走到自己的位置。椅子腿蹭过地板，声音不大，但吴浩还是转过头。
“回来了？”他摘下一边耳机。
“嗯。”陈默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光标在桌面闪烁。
他没有立刻开始工作。身体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白色吸顶灯周围有一圈浅褐色的水渍印，可能是楼上漏过水。
沈清澜说得对。试点是个开始，但也可能是个靶子。
赵志刚现在在干什么？林薇薇呢？他们会不会已经知道，自己从那个十平米的出租屋搬了出来，注册了公司，甚至拿到了第一个试点？
不知道。
这种不确定感，像雾气一样弥漫上来。你明知道雾里有东西，但看不清形状。
陈默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不能停在原地。试点要推，但下一步必须跟上。
融资。
这个词跳进脑海。像块石头，砸开迷雾。
他需要钱。需要更多的钱，来雇人，来买设备，来做市场推广，来筑起沈清澜说的“护城河”。
天使投资。种子轮。
这些词以前只在新闻里见过，现在，成了他必须跨过去的门槛。
陈默睁开眼，坐直身体。手放在键盘上，指尖微凉。
他调出加密笔记软件，新建一页。光标在空白处跳动。
脑海里，意念微动。
“系统。”
没有声音回应。但视网膜边缘，似乎有极淡的光晕流转了一下。很轻微，像错觉。
他集中精神，在内心清晰地提出指令：“推演：基于当前‘默视科技’的状态，寻找获得天使投资的最优路径。要求：路径可行，风险可控，时间线明确。”
指令下达的瞬间，熟悉的滞涩感涌入大脑。
不是疼痛，更像思维被浸入某种粘稠的介质。运转变慢，每一个念头都被拉长、分解、重组。
眼前的电脑屏幕似乎模糊了一瞬。代码、窗口、图标，都变成了流动的色彩。
然后，画面开始闪烁。
不是真实的画面，是直接投射在意识里的信息流。碎片化的场景、文字、数字、面孔，飞速掠过。
他看到自己坐在不同的会议室里，对面是衣着各异、表情审视的陌生人。演示文稿翻动，红色激光笔的光点落在图表上。
他看到自己修改商业计划书，深夜，台灯的光晕，纸面上密布的字迹和批注。
他看到邮件界面，一封封邮件发出去，大部分石沉大海，少数收到简短而客套的拒绝。
他看到沈清澜发来的联系人名单，一个个名字后面跟着简要介绍和评价。
信息流的速度开始放缓。某些碎片被放大，某些则被淡化。
推演路径正在收敛。
陈默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他放在桌面的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吴浩敲键盘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
终于，那股粘滞感潮水般退去。
思维重新变得清晰、轻快。仿佛刚才的滞涩只是一场短暂的梦。
视网膜边缘，光晕稳定下来，凝聚成几行简洁的文字提示。只有陈默自己能“看到”。
【推演完成。筛选出三条潜在可行路径，按成功率与风险综合排序如下：】
【路径一：技术圈层口碑引荐。通过沈清澜在顶尖技术社群的人脉，接触对前沿算法有敏锐嗅觉的‘极客型’天使投资人。成功率预估：中高。风险：低。关键节点：需准备足以震撼技术专家的深度演示。时间预估：2-3周。】
【路径二：垂直行业场景切入。利用当前智慧社区试点案例，接触专注于‘产业互联网’或‘地产科技’领域的天使基金。成功率预估：中。风险：中。关键节点：需将试点数据包装为可复制的商业模式故事。时间预估：3-4周。】
【路径三：风险博弈型接触。直接尝试接触以‘眼光毒辣、决策迅速’着称的个别明星天使投资人（如：李贺）。成功率预估：低。风险：高（易因背景瑕疵被快速否决）。关键节点：需在极短时间内展现颠覆性潜力与团队执行力。时间预估：1-2周（但可能消耗大量准备精力）。】
文字缓缓隐去。
陈默靠在椅背上，后背的衬衫被汗浸湿了一小块，贴着皮肤，有点凉。
三条路。
每条路都需要准备，需要筹码，需要去赌。
他看向还在埋头写代码的吴浩。年轻人脊背微弓，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偶尔快速敲几个键，删除，又重写。
这个试点，是他们现在唯一的筹码。
但沈清澜的提醒又在耳边响起。试点不能是终点，甚至不能是宣传的起点。它必须是跳板，是数据来源，是打磨产品的砂纸。
陈默转动椅子，面向窗户。窗玻璃映出房间的倒影，和外面沉沉的夜色。
他需要一份真正能打动人的商业计划书。一份不只是罗列技术，更能讲清楚市场、团队、增长和壁垒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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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需要更具冲击力的演示材料。不只是楼梯间里的绿色框体，而是能让人一眼就感受到“未来已来”的视觉冲击。
他需要筛选目标，制定接触策略，准备应对那些锋利的问题。
“吴浩。”陈默开口，声音有点干。
吴浩停下敲击，转过头。“嗯？”
“试点系统的优化，抓紧。”陈默说。“但后天开始，我们得分一部分精力，做另一件事。”
“什么事？”
“准备融资。”陈默说。“我需要你帮忙，做一套能让投资人‘哇’出来的技术演示视频。”
吴浩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露出点茫然。“演示视频？给投资人看的那种？”
“对。”陈默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白板还空着，边缘残留着上次讨论时没擦干净的马克笔印迹。
他拿起黑色马克笔，笔尖停在白板中央。
“把‘瞬瞳’的核心优势，用最直观、最炸裂的方式表现出来。”陈默说。“不止是安防。想想交通、零售、工业……任何需要‘看懂’视频画面的地方。”
笔尖落下，划出第一道线。
夜更深了。楼下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光圈里，几只飞蛾不知疲倦地撞向灯罩。
办公室里，键盘声再次响起，混合着马克笔划过白板的沙沙声。
第一个小小的庆祝，已经过去。疑虑被压在心底，成了推动向前的重量。
新的目标，挂在白板上，线条清晰，路径分明。
路还很长。但今晚，他们得先把第一步的脚印，踩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