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板上的第一道线，画得有点歪。
陈默盯着那道黑色的斜线，看了几秒。马克笔的墨水还没干透，在日光灯下泛着一点反光。
他抬手，擦掉了。白板表面粗糙，留下浅浅的印子。
重新画。笔尖垂直落下，拉出一条笔直的竖线。左边写“优势”，右边写“壁垒”。
吴浩把椅子转过来，面对白板。他搓了搓脸，眼皮有点沉。
“从哪儿开始？”他问。
“痛点。”陈默说。笔尖在“优势”下方点了点。“现在的安防监控，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吴浩想了想。“人看不过来。”
“对。”陈默写下一个词：人力依赖。“海量视频，靠人盯，会累，会走神，会漏。”
他又写下第二个词：事后追溯。“出事之后，翻录像，找线索，太慢。”
笔尖敲了敲白板。“‘瞬瞳’要解决的，就是这两个点。实时预警，主动发现。”
吴浩点点头，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记。
窗外的飞蛾不见了。路灯的光晕静静铺在地上，边缘模糊。
陈默退后两步，看着白板。竖线把空间劈成两半，左边还空着大片。
他需要把想法，变成能印在纸上的字。能让陌生人看懂，能让他们掏钱。
“先写。”他说。转身坐回电脑前。
文档打开，标题栏空白。光标在左上角闪烁，一下，又一下。
陈默手指悬在键盘上，没动。
写什么？写给谁看？技术细节堆多少？故事讲几分？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塞在脑子里。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意念微动。
“系统。”
没有回应声。但思维的流速，悄然变了。那些散乱的问题，开始自动归位、排序。
他集中精神，下达指令：“辅助梳理商业计划书核心逻辑框架。聚焦天使投资人关注点：市场空间、解决方案独特性、团队能力、早期验证、财务规划。”
指令完成的瞬间，眼前文档界面似乎清晰了一些。
不是视觉上的变化，是某种思维导图，直接映在意识里。枝干蔓延，节点分明。
他手指落下，开始敲字。
键盘声重新响起，密集，稳定。吴浩看了他一眼，也转回去，打开视频剪辑软件。
办公室只剩下两种声音。敲键盘的嗒嗒声，和鼠标点击的轻响。
时间一点点滑过去。
陈默写完了市场分析部分。他停下，揉了揉发僵的的手指关节。
文档已经写了三页。密密麻麻的字，黑压压一片。
他从头快速浏览。太干了。像学术报告，没有温度，没有心跳。
投资人会看睡着。
他删掉第一段，重写。这次，从一个小场景开始：深夜便利店，店员打瞌睡，小偷潜入。传统监控无声记录，“瞬瞳”实时框定异常，推送报警。
写完了，读一遍。还是不对劲。像广告文案，轻浮。
陈默向后仰，脖子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那圈水渍印，像一只模糊的眼睛。
他需要沈清澜的意见。
点开聊天窗口，犹豫了一下。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还是发了过去。把文档链接附上，留言：“初稿，求拍。重点看逻辑和表述。”
发完，他关掉窗口。不想盯着等回复。
起身去接水。饮水机咕嘟一声，凉水流进纸杯。喝了一口，水有点涩，可能是太久没换滤芯。
吴浩那边，屏幕正播放一段测试视频。画面里是模拟的停车场，“瞬瞳”用红色框体标出了一辆逆行驶入的车辆，同时弹出预警标签。
“这个效果还行。”吴浩说，声音带着点倦意。“但不够‘炸’。”
“怎么炸？”陈默端着水杯走过去。
“不知道。”吴浩抓了抓头发。“就是……现在看起来，还是像个工具。得让它看起来像‘未来’。”
陈默看着屏幕里跳动的红框。未来。
他想到了什么，走回自己座位。打开一个新的演示文件，插入几张从网上找的图片：拥堵的十字路口、繁忙的超市货架、高速运转的传送带。
