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持续了很久。陈默睁开眼时,天还没亮。
窗外是灰蒙蒙的蓝。路灯还亮着,光晕被雾气晕开一团。
他摸到手机。屏幕显示五点十七分。
只睡了五个小时。但脑子清醒得吓人,像被冷水浇过。
三天。方案。
陈默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寒意立刻贴上来。
他套上外套,坐到电脑前。屏幕亮起,微光映着他的脸。
新建文档。标题光标在闪。
他敲下第一个字:关于“瞬瞳”算法商业化的初步方案。
手指停住了。商业规划。
这不是写代码。他需要市场分析,竞品对比,财务预测,团队架构。
每一个字都需要依据。
陈默靠向椅背。后颈的肌肉绷得很紧。
他闭上眼。心里默念。
系统。推演商业方案的可能方向。
熟悉的眩晕感袭来。比以往更猛,像有人在他后脑敲了一记。
视野里跳出画面。无数线条交织,延伸出分叉。
第一条路:主打安防监控。市场成熟,但巨头林立。
第二条路:切入智慧社区。需求分散,但门槛较低。
第三条路:面向工业质检。利润丰厚,但定制化高。
每条路又分出更细的枝杈。客户画像,定价策略,渠道布局。
信息洪流般涌进脑子。
陈默按住太阳穴。指尖冰凉。
画面继续推进。每条路径的终点,浮现出一个模糊的数字。
安防路线:年营收预估八百万。
社区路线:一千两百万。
工业路线:两千五百万,但前期投入巨大。
数字在跳动。小数点后的位数不停变化,像坏掉的仪表盘。
陈默睁开眼。
额头一层细汗。呼吸有点急。
他抓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口。水是昨晚剩的,冷得扎喉咙。
推演继续。
这次是风险。每一条路的风险点,用红色标出。
安防路线的红点最多:专利纠纷,巨头打压,渠道被控。
社区路线的红点稍少,但更分散:项目碎片化,回款周期长,服务成本高。
工业路线的红点最大,也最致命:客户验证周期长达一年,现金流可能撑不到那时候。
陈默盯着那些红点。它们像溃烂的疮,在每条路径上蔓延。
他需要更具体的细节。
系统。推演与沈清澜合作的具体风险。
画面猛地一抖。
所有线条瞬间扭曲,拧成一团乱麻。红色不再是点,而是晕开的血渍,染透了整个视野。
陈默感到一阵恶心。胃里翻搅起来。
他强行稳住心神。
乱麻中渐渐浮现几个关键词。字体很小,边缘模糊。
动机。
立场。
代价。
每个词后面都拖着长长的阴影,看不清具体内容。
陈默皱眉。他想看得更清楚。
集中精神。再推演一次。
剧痛突然刺进眉心。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颅骨深处。
他闷哼一声,身体前倾,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
眼前全黑了。只有痛感在颅腔里回荡,一波接一波。
耳边响起嗡鸣。尖锐的,持续的,像警报。
不知过了多久,痛感才慢慢退去。
陈默抬起头。脸色惨白,嘴唇发干。
他看向屏幕。文档还是一片空白。
刚才的推演画面消失了,只留下一种冰冷的直觉。
系统在警告。关于沈清澜。
但不是具体的威胁。更像一种模糊的提醒:合作有代价,动机不纯粹。
陈默靠在椅子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手在抖。细微的,控制不住的颤抖。
他从未这样频繁地使用系统。也从未遭遇如此剧烈的反噬。
窗外的天亮了一些。灰蓝褪成鱼肚白。
楼下的早点摊支起来了。油锅滋啦作响,葱花混着面香飘上来。
陈默站起来。腿有些软。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冲淡了房间里沉闷的空气。
深呼吸。两次,三次。
心跳慢慢平复。
他需要这份方案。需要沈清澜的资金。
系统的预警很模糊,也许只是过度推演导致的噪音。
陈默转身回到桌前。他关掉空白文档,重新新建一个。
这次不靠系统了。靠自己。
他调出之前收集的资料。竞品分析报告,行业白皮书,几个智慧社区的招标文件。
一页页翻看。用笔在纸上记下关键数字。
市场增长率。硬件成本价。软件授权费。
数字很枯燥,但扎实。
写到团队架构时,他停住了笔。
目前只有他一个人。沈清澜算是外部合伙人,不占编制。
这太单薄了。投资方不会看好。
陈默想了想,在“核心团队”一栏写下两个名字。
陈默,创始人,技术负责人。
沈清澜,联合创始人,战略与资源负责人。
第三个名字空着。他写了“待招募”,后面括弧:硬件工程师。
