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稠密起来，敲打着玻璃。
咖啡馆里的暖光显得更暖了。陈默松开手，掌心还留着沈清澜指尖的凉意。
他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这次不烫了，温度刚好。
沈清澜将签好的协议收回包里。她的动作不紧不慢，拉链合上的声音很轻。
“第一笔款，三天内到账。”她说。“你尽快去注册公司，名字想好了吗？”
陈默放下杯子。“默视科技。”
沈清澜点点头。“可以。域名和商标一并注册掉，费用从投资款里出。”
她说话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建议，而是指令。
陈默没觉得不适。这是她应得的权限。
窗外的雨幕里，人影模糊。车辆驶过，轮胎碾起水花，哗啦一声。
“办公地点呢？”沈清澜问。
“先在家凑合。”陈默说。“等试点合同签下来，再租个小间。”
“不行。”沈清澜摇头。“在家办公显得太业余。投资方来看，第一印象就垮了。”
她从手机里调出一个地址，推过来。
屏幕上是共享办公空间的介绍。位置在创意园区，月租三千五。
“我谈过试用期。”沈清澜说。“前三个月半价。你去看看，明天给我答复。”
陈默看着屏幕上的照片。 loft 风格，白色的桌椅，大片玻璃窗。
和他现在的住处是两个世界。
“好。”他说。
沈清澜收起手机。她看了眼窗外，雨势没有减弱的迹象。
“专利代理我联系好了。”她说。“是个老手，姓方。明天我把联系方式给你。”
陈默忽然笑了。很淡的笑。
“你都安排好了。”他说。
沈清澜抬眸看他。“你不喜欢？”
“不是。”陈默顿了顿。“只是觉得……省心。”
这话半真半假。省心是真的，但心底那点疑虑还在。系统的警告像根刺，扎在那儿。
沈清澜似乎听出了什么。她没追问，只是端起茶杯。
茶已经凉了。她抿了一小口，眉头微微皱起。
“合作就是这样。”她说。“我负责铺路，你负责跑。跑得快，路就越铺越宽。”
陈默听懂了。这是承诺，也是要求。
他必须跑得快。
服务生走过来添水。热水壶嘴冒着白气，注入杯中的声音淅淅沥沥。
等服务生走开，沈清澜才继续开口。
“赵志刚那边，你最近有接触吗？”
陈默摇头。“没有。”
“林薇薇呢？”
“也没有。”
沈清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保持这样。”她说。“至少在项目落地前，不要刺激他们。”
陈默看着她。“他们还会找我？”
“一定会。”沈清澜说得很肯定。“赵志刚丢了‘灵瞳’，现在压力很大。他需要转移注意力，也需要替罪羊。”
她顿了顿。“你就是现成的靶子。”
陈默握紧了咖啡杯。杯壁传来的温度，驱不散心里的冷。
“他知道我在做新东西？”
“迟早会知道。”沈清澜说。“行业圈子很小。你注册公司，申请专利，只要一动，就会有风声。”
她看着陈默。“所以动作要快。快到他反应过来时，你已经站稳了。”
雨声里，这句话显得格外清晰。
陈默点点头。他懂这个道理。丛林法则，从来如此。
沈清澜看了眼时间。“我该走了。下午还有会。”
她站起身，从椅背上拿起外套。黑色的风衣，料子很挺。
陈默也站起来。
“账户信息发我邮箱。”沈清澜说。“剩下的流程，按协议走。”
她伸出手。这次不是握手，而是拍了拍陈默的肩膀。
动作很轻，但带着分量。
“别想太多。”她说。“先把事情做起来。”
陈默点头。“明白。”
沈清澜转身走向门口。风铃响了一声，她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
陈默坐回椅子。桌上的咖啡已经见底，只剩一圈褐色的渍。
他拿出手机，点开邮箱。新建邮件，输入沈清澜的地址。
附件上传了银行账户信息。发送。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窗外的雨还在下。天色更暗了，像是傍晚。
其实才下午三点半。
陈默叫来服务生结账。沈清澜的那杯茶已经付过了，他只需付自己的咖啡。
二十五块。他扫码支付，提示音很清脆。
走出咖啡馆时，冷风混着雨丝扑在脸上。他拉紧外套的领子，钻进地铁站。
车厢里人多了起来。下班高峰还没到，但雨天让很多人提前动身。
陈默站在门边，玻璃映出他的脸。
苍白，疲惫，但眼睛里有一簇火。
那簇火是沈清澜点燃的。五十万资金，清晰的路径，专业的支持。
代价是什么？他还不清楚。
但火已经烧起来了，他只能往前。
列车到站。陈默随着人流挤出车厢，走上地面。
雨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他没打伞，任由雨落在头发上，肩膀上。
走回住处时，头发已经湿了。一缕缕贴在额头上，凉意渗进头皮。
他开门，脱掉外套。房间里很暗，他按下开关。
灯亮起的瞬间，手机震了。
是沈清澜的短信。“账户收到。已安排财务，最晚后天到账。”
