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祝晚餐吃的是火锅。红油滚着泡，辣气熏得人眼睛发酸。
张浩捞起一筷子毛肚，在香油碟里蘸了蘸。“吴委员那名片，你打算什么时候联系？”
陈默夹了片藕。藕片切得薄，烫十秒就脆。“过两天。先让人家消化消化。”
苏晓小口喝着豆奶。她被辣得鼻尖发红，抽了张纸巾擦汗。
店里吵，隔壁桌在划拳。玻璃杯碰在一起，哐当响。
沈清澜发来消息：口碑开始发酵了。
陈默回了个嗯字。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张浩又下了一盘牛肉。肉片卷着下锅，瞬间变了颜色。“你们说，悦景湾二期能拿下不？”
“看报价。”陈默说，“业委会要招标，不止我们一家。”
“但咱们有先发优势啊。”张浩把牛肉捞出来，分到各人碗里，“系统跑了一周，数据摆在那儿。”
苏晓点头。“刘经理今天私下跟我说，吴委员挺满意。”
火锅咕嘟咕嘟响。白气往上飘，在天花板上聚成一片雾。
陈默没接话。他夹了块冻豆腐，豆腐吸饱了汤，沉甸甸的。
他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口碑是双刃剑，能带来机会，也会招来眼睛。
但这话他没说出口。
结账时老板娘认出了张浩。“哟，张工，又来啦？”
张浩一愣。“您认识我？”
“悦景湾的嘛。”老板娘笑着找零，“我姐住那儿，说新装的监控好使，保安反应快多了。”
张浩接过零钱，手指顿了顿。“您姐是……”
“三栋的，姓李。”老板娘把发票递过来，“她说你们那系统，连她孙子爬树都告警。”
走出店门，夜风一吹，身上的火锅味散了些。
张浩把发票塞进钱包，动作很慢。“听见没？口碑真传开了。”
陈默抬头看了眼天。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光晕毛茸茸的。
他拉开车门。“回去吧。明天事不少。”
第二天早上，咨询电话就来了。
苏晓正在整理悦景湾的项目文档，座机响起来。铃声很尖，她手一抖，笔掉在地上。
接起来，是个男声。“请问是默视科技吗？”
“是的，您哪里？”
“我这边是滨江新城的物业。”对方语速很快，“听说你们做智慧安防，想了解一下。”
苏晓抓起便签纸。“您是从哪里知道我们的？”
“同行推荐的。”对方说，“悦景湾那边，说你们方案不错。”
电话打了十五分钟。苏晓记了两页纸：小区规模、现有设备、预算范围。挂断时，手心有点潮。
她看着便签上的字，发了会儿呆。
然后站起来，走到陈默工位边。“滨江新城，六十栋楼，想改造安防。”
陈默正在看代码。他转过椅子。“预算呢？”
“没说具体，但提了要性价比。”苏晓把便签递过去，“他们现在用的是传统监控，人力盯不过来。”
陈默扫了一眼。“需求挺典型。”
“约了后天下午面谈。”苏晓说，“对方想看看实际案例。”
“带他们去悦景湾。”陈默把便签还回去，“让刘经理配合一下，回头请人家吃顿饭。”
苏晓点头。她回到座位，又盯着那两页纸看。
笔尖在“六十栋楼”下面画了条线。
中午之前，又来了两通电话。
一通是老旧小区街道办的，问能不能做低成本试点。另一通是个商业园区的，需求更复杂，要融合门禁和考勤。
张浩负责接商业园区那通。他挂了电话，表情有点懵。
“对方技术总监直接打来的。”张浩说，“问了我们架构细节，还提到数据本地化合规的问题。”
“你怎么回的？”陈默问。
“照实说的。”张浩挠挠头，“边缘计算、数据不出园区、支持私有化部署。”
“然后呢？”
“然后他说，发份详细方案过去。”张浩咧嘴笑了，“有戏。”
苏晓把三个咨询信息汇总成表格。客户名称、需求概要、联系方式、跟进状态。表格打印出来，贴在白板上。
白板原来空荡荡的，现在有了第一块内容。
陈默去接水，站在白板前看了会儿。水接满了，溢出来烫到手，他才回过神。
下午，本地一家科技媒体的记者加了他微信。
验证消息写的是：您好，我是《临江科技观察》的记者周倩，想约个采访。
陈默通过了。对方很快发来一段语音，声音干练。
“陈总好。我们关注到贵司在边缘计算安防领域的落地案例，想做个简短访谈，主要聊技术方向和市场理解。您看方便吗？”
陈默打字：可以。什么形式？
“线上就行，文字或语音您定。”周倩回复，“问题我稍后发您，您有空时答。”
问题清单十分钟后发来。一共八个，从技术差异到行业趋势，问得挺专业。
陈默把清单转发到小群。
张浩第一个回复：这记者懂行啊，问的都是关键点。
苏晓说：要不要先拟个草稿？
陈默：不用。我直接回。
他点开文档，开始逐条回答。手指敲键盘的声音很密，像雨点。
写到第四条时，他停了停。问题是：如何看待与云端方案的成本竞争？
陈默喝了口水。水已经凉了，划过喉咙有点涩。