然后在旁边，用简单的线条和箭头，画出“瞬瞳”介入后的改变。车流自动优化、货架缺货实时提醒、生产线零件瑕疵秒级检出。
画得很粗糙，像小学生涂鸦。
但意思到了。从“安防”跳出去，看到更大的世界。
吴浩凑过来看，眼睛亮了亮。“这个思路好。我试试用动画做出来，配上音效。”
“嗯。”陈默保存了草图。“先做几个概念片段。不用太长，十秒，二十秒，抓住眼球就行。”
他坐回去，继续面对那份商业计划书。
手机震了。沈清澜回消息了。
“还没睡？”她问。
“嗯。”陈默回。
“看了前面两页。”沈清澜打字不快，消息一条条弹出来。“市场描述太宽泛。‘千亿市场’这种话，投资人听腻了。要切细分，算你能吃到的具体盘子。”
“解决方案部分，技术讲太多了。投资人不是技术评审。用他们能懂的话，说清楚你比现有方案好在哪里，好多少。”
“团队介绍，你的部分太弱。只写‘前灵瞳核心研发’，不够。要强调你在其中的不可替代性，哪怕用项目成果反推。”
陈默一条条看过去，指尖发凉。
他以为自己写得很扎实。在沈清澜眼里，全是破绽。
“明白了。”他回。“我改。”
“别急着大改。”沈清澜又发来一条。“先把整体骨架拉对。逻辑主线要像一把刀，一路劈下去，干净利落。你现在写得太绕，想面面俱到，结果什么都没说透。”
陈默看着这段话。屏幕上光标还在闪，像个催促的节拍器。
他删掉了整整一页。从空白重新开始。
这次，他先不往下写。拿出一张废纸，用笔在纸上画。最核心的一句话是什么？
“让机器真正看懂视频。”
围绕这句话，能延伸出什么？应用场景、技术优势、市场机会、团队凭什么能做。
纸上渐渐布满凌乱的箭头和关键词。
思路慢慢清晰起来。像拨开雾气，看见路的轮廓。
他重新回到文档，敲下新的一行标题：我们做什么。
然后，用最直白的句子写：“默视科技提供基于自研‘瞬瞳’算法的智能视频分析引擎，让监控摄像头从‘记录仪’变成‘预警员’和‘分析员’。”
写完这句，他停了一下。读一遍，再读一遍。
好像对了。
他顺着这个基调往下写。摒弃所有华丽的形容词，只用事实和逻辑。市场规模引用第三方报告的具体数字，竞争优势用对比表格，团队背景提炼关键项目和数据。
敲字的速度快了起来。嗒嗒嗒，声音连贯，像雨点。
吴浩戴上了耳机，沉浸在他的动画世界里。偶尔低声嘟囔一句，或者快速拖动时间轴。
窗外的天色，从浓黑，渐渐透出一点深蓝。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闷闷的。
陈默写完了“产品与解决方案”部分。脖子僵硬得像是生了锈，稍微转动就咯吱响。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清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城市苏醒前特有的灰尘味道。楼下街道空荡荡的，环卫工正在扫落叶，竹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有规律的沙沙声。
天快亮了。
他回到座位，文档已经写了十五页。还缺财务预测和融资计划。
这部分更现实，也更残酷。需要估算未来一年的开支，收入，然后算出需要多少钱，这些钱怎么花，未来估值能到多少。
陈默调出记账软件。过去几个月的每一笔支出都记录在案：房租、服务器费用、兼职报酬、办公用品……
数字不大，但累积起来，像一根细细的绳索，勒在脖子上。
他根据系统推演给出的路径，大致规划了接下来六个月的产品开发和市场拓展节奏。然后匹配人力、硬件、营销的投入。
算出来的数字，让他沉默了几分钟。
比他预想的，要多。多不少。
但不能再少了。再少，就是原地踏步，就是等着被吞掉。
他在文档里写下这个数字。然后，在下面补充：出让股权比例，初步期望估值。
写这些字的时候，手指有点重。仿佛不是在敲键盘，是在签一张无形的契约。
最后一部分，是风险与对策。他写得很谨慎。技术风险、市场风险、竞争风险、团队风险。
写到“团队风险”时，他停住了。
他想起了赵志刚，想起了林薇薇。想起了自己背上那个还没洗掉的“污点”。
这算不算风险？当然算。而且是投资人最警惕的那种：创始人背景瑕疵。