陈默回复：“好的，谢谢。”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雨丝在玻璃上划出歪斜的痕迹，外面的世界扭曲变形。
他忽然想起系统的那行警告。
深度绑定，代价未知。
现在，绑定已经开始了。
沈清澜站在公司走廊的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
雨刮器左右摆动，红色尾灯在积水里晕开一片。
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陈默的回复。简洁，克制，像他这个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她听出来了。
是林薇薇。
沈清澜没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沈总监，在这儿透气呢？”林薇薇的声音带着笑，甜得发腻。
“嗯。”沈清澜应了一声。
林薇薇走到她身边，也望向窗外。“这雨下得真烦人。我新买的鞋，差点泡坏了。”
沈清澜瞥了一眼。林薇薇脚上是双米色的高跟鞋，鞋尖沾了水渍。
“赵总找你。”林薇薇说。“好像挺急的。”
沈清澜转身。“什么事？”
“不知道呀。”林薇薇眨眨眼。“可能是‘灵瞳’的事吧。听说数据恢复不太顺利。”
她说这话时，盯着沈清澜的脸。
沈清澜面色平静。“我知道了。”
她朝赵志刚办公室走去。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声音清脆规律。
林薇薇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嘴角的笑意慢慢敛去。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一个聊天窗口。手指飞快地打字。
“沈清澜下午出去了两小时。回来时外套肩膀是湿的，但头发很干。应该是开车，去了有停车场的地方。”
发送。
几秒后，回复来了。“继续留意。”
林薇薇收起手机。她走到沈清澜刚才站的位置，望向窗外。
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
她伸手，在蒙着水汽的玻璃上画了个圈。圈里是模糊的城市轮廓。
然后她用手指，在圈中心点了一下。
玻璃发出轻微的嗒声。
沈清澜推开赵志刚办公室的门。
赵志刚坐在办公桌后，脸色阴沉。桌上摊着几份文件，纸页边缘卷曲。
“沈总监，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清澜坐下，双腿并拢，姿态端正。
“‘灵瞳’的数据恢复，到底卡在哪儿了？”赵志刚开门见山。
“算法底层逻辑有缺损。”沈清澜说。“陈默离职前的那次更新，可能带了未备份的测试代码。现在主版本跑不起来。”
赵志刚一拳捶在桌上。茶杯震了震，茶水溅出来几滴。
“又是陈默！”他咬牙切齿。“这小子走之前，到底埋了多少坑？”
沈清澜没接话。她看着桌上那摊水渍，慢慢晕开。
“你能修复吗？”赵志刚问。
“需要时间。”沈清澜说。“至少一个月。”
“一个月？”赵志刚提高了音量。“客户只给我们两周！两周交不出东西，尾款就别想要了！”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清澜安静地坐着。她的目光落在文件上，扫过那些数字。
亏损预估，客户投诉，违约金。
每一笔都触目惊心。
“找外包团队呢？”赵志刚突然停步。“市面上做图像识别的公司那么多，花钱买现成的解决方案。”
“可以试试。”沈清澜说。“但匹配度可能不高，二次开发成本也会上去。”
赵志刚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几根白发在指间格外显眼。
他重新坐下，盯着沈清澜。
“你最近在忙什么？”他问。
沈清澜抬眸。“修复‘灵瞳’，看外包方案，还有日常技术评审。”
“没别的？”
“赵总觉得我应该忙什么？”
赵志刚眯起眼睛。他靠向椅背，双手交叠在肚子上。
“有人看到你上周去了创意园区。”他说。“见什么人？”
沈清澜心里微微一紧。面色不变。
“见个朋友。”她说。“做设计工作室的，聊了聊视觉优化的可能性。”
“朋友？”赵志刚笑了，笑意没到眼睛。“沈总监还有设计圈的朋友？”
“以前校友。”沈清澜说。“需要引荐吗？”
赵志刚摆摆手。“不用。”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清澜啊，现在是关键时期。公司上下都指着技术部出力，你别分心。”
“明白。”沈清澜说。
“出去吧。”赵志刚挥挥手。“抓紧修复进度。”
沈清澜起身，走到门口时，赵志刚又叫住她。