他继续写：短期看，边缘侧硬件投入确实高。但长期运营，省了带宽费和云端服务费，三年内总成本会低于云端方案。而且数据隐私更有保障。
写完这句，他想起赵志刚在内部群里说的话：边缘方案成本高，交付慢。
他删掉后半句，重新写：而且响应延迟更低，适合对实时性要求高的场景。
回复发过去，周倩很快回了个ok的手势。“感谢陈总，内容很扎实。报道下周发，我会先发您确认。”
陈默放下手机。窗外有鸟飞过，影子在桌面上滑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开始动了。
不是他们推的，是它自己转起来的。
傍晚，张浩接到一个陌生电话。他正在调试新到的开发板，手上沾着松香，用肩膀夹着手机。
“喂？”
“浩子，我老曹啊。”电话那头声音洪亮，“听说你现在自己干了？”
张浩愣了两秒，才想起老曹是他前前公司的同事。“曹哥？你怎么……”
“业内都传开了。”老曹笑起来，“说你们搞了个边缘计算的方案，把智瞳的单子都撬了。”
“没那么夸张。”张浩把手机换到另一边，“就是做了个试点。”
“试点个屁。”老曹压低声音，“智瞳内部都开过会了，说你们是重点竞对。”
张浩手一抖，镊子戳到了指尖。他嘶了一声。
“听见没？”老曹说，“你们现在可算小有名气了。”
挂了电话，张浩看着指尖冒出的血珠。很小一点，像红痣。
他抽了张纸巾擦掉，血渗进纸纤维，晕开一小团。
陈默走过来。“怎么了？”
张浩把手机放下。“以前同事，说智瞳把我们当竞对了。”
陈默没说话。他拿起那块开发板，对着光看了看。
电路板是绿色的，走线密密麻麻。led灯亮着，发出微弱的红光。
“意料之中。”陈默说。
“你不担心？”
“担心有用吗？”陈默把板子放回去，“他们越重视，说明我们越做对了。”
张浩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头继续焊元件，烙铁头碰上去，冒起一缕青烟。
味道有点呛。
晚上九点，公司只剩下陈默一个人。
他正在看周倩发来的报道预览。标题是《边缘计算在智慧社区的下一个破局点》，副标题提到了默视科技的案例。
文章写得客观，优缺点都提到了。但整体倾向是正向的，认为边缘方案在特定场景有价值。
陈默仔细看了两遍，回了句：没问题，可以发。
周倩发了个笑脸：明天见刊。
关掉对话框，陈默靠在椅子上。脖子有点僵，他转了转头，颈椎发出轻微的响声。
他打开行业社群，搜索默视科技。跳出几条讨论，都是这两天发的。
有人问：这家公司什么背景？没听说过。
下面有人回：新冒出来的，做边缘安防，悦景湾案例不错。
再往下翻，看到一条：他们创始人好像是从智瞳出来的。
陈默手指停了停。
他点开发言人的头像，是个默认图片，昵称是一串乱码。资料空白，看不出是谁。
退出社群，他看了眼系统界面。，数字蓝莹莹的。
他没启动推演。
有些事，不需要系统也能预见。
手机震了。沈清澜发来一张截图，是智瞳的内部邮件摘要。标题是《关于近期市场竞争情况的通报》。
内容很官方，但字里行间透着警惕。提到“新兴技术路线带来的挑战”，要求各项目组“密切关注”。
陈默回：他们急了。
沈清澜：急的不止他们。我听说，有投资机构也在打听你们。
陈默看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窗外车流声隐约传来，像远处河流的声音。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梯形。
他打字：是好事吗？
沈清澜：看你怎么接。
对话停在这里。陈默锁了屏，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玻璃映出他的影子，模糊的，像水里的倒影。
楼下便利店还亮着灯，有个外卖员在门口等餐，电动车灯一闪一闪。
这个城市睡了，又没完全睡。
总有些东西在暗处流动，像地下河。
第三天上午，滨江新城的人来了。
来了两个，一个物业经理，一个技术主管。苏晓带他们去悦景湾，刘经理接待的。
陈默没去。他在公司等另一个客户，那个商业园区的技术总监。
对方准时到了，穿polo衫，背双肩包。进门先扫了一眼环境，目光在堆着的设备箱上停了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陈总是吧？”他伸出手，“我姓郑，郑涛。”
手很干，握得有力。
陈默请他坐下，苏晓提前泡了茶。茶叶浮在水面，慢慢沉下去。
郑涛开门见山。“我们园区有十二栋楼，现有系统七年前装的，老化严重。想整体改造，但预算有限。”
陈默点头。“您看了我们方案？”
“看了。”郑涛从包里拿出打印件，上面有荧光笔画的道，“边缘计算这个思路，我们挺感兴趣。主要是数据不出园区，合规上好操作。”
