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云层,落在陈默眼皮上。
他睁开眼,花了三秒才确认自己是在床上。昨晚最后怎么睡着的,已经模糊。只记得台灯熄灭后,那点绿色的电源光,看了很久。
他坐起来,骨头缝里透着酸。
手机屏幕亮着,银行app的图标右上角有个红色的“1”。他点开,余额显示五十万零几百。数字很实,带着重量。
他盯着看了几秒,退出。起身烧水。
水壶在灶台上呜呜响,蒸汽顶得壶盖轻轻跳动。陈默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窗外。雨彻底停了,天空洗过一样,蓝得发脆。
今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列成了表。
第一项,注册公司。
他换上最挺括的一件衬衫,深灰色。对着卫生间的镜子系扣子,手指有点僵。镜子里的人眼窝发青,但瞳孔很亮。
九点整,他出门。
工商代理机构在一条老街上。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着“代办注册”、“税务咨询”的红字。推门进去,冷气混着打印机的气味扑面而来。
前台是个年轻女人,正在吃煎饼果子。看到陈默,她迅速把煎饼塞进抽屉,擦了擦嘴。
“先生办业务?”
“注册公司。”陈默说。
女人引他到里间的小桌旁坐下,递过来一张表格。“先填基本信息。”
表格印得密,空格很小。陈默从包里掏出笔,一笔一划地写。公司名称:默视科技有限公司。经营范围:软件开发、技术咨询。
写到注册资本时,他顿了顿。填了十万。
女人接过表格,扫了一眼。“法人就您一个?”
“嗯。”
“那好办。”她转身从文件柜里抽出一叠材料。“身份证复印件带了吗?”
陈默递过去。女人把复印件夹进材料里,手指翻得飞快。
“核名一般一到三个工作日。”她说。“地址呢?有租赁合同吗?”
“正在租。”陈默说。“可以先挂靠吗?”
女人抬头看他,笑了。“可以是可以,但我们这儿挂靠地址一年三千五。您要觉得行,我这就给您加上。”
陈默算了一下。共享办公空间月租三千五,三个月半价。挂靠地址一年三千五,平均下来更便宜。
但他需要个实际能办公的地方。
“先不用。”他说。“我尽快提供地址。”
女人点点头,在表格上做了个记号。“行,那等您地址定了,补一份租赁合同复印件过来。”
她开始讲解后续流程。税务登记,银行开户,社保开户。语速很快,像背课文。
陈默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照在桌面的塑料垫板上,反光刺眼。
手续办完,交了八百块代理费。女人递过来一张收据。“有进展我电话通知您。”
走出代理点,陈默站在街边。车流从面前驶过,带起一阵热风。
他看了眼手机,十点半。下一个目的地,创意园区。
地铁坐七站,出站后还要走一公里。园区入口是座改造过的旧厂房,红砖墙上爬满藤蔓。铁艺招牌锈迹斑斑,写着“创客公社”四个字。
前台是个穿卫衣的年轻人,正在打游戏。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看工位?”
“嗯,约了看b区小间。”
年轻人这才放下手机,从抽屉里摸出门禁卡。“跟我来。”
园区内部挑空很高,光线从顶棚的天窗泻下来。白色桌椅散布各处,有人戴着耳机敲代码,有人聚在小圆桌旁低声讨论。
空气里有咖啡香,还有新家具的漆味。
年轻人带他穿过公共区,走到一片用玻璃隔断围起来的区域。里面隔出七八个小房间,每间十平米左右。
“就这间。”年轻人刷开门。“朝南,带一个窗户。”
陈默走进去。房间是空的,墙壁刷成浅灰色。地板是复合木,踩上去有轻微的弹性。窗户对着园区内庭,能看到几棵瘦高的竹子。
他走到窗边,伸手摸了摸窗台。没有灰。
“网络呢?”
