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把窗框的影子拉长，斜斜切在浅灰色的地板上。
陈默站在十平米房间的正中央。空荡，安静，只有自己的呼吸声。他手里攥着那张白色门禁卡，边缘硌着掌心。
昨天买的桌椅下午才能送到。他得先去见专利律师。
方律师的事务所在cbd边缘的一座写字楼里。玻璃幕墙映着灰白的天空，像一块巨大的屏幕。
电梯平稳上升，轿厢里弥漫着淡香的空气清新剂味道。
十七层。门开，右手边是深色木门，黄铜铭牌刻着“方正知识产权事务所”。陈默推门进去。
前台无人。里间传来谈话声，模糊不清。他站在接待区，看着墙上一排排专利证书的框影。
脚步声响起。一个穿浅蓝色衬衫的男人从走廊拐出来，手里端着马克杯。
“陈先生？”男人问。他约莫四十岁，头发梳得整齐，戴无框眼镜。
“是我。”
“方律师在等您。”男人侧身引路。“这边。”
办公室很大，整面落地窗。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坐在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后，正低头看文件。听到动静，她抬起头。
“陈默？”她声音干脆。
“方律师。”
“坐。”她指了指桌前的椅子。陈默坐下，皮革椅面微凉。
方律师合上文件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她打量了陈默几秒，目光像扫描仪。
“沈清澜介绍你来的。”她说。“她说你有个算法，想申请专利。”
“是。”
“带技术资料了吗？”
陈默从背包里拿出一个u盘，推过去。“核心算法文档，还有部分实现代码。”
方律师没碰u盘。她身体前倾，眼镜链垂在胸前，轻轻晃动。
“我先问几个问题。”她说。“这算法，你之前在别的公司做过吗？”
“原型是在前公司做的。”陈默说。“但我离职前带走了个人成果。核心部分是我独立完成的。”
“有证据吗？”方律师问。“开发日志，版本记录，任何能证明你个人贡献的材料。”
陈默顿了顿。“本地git记录有。但前公司的项目库我访问不了。”
方律师点点头，在便签上记了一笔。
“算法解决什么问题？”她问。
“实时视频的异常行为检测。”陈默说。“准确率和速度比现有方案高。”
“高多少？”
“在标准测试集上，准确率提升百分之十二，处理速度快百分之四十。”
方律师又记了一笔。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有论文发表吗？”她问。
“没有。”
“公开演示过？”
“没有。”
方律师放下笔，身体靠回椅背。她看着陈默，表情没有变化。
“好消息是，新颖性应该没问题。”她说。“坏消息是，专利申请周期很长，而且有风险。”
陈默没说话。
“软件算法专利，审查很严。”方律师继续说。“你得证明这不是单纯的数学方法，而是有实际工业应用的技术方案。你的文档得写得很细，但又不能太细，免得被规避设计。”
她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流程走下来，顺利的话，十八个月到两年。”她说。“费用分阶段付。撰写申请阶段，我的服务费加官费，大概三万。”
陈默心里算了一下。账户里的五十万，一下子少掉一块。
“能快点吗？”他问。
“可以走优先审查。”方律师说。“但需要理由，比如涉及国家重点产业，或者有侵权风险。你符合哪条？”
陈默摇头。
“那就按常规走。”方律师说。“还有，你得想清楚，专利只是保护手段，不是护身符。真有人侵权，打官司另算钱。”
她说完，喝了口茶。办公室里很静，能听到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微弱气流声。
陈默看着桌面上u盘的金属反光。三万块，两年时间。像买一张不知道能不能兑奖的彩票。
“做不做？”方律师问。
陈默抬起头。“做。”
“好。”她拉开抽屉，取出一份合同。“这是委托协议，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今天签了，我开始准备材料。”
合同有十几页。陈默一页页翻过去，条款密密麻麻。他看得慢，有些法律术语需要琢磨。
方律师也不催，重新翻开之前的文件夹看。
窗外的云层散开些，阳光漏进来，照在桌角的一盆绿萝上。叶片油亮。
陈默看完，在最后一页签了字。笔迹有点用力，纸背透出凹痕。
“首付一万五。”方律师说。“材料准备好后，付尾款。”
陈默拿出手机转账。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清脆的一声。
方律师收起合同，把u盘插进电脑。她点开几个文件，快速浏览。
“文档结构还行。”她说。“但得重写，符合专利文体。这个我来弄。”
她拔下u盘，放进一个贴好标签的文件袋里。
“两周后给你初稿。”她说。“期间如果有技术问题，我邮件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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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点头，起身。