“是。”陈默说，“特别适合企业园区。”
“但有个问题。”郑涛往后靠了靠，“你们公司成立不久，案例就一个悦景湾。我们这么大的项目，交给你们，风险怎么控制？”
问题很直接。陈默迎上他的目光。
“第一，我们方案本身成熟，核心算法经过验证。”陈默语速平缓，“第二，悦景湾虽然不是大型园区，但场景复杂度不低，跑通了。第三，我们可以分阶段实施，先做试点楼栋，您看效果再决定是否扩。”
郑涛手指在方案上敲了敲。“试点要多久？”
“两周部署，一周试运行。”
“费用呢？”
陈默报了个数。郑涛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有点烫，他吹了吹气。
“我考虑考虑。”郑涛放下杯子，“下周给你们答复。”
送走郑涛，陈默站在门口。电梯数字往下跳，3，2，1。
他转身回来，看见苏晓已经回来了，正在白板前更新进度。
“滨江新城那边怎么样？”陈默问。
苏晓转过身，眼睛发亮。“刘经理配合得特别好，现场演示很顺利。对方说，下周招标会邀请我们。”
她走到电脑前，调出照片。“你看，这是他们拍的现场。”
照片上，刘经理正在讲解，对方两人认真听着。背景是机房的屏幕，绿框闪烁。
陈默看了会儿。“刘经理怎么这么卖力？”
“我答应他，二期项目如果成了，给他们物业费折扣。”苏晓说，“另外，吴委员也帮我们说了话。”
“吴委员？”
“嗯。”苏晓点头，“滨江新城业委会主席，是吴委员的老同学。”
陈默怔了怔。他想起那张名片，想起吴委员说“东西好，我才推荐”。
原来不是客套话。
下午，《临江科技观察》的报道发了。
周倩把链接发到群里。张浩第一个点开，念出声来。
“边缘计算在安防领域的落地，正从概念验证走向规模化应用……默视科技凭借其本地化处理、低延迟响应的特点，在智慧社区场景中找到了差异化突破口……”
他念到这里，停了停。“写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苏晓也看了。“下面有读者评论。”
评论不多，十几条。有人在问技术细节，有人在比较不同方案，也有人质疑边缘计算的性价比。
但有一条评论被顶了上来：试用过他家方案，识别速度确实快，隐私保护也到位。推荐。
留言者的id叫“社区安全守卫者”。
张浩点进主页，发现是个新注册的账号，只发了这一条评论。
“会不会是托？”苏晓问。
陈默摇头。“不像。语气太技术，托一般只会说好。”
他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手机，给沈清澜发了条消息：报道发了。
沈清澜回得很快：看到了。恭喜，小有名气了。
陈默盯着“小有名气”四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方悬着。
他想回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最后只回了个：嗯。
窗外天色暗下来，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陈默收拾东西准备走。苏晓还在回复咨询邮件，键盘声噼里啪啦。
张浩凑在屏幕前，看行业社群的讨论。他忽然咦了一声。
“有人把我们和智瞳的方案做了对比图。”张浩说，“贴了性能参数和报价。”
陈默走过去看。对比图做得很专业，表格清晰，数据来源都标了出处。
下面讨论热烈，已经盖了五十多楼。
有人支持边缘方案，说隐私重要。有人坚持云端，认为成本更低。两派争得不可开交。
但无论哪一派，都在拿默视科技举例。
陈默关掉页面。
“别看了。”他说，“下班吧。”
雨终于下下来了。开始是几点，打在窗上啪嗒响，然后连成一片。
三人站在楼下等车。雨幕把街道罩得模糊，车灯晕开一团团光。
张浩忽然笑起来。
“笑什么？”苏晓问。
“就是觉得……”张浩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咱们好像真的干成点事了。”
陈默没笑。他看着雨，看着被雨冲刷的街道。
小有名气。
名气是水，能载舟，也能覆舟。
现在水刚涨起来，还没摸清水下有什么。
车来了。他们钻进车里，衣服沾了雨，贴在身上凉凉的。
陈默回头看了一眼公司所在的写字楼。雨夜里，那扇窗还亮着灯，是苏晓忘了关。
光晕在雨里化开，像一个朦胧的记号。
他知道，从今天起，会有更多人看见这个记号。
有些是机会。
有些，可能是别的。
车开动了。雨刷左右摇摆，刮出一片清晰的扇形，又立刻被雨水盖住。
陈默靠在座位上，闭上了眼睛。
耳边是雨声，还有张浩哼歌的声音，跑调跑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