“千兆光纤,独立ip。”年轻人靠在门框上。“公共区域有咖啡机,微波炉。会议室提前预约,每小时五十。”
陈默环视一圈。空间很小,但足够放两张桌子,几把椅子。
他想象自己坐在这里写代码的样子。窗外有光,周围有人声,但隔着一层玻璃。
和家里完全不同。
“租三个月。”陈默说。
年轻人笑了。“行,押一付一。合同在楼下签。”
下楼时,陈默经过公共区的咖啡吧。咖啡机正发出蒸汽喷射的嘶嘶声,奶泡的味道甜腻腻的。
他突然想起沈清澜。她应该会喜欢这里。
签完合同,拿到钥匙和门禁卡。薄薄的卡片,印着园区logo。陈默把它放进钱包夹层,和身份证贴在一起。
走出园区时,正午的阳光白晃晃的。他站在路边,拿出手机拍了张园区门口的照片,发给沈清澜。
配文:“定了。”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好。专利代理联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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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打字:“约了明天上午。”
“地址发我。”
陈默把方律师的地址转发过去。沈清澜回了个“收到”,便没再说话。
他收起手机,走进地铁站。车厢里人不多,他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
玻璃窗映出他的脸,还有窗外飞速倒退的广告牌。红蓝绿的光影划过,像代码流动。
回到家,已经下午一点。他煮了碗面条,端着碗坐到电脑前。
邮箱里有新邮件。公司核名预审通过,“默视科技”这个名字可以用了。
他回了封邮件,确认信息。然后打开浏览器,登录一个技术论坛。
这是程序员常逛的地方,讨论技术和招聘的板块都很活跃。陈默点开招聘区,开始写帖子。
标题:寻兼职后端,图像处理方向。
内容很简单:初创项目,远程协作,按任务结算。要求熟悉opencv,有实际项目经验。
他没留公司名,只留了个临时注册的邮箱。
帖子发出去,像石沉大海。他刷新了几次,只有几个机器人回复。
陈默关掉网页,打开代码编辑器。瞬瞳算法的优化还没做完,有几个边界情况要处理。
他沉浸进去,敲键盘的声音密集起来。窗外的光线慢慢偏斜,从书桌移到墙上。
傍晚六点,邮箱提示音响起。
他点开,是一封陌生邮件。标题:关于您的兼职帖。
邮件正文很简短:“您好,我对图像处理项目感兴趣。附上我的github链接和一些个人项目。可接远程,时间灵活。”
署名:幽灵键。
陈默点开github链接。主页很干净,只有三个仓库。他依次点进去看。
第一个是车牌识别系统,代码结构清晰,注释详细。第二个是实时视频去抖算法,用了卡尔曼滤波。第三个是个人博客的源码,界面简洁。
技术栈扎实,风格稳健。
陈默回邮件:“方便今晚语音聊聊吗?八点左右。”
十分钟后,回复来了:“可以。
七点五十,陈默泡了杯茶。茶包在热水里慢慢渗出颜色,从透明变成浅褐。
八点整,他打开skype,输入id,发送通话请求。
响了五声,接通了。
“喂?”是个男声,听起来很年轻,带点南方口音。
“我是发帖子的人。”陈默说。“怎么称呼?”
“叫我吴浩就行。”对方语速有点快。“看了您的需求,图像处理这块我做过一些。”
陈默喝了口茶。“你github上那个去抖算法,测试集准确率多少?”
他讲了几分钟技术细节,用词精准。陈默听着,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你现在在哪儿工作?”陈默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刚毕业,还没找到合适的。”吴浩的声音低了些。“面了几家,要么嫌我没经验,要么给的薪水太低。”
陈默听出了那份沮丧。很熟悉,像几个月前的自己。
“我这儿是初创,不稳定。”陈默说。“可能做几个月就黄了。”
“没事。”吴浩说。“有活干就行,总比闲着强。”
陈默想了想。“我先发个测试任务给你。一周时间,做完看效果结算。能接受吗?”
“什么任务?”
“我写个需求文档发你邮箱。”陈默说。“主要测你代码质量和沟通效率。”
“行。”吴浩说。“我今晚就能开始。”
通话结束。陈默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暗下去。
他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回应。吴浩的技术看起来不错,态度也实在。
但毕竟是陌生人。
他打开文档,开始写测试需求。设计一个简单的图像增强模块,输入输出格式,性能指标。写得很细,像在出考题。
写完发送。邮件显示已读。
五分钟后,吴浩回信:“收到。下周五前交付。”
陈默关掉邮箱,靠在椅背上。茶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完,嘴里留下涩味。
窗外彻底黑透,远处楼宇的灯光连成一片。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玻璃上又蒙了层薄灰,手指一抹,一道清晰的痕迹。
他看着那道痕迹,心里慢慢浮起一个念头。
默视科技,现在有了名字,有了地址,有了第一个潜在的“员工”。
虽然这个员工还没见过面,虽然公司还没正式成立。
但种子已经埋下去了。
他转身回到桌前,打开公司注册的网站。页面显示核名通过,下一步是提交章程和股东信息。
他逐项填写。注册资本十万,股东就他一个。经营期限二十年。
鼠标移到提交按钮上,他停了几秒。
然后点了下去。
页面转圈,显示“提交成功,请等待审核”。预计三个工作日。
陈默关掉网页,靠在椅子上。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
他拿出钱包,抽出那张门禁卡。白色的卡片,边缘光滑。
明天要去买桌椅,搬电脑。要把那个十平米的小间,布置成能工作的地方。
还要见专利律师,把瞬瞳的专利申请流程敲定。
事情一件接一件,堆在面前。
但他没有之前那种被压着的感觉了。五十万在账户里,像一块压舱石。沈清澜在背后,像一张安全网。
还有那个叫吴浩的年轻人,在网络的另一端,开始敲代码。
陈默站起来,走到厨房倒水。水龙头的水流很急,撞在杯底,溅起细小的水珠。
他端着水杯回到房间,打开手机。沈清澜没有再发消息。
他点开她的头像,朋友圈是空白,只有一条横线。
他退出,点开公司注册的确认邮件,又看了一遍。默视科技有限公司。这几个字印在屏幕上,黑体,加粗。
像一枚印章,盖在了他的人生里。
他放下手机,关了灯。房间沉入黑暗,只有电脑屏幕的电源灯,还亮着那点绿。
但今晚,他看着那点光,不再觉得像眼睛。
更像灯塔。很远,很小,但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