走到门口时，方律师叫住他。
“陈先生。”她说。“沈清澜说你刚创业。专利这事，别指望它马上带来收益。它就是个防御工事，可能一辈子用不上。”
陈默转身。“但得有。”
方律师笑了笑。“对。得有。”
走出写字楼，已经是中午。街道上车流拥挤，鸣笛声此起彼伏。
陈默在路边站了一会儿。阳光晒在脖子上，有点烫。他摸出手机，看时间。
十二点半。该回园区收桌椅了。
地铁上人很多，他抓着扶手，身体随车厢晃动。玻璃窗映出乘客疲惫的脸。
他想起方律师说的话。防御工事。三年夜班攒下的核心算法，变成几页法律文书，埋进专利局的数据库里。
像把种子埋进冻土，不知道春天来不来。
到园区时，送货车已经到了。两个工人正从车上卸折叠桌和椅子。
陈默签收，和工人一起把东西搬进小房间。桌子展开，靠窗放好。四把椅子，两把放桌边，两把靠墙。
工人走后，他坐在新椅子上试了试。高度刚好，椅背有点硬。
他打开背包，拿出笔记本电脑，接上电源。屏幕亮起，蓝光映在脸上。
房间里终于有了点办公室的样子。虽然还是空，但至少能坐人。
他登录邮箱。吴浩发来一封邮件，附件是测试任务的初步代码。
陈默点开看。结构清晰，注释详细，有几个地方的处理方式让他挑了挑眉。这年轻人确实有想法。
他回邮件：“结构不错。但第三部分的内存管理可以优化，有冗余拷贝。”
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吴浩回复了：“收到，马上改。”
陈默看着屏幕，嘴角动了动。这种响应速度，在大公司里少见。
他关掉邮箱，打开专利相关的资料文档。方律师要求提供算法原理的详细说明，他得再整理一遍。
敲键盘的声音在空房间里回响，有点孤单。
手机突然震动。屏幕显示来电：林薇薇。
陈默手指顿在键盘上。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五秒。
铃声持续响着，像催促。
他拿起手机，划开接听。
“喂？”林薇薇的声音传来，带着刻意的轻快。“陈默？”
“是我。”
“哎呀，总算打通了。”她说。“你最近怎么样啊？好久没你消息了。”
陈默靠向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那几棵竹子上。竹叶在风里轻轻晃动。
“还行。”他说。
“听说你离职后自己做事了？”林薇薇问。“可以啊，自己当老板了。”
“算不上老板。”陈默说。“混口饭吃。”
电话那头传来轻笑，有点做作。
“你别谦虚。”林薇薇说。“咱们同事一场，你能力我知道的。做什么方向啊？说不定我能给你介绍点资源。”
陈默没立刻回答。他听见背景里有隐约的键盘声，像是在办公室。
“小项目，不值一提。”他说。
“跟我还见外。”林薇薇说。“哎，你地址在哪啊？改天我路过，去看看你新办公室。给你带杯咖啡，算庆祝你开业。”
陈默掌心出了层薄汗。他握紧手机。
“地方偏，不好找。”他说。“等稳定点再说吧。”
“也行。”林薇薇声音里的笑意淡了些。“那你忙，我不打扰了。有事随时联系啊，老同事别客气。”
“好。”
电话挂断。忙音短促地响了两声，然后沉寂。
陈默放下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他盯着桌面，木纹的纹理蜿蜒曲折。
林薇薇的关心像糖衣，一舔就化，底下是别的东西。她想知道他在哪，做什么。这通电话不是偶然。
他想起赵志刚那张脸。那双眼睛，总是带着审视和算计。
窗户没关严，风钻进来，吹得桌上几张废纸簌簌响。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公共区有人端着咖啡走过，说笑声飘上来，听不真切。
他需要加快速度。专利是防御，但真正的盾牌是产品，是客户，是账上的钱。
他回到桌前，给吴浩又发了封邮件。
“测试任务完成后，有没有兴趣做个小型deo？真实的安防场景，可能有机会落地。”
这次吴浩回得更快。
“有兴趣。什么场景？”
陈默打字：“我隔壁的共享办公空间。我跟他们经理聊聊，看能不能做个试点。”
“好。”吴浩回复。“我全力配合。”
陈默关掉邮件，打开园区物业的联系方式。社区经理姓王，昨天签合同时打过照面。
他犹豫了几秒，然后拨通电话。
“王经理吗？我是b区新租户陈默。”他说。“有个技术方案，可能对园区安防有帮助。方便时，想跟您聊聊。”
电话那头，王经理的声音带着疑惑，但没拒绝。
“行啊。”他说。“明天下午我都在。”
约好时间，陈默挂断电话。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电脑风扇的轻微嗡鸣。
他看了眼窗外。天色开始泛灰，傍晚要来了。
专利的迷宫才刚刚踏入，旧识的“关怀”已经贴上后背。但他手里不止有算法，现在还有了一间能关上门的小房间，一个响应迅速的兼职伙伴，和一个可能的试点机会。
路得一步步走。坑得一个个填。
他保存所有文档，关掉电脑。屏幕黑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像暗处点起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