纸面上看起来像样了些。
他继续写财务预测。第一年投入,第二年盈亏平衡,第三年盈利。
数字都是估算的,但他尽量保守。营收打八折,成本加两成。
写到凌晨融资计划时,窗外已经大亮。
阳光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光斑。
陈默揉了揉眼睛。干涩,酸胀。
他起身去洗脸。冷水泼在脸上,刺激得他打了个激灵。
镜子里的人眼圈发青,下巴冒出了胡茬。
才一晚上。
他擦干脸,回到桌前。文档已经写了七页。
还缺最后一部分:核心技术壁垒与专利规划。
这是沈清澜最看重的部分。
陈默打开算法文件。核心代码密密麻麻,注释是绿色的。
他截了几张关键流程图,贴进文档。在旁边加上简要说明。
专利部分他不太懂。只能写个初步设想:申请三项发明专利,覆盖核心算法与两个衍生应用。
具体流程,得找专业代理。
写完这些,已经上午十点。
文档总共十二页。不算厚,但要点都齐了。
陈默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文字干巴巴的,像技术手册。
但沈清澜要的就是这个。她不喜欢浮夸。
他保存文档,压缩加密。附件拖进昨晚建好的那封邮件。
收件人地址还在。一串字母数字,静静地躺在输入框里。
标题他想了想,敲下:合作方案草案。
光标在正文框里闪。该写点什么。
陈默打字。“沈总监,草案已初步完成,请查阅。”
发送时间显示十点零八分。
他点了发送。进度条走到底,提示发送成功。
心里那块石头挪开了一点。但没落地。
接下来是等待。
陈默关掉邮箱。他需要休息,脑子像被掏空了。
但他睡不着。那股眩晕感还在后脑盘旋,隐隐作痛。
他决定出去走走。
套上外套,下楼。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脚步声空洞地回响。
走出单元门时,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
小区里没什么人。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安静得像雕塑。
陈默沿着小路走。路面铺着碎裂的砖,缝隙里长出枯黄的草。
走到小公园时,他在长椅上坐下。
长椅是铁质的,漆皮剥落,露出锈红的底色。坐上去很凉。
他仰头看着天。天空是淡蓝色的,飘着几缕云丝。
脑子里还在转那些推演画面。红色的风险点,扭曲的线条,模糊的警告词。
动机。立场。代价。
沈清澜到底图什么?
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对她是小钱。技术兴趣?也许。但她的帮助太过主动,也太过深入。
那份参考资料,三天前就准备好了。
她早就预判到他的瓶颈,早就备好了解决方案。
这不像单纯的投资者。更像……布局者。
陈默闭上眼。阳光透过眼皮,映出一片温暖的红。
耳边的嗡鸣又响起来了。很轻,但持续不断。
他感到一种深层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精神被过度榨取后的虚脱。
系统使用有代价。他今天才真切体会到。
但不用系统,他凭什么在三个月内翻身?
两难。
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几个小孩在玩滑梯,尖叫着冲下来。
声音很鲜活,扎进他死寂的脑子里。
陈默睁开眼。他摸出手机,屏幕黑着。
没有新邮件。沈清澜还没回复。
他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好多了。
往回走的路上,他买了份煎饼果子。摊主是个中年女人,动作麻利,面糊在铁板上摊开,嗞嗞冒油。
他站在路边吃。烫,咸,但很扎实。
胃里有了东西,精神也好了一些。
回到住处时,已经十一点半。
电脑屏幕还暗着。他按亮,检查邮箱。
没有新邮件。
也许沈清澜在忙。也许她在仔细看方案。
陈默没再等。他打开代码编辑器,继续优化那个自适应函数。
敲代码能让他平静。逻辑是清晰的,结果是确定的,不像人心。
敲到一半时,手机震了。
不是邮件。是短信。
陌生号码。内容很短:“草案收到。初步看方向可行,但财务预测过于保守。下午三点,老地方细聊。”
陈默盯着屏幕。
老地方。是指那家咖啡馆。
他回复:“好。”
发送完,他靠回椅子。
沈清澜的反馈很快。方向可行,这是好消息。
但她说财务预测过于保守。这意味着什么?她期待更高的回报,还是看出了他预留的安全边际?