“对了。”他说。“陈默最近有消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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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澜的手搭在门把上。“没有。”
“这小子……别是躲哪儿憋坏呢。”赵志刚自言自语。
沈清澜没接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她走回自己办公室，关上门。
背靠在门上，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从包里拿出手机，她点开陈默的聊天窗口。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几秒。
最终没打字。
她走到窗边，窗外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楼顶上。
金光闪闪的，像铺了一层碎玻璃。
陈默坐在电脑前，邮箱提示音响起。
他点开。是银行发来的入账通知。
五十万。数字后面跟着一串零。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关掉邮箱，打开公司注册的网站。
填写信息，上传身份证。页面跳转，提示预审通过。
下一步是核名。“默视科技”这个名字，需要等一个工作日。
他提交了申请。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了。雨后的夜晚格外清澈，能看见几颗星星。
陈默站起来，走到厨房烧水。水壶呜呜作响，蒸汽顶开壶盖。
他泡了碗面。红烧牛肉味，调料包的气味冲进鼻腔。
端着面回到桌前，他一边吃，一边看共享办公空间的介绍。
照片上的环境很好。开放式工位，会议室，咖啡吧。
他想象自己坐在那里的样子。敲代码，接电话，见客户。
和现在完全不同。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陌生号码。
陈默放下筷子，接起来。
“喂？”
“陈先生吗？我是方律师，沈小姐介绍的专利代理。”对方是个中年男声，语速很快。
“方律师你好。”
“沈小姐把你的需求大概说了。明天上午十点，方便面谈吗？地址我发你短信。”
陈默看了眼日历。“可以。”
“那明天见。”对方挂了电话。
几秒后，短信进来。地址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
陈默保存了地址，继续吃面。面已经有点软了，但他吃得很快。
吃完，他洗干净碗。水龙头的水很凉，冲在手上，带走油腻感。
擦干手，他回到电脑前。打开代码编辑器，却敲不下去。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的画面。
沈清澜签字时利落的笔画。赵志刚办公室里的沉闷气压。林薇薇在走廊里的试探。
还有那五十万。实实在在的数字。
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系统界面没有主动浮现。但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背景噪音，持续而低微。
他试着不去想代价。专注眼前的事。
公司注册。专利申请。办公场地。试点合同。
一桩桩，一件件，排着队等他。
他睁开眼，重新坐直。打开文档，开始列清单。
事项，负责人，截止时间。
写到最后一项时，他顿了顿。
笔尖悬在纸上，墨迹晕开一个小点。
那一项是：查清沈清澜的真实动机。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划掉了。不是删除，是轻轻划了一道横线。
字迹还在，只是被覆盖了。
他知道自己暂时不会去查。至少现在不会。
他需要她的资金，她的资源，她的经验。
真相可以等等。
陈默合上本子。窗外彻底黑了，远处楼宇的灯光亮起来，连成一片星海。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玻璃上还残留着雨痕，扭曲了外面的光。
他伸手，在玻璃上抹了一把。
水痕散开，视线清晰起来。
街道上车来车往，红绿灯交替闪烁。行人匆匆走过，影子拖得很长。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同了。
资金到了，协议签了，路铺好了。
暗处的眼睛，或许也已经睁开了。
他转身回到桌前，关掉台灯。
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电脑屏幕的电源灯，亮着一点幽幽的绿。
像一只眼睛，在暗处静静地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