要不要写进去？写了，可能直接吓跑投资人。不写，尽职调查时一定会被翻出来，到时候就是诚信问题。
陈默盯着屏幕，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最终没有在文档里明确写出这件事。但在心里，划下了一道重重的标记。这件事，必须在面对面的时候，用他自己的方式，主动处理。
文档终于完成了。二十二页。
他从头到尾快速浏览一遍。逻辑通顺了，重点突出了，数据也填上了。虽然依然粗糙，但至少有了骨架和血肉。
发给沈清澜。
这次，她回得很快。只过了十分钟。
“好多了。”她说。“骨架对了。血肉还差点意思，有些数据需要再抠一下，表述可以更精炼。但能用。”
陈默松了口气。后背的衬衫，又被汗浸湿了一块，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今天白天我细化。”他回。
“嗯。另外，”沈清澜发来一份文件，“这是我整理的一份潜在天使投资人初步名单和简要分析。你先看，有重点目标了告诉我，我再看看有没有间接联系渠道。”
陈默点开文件。是一张表格，列了七八个名字，后面跟着机构、投资阶段、重点关注领域、过往案例，还有沈清澜手打的简短评语：某某偏好技术狂热型团队，某某对数据极其敏感，某某决策慢但一旦投入很坚定。
最后一个名字，是李贺。评语只有一句：眼光毒，脾气硬，出手快。难度最高，但若成，助力最大。
陈默的目光在李贺的名字上停留了几秒。
“收到。谢谢。”他回复。
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晃晃的光斑。
吴浩摘下耳机，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了。
“陈哥，我做了三个小片段，你看看。”他把屏幕转过来。
陈默走过去看。第一个片段是交通场景，车辆轨迹被实时分析，预测出潜在碰撞风险，发出预警。动态箭头和闪烁的高光很有冲击力。
第二个是零售场景，货架上的商品减少被自动识别，库存告急标签弹出。节奏明快。
第三个是工业场景，传送带上的零件被快速扫描，一个有瑕疵的部件被红色框体醒目标出。配合一声清脆的“叮”错误提示音。
虽然还是半成品，但那种“智能”感和“未来”感，出来了。
“可以。”陈默点点头。“就这个方向。把细节打磨一下，渲染出高清版。”
吴浩咧开嘴笑了，疲倦里透出点兴奋。“成。”
陈默坐回自己位置。身体很累，脑子却异常清醒。
商业计划书有了雏形，演示视频有了方向，投资人名单在手边。
下一步，就是筛选目标，准备接触。
他点开沈清澜给的名单，又看了一遍。目光最后还是落在“李贺”上。
风险最高，收益也可能最大。
系统推演给出的第三条路径，说的也是他。
正想着，吴浩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陈默转头。
吴浩盯着自己的屏幕，眉头皱起来。“咱们试点那个共享办公空间的网络，有点怪。”
“什么怪？”
“从凌晨四点开始，断断续续有来自外网的扫描试探。”吴浩把日志界面调出来，指给陈默看。“频率不高，但目标很明确，就是指向我们部署那台测试服务器的端口。”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他凑近屏幕。
日志列表里，几行红色的记录很显眼。来源ip是陌生的，试图连接几个不常用的服务端口，都被防火墙拦下了。
“像是……在摸情况？”吴浩不确定地说。“不像是普通攻击，倒像是……侦察？”
陈默没说话。他盯着那几行日志，沈清澜的警告又在耳边响起来。
注意别太早暴露。
试点装上去才一天。这“幽灵”一样的扫描，就来了。
是巧合？还是冲着他来的？
办公室安静下来。阳光越来越亮，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新的一天开始了。手里的蓝图刚刚画了个开头，阴影的触角，似乎已经悄无声息地探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