陈默不知道。
他看了眼时间。十二点十分。
离三点还有不到三小时。
他需要准备得更充分些。关于市场,关于竞品,关于那些红色风险点。
他闭上眼,想再推演一次下午会谈的可能走向。
刚起念头,眉心就传来尖锐的刺痛。
像有根冰锥扎进来。
他猛地睁眼,冷汗瞬间湿了后背。
不行。不能再用了。
他扶着桌子,大口喘气。眼前发黑,耳朵里的嗡鸣声陡然放大,变成尖锐的嘶叫。
持续了十几秒,才慢慢消退。
陈默瘫在椅子上,浑身发冷。
系统的警告不止是模糊的提示。过度使用的代价,是实实在在的。
他缓了很久。等呼吸平复,才慢慢坐直。
下午的会谈,只能靠他自己了。
他打开文档,重新审阅财务预测部分。把几个关键数字标红,在旁边写下备用的激进版本。
又调出市场数据,熟记几个核心增长率。
做完这些,已经两点。
他冲了杯速溶咖啡。热水浇下去,粉末化开,腾起一股廉价的香气。
喝了一口。苦,但提神。
两点二十,他出门。
天气转阴了。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有湿漉漉的土腥味。
可能要下雨。
陈默走进地铁站。车厢里人不多,他找了个角落站着。
玻璃窗映出他的脸。苍白,疲惫,但眼睛很亮。
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生出的锐利。
列车启动。惯性将他向后推了推。
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广告灯箱。斑斓的光影在脸上滑过,明明灭灭。
心里那杆秤,早已偏了。
无论系统给出什么警告,无论沈清澜的动机如何,这条路他都得走下去。
代价可以付。但机会只有一次。
列车进站。门开了。
陈默深吸一口气,走出车厢。
咖啡馆就在站外不远。他推门进去时,风铃叮当作响。
沈清澜已经坐在老位置。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屏幕亮着。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脸色不太好。”她说。
陈默在她对面坐下。“没睡够。”
服务生过来。他点了杯美式。
沈清澜合上笔记本。她的手指敲了敲外壳,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方案我看过了。”她开口,声音很平静。“技术部分没问题,甚至比我想的扎实。”
陈默没说话,等着下文。
“但商业部分,太学生气了。”她顿了顿。“你把所有风险都摊开来写,这很诚实,但投资人看了会怕。”
陈默抿了抿嘴。“那该怎么写?”
“换个说法。”沈清澜看着他。“风险要写,但要写成‘挑战’,后面紧跟‘解决方案’。市场碎片化不是问题,是我们的‘精准定制化服务优势’。回款周期长不是问题,是我们‘构建长期客户粘性的机会’。”
陈默听懂了。包装。
“你写的第一年营收,太保守。”沈清澜继续说。“基于你现在的算法效果,如果配上合适的硬件方案,我有把握谈下两个试点社区。每个社区至少三十个摄像头节点,单点年费可以谈到这个数。”
她在餐巾纸上写了个数字,推过来。
陈默看了一眼。心跳快了一拍。
比他的预估高了百分之五十。
“但这需要前期投入。”陈默说。“硬件采购,现场部署,调试维护。”
“所以我追加投资。”沈清澜说得很干脆。“第一笔五十万,用于公司注册、专利申请和基础团队搭建。试点合同签下来后,我再跟投一百万,占股不变。”
陈默握紧了咖啡杯。杯壁很烫。
“为什么?”他问出口。
沈清澜挑了挑眉。“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帮我。”陈默盯着她。“不只是投资。你从技术指导,到商业点拨,到资源对接。这已经超出普通合伙人的范畴了。”
沈清澜沉默了几秒。
她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是茶,冒着淡淡的热气。
“两个原因。”她说。“第一,我相信‘瞬瞳’的技术价值。它有可能改变边缘计算的游戏规则,我不想它被埋没,或者被错误的人掌握。”
“第二呢?”
沈清澜放下杯子。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着圈。
“第二,我在‘灵瞳’项目上投了三年心血。”她的声音低了些。“但它被做烂了。数据泄露只是表象,更深层的是管理混乱,方向错误,资源内耗。”
她抬起头,看着陈默。
“我想看到对的东西,被对的人,做对。”她说。“这个理由够不够?”
陈默没回答。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云层翻滚,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要下大雨了。
服务生端来咖啡。陈默接过,道了谢。
热气扑在脸上,带着焦苦的香气。
“系统。”他在心里默念,但没敢启动推演。只是唤起那个界面。
视野里没有画面,只有一行极淡的字迹,像水痕。
警告:深度绑定,代价未知。
字迹很快消散。
陈默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烫得舌头发麻。
“我接受。”他说。“你的条件,你的追加投资。”
沈清澜点点头。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
“这是简单的意向协议。”她说。“先签这个。正式合同等公司注册完再补。”
陈默拿起文件。只有三页纸,条款清晰,没有陷阱。
他翻到最后一页。签字处空着。
“笔。”沈清澜递过来一支。
陈默接过笔。笔身很沉,是金属的。
他签下自己的名字。笔画有点抖,但还算工整。
沈清澜也签了。她的字很利落,笔画硬朗。
“合作愉快。”她伸出手。
陈默握住。她的手很凉,但有力。
“愉快。”他说。
窗外,第一滴雨砸了下来。
落在玻璃上,溅开一朵水花。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很快连成线,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咖啡馆里亮起了灯。暖黄的光,映着两张平静的脸。
陈默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路已经选定。代价,他来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