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雨里开了二十分钟。张浩的哼唱声停了,换成了轻微的鼾声。
陈默睁开眼睛。窗外路灯的光滑过他的脸,忽明忽暗。
苏晓小声说:“他睡着了。”
陈默嗯了一声。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映着他的眼睛。
没有新消息。
他关掉屏幕,重新靠回去。座椅皮面有点硬,硌着肩膀。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路面湿漉漉的,积水映着灰白的天。
陈默到公司时,张浩已经在啃煎饼果子。油纸摊在桌上,葱花掉了一桌。
“早。”张浩嘴里塞得满满的,“苏晓说滨江新城发招标文件了。”
陈默放下包。“什么时候?”
“刚发的邮件。”张浩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你看,要求挺细。”
陈默俯身看屏幕。文档有二十几页,技术参数列了密密麻麻三张表。
他扫了一眼预算栏。数字比他预想的高。
“有点不对劲。”陈默说。
张浩咽下最后一口。“怎么?”
“这预算,不像普通住宅小区。”陈默指着其中一行,“你看,要求支持五千路并发。”
张浩凑近看,煎饼的味道飘过来。“还真是。悦景湾才八百路。”
座机响了。
铃声很刺耳,在安静的早晨格外突兀。张浩伸手去接,陈默按住他。
“我来。”
陈默拿起听筒。“默视科技,哪位?”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男声,声音沉稳,带着某种刻意的平缓。
“陈默先生?”
“我是。”
“您好,我是迅捷科技的业务发展总监,姓周。”对方顿了顿,“方便聊几句吗?”
陈默手指紧了紧。听筒塑料壳有点滑,他换了只手。
“您说。”
“我们关注到贵司在边缘计算安防领域的创新。”周总监语速不紧不慢,“特别是悦景湾的案例,很有启发性。”
陈默没接话。他听见电话那头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很轻,但连续。
“我们迅捷科技,主要做智慧城市整体解决方案。”对方继续说,“正在寻找有潜力的技术伙伴。不知道贵司有没有兴趣,探讨一下合作的可能性?”
窗外的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桌面的灰尘上。灰尘飘着,慢慢落。
陈默开口:“怎么合作?”
“几种形式都可以谈。”周总监说,“技术授权、联合开发,或者更深的股权合作。我们资源很丰富,能帮你们快速放大市场。”
这话说得很漂亮。每个词都像打磨过。
陈默问:“您从哪知道我们的?”
“行业里都在聊。”对方笑了笑,笑声很干,“你们现在可是小明星。”
“过奖了。”陈默说,“我们刚起步,担不起。”
“陈总谦虚。”周总监话锋一转,“这样,您什么时候方便?我们见面详谈。地方您定。”
陈默看着桌上的灰尘。阳光挪了一寸,灰尘亮晶晶的。
“我考虑一下。”他说,“最近项目多,时间排不开。”
电话那头又静了。键盘声停了。
“理解。”周总监语气没变,“那您先忙。我下周再联系您。”
“好。”
“对了。”对方忽然说,“赵志刚赵总,您认识吧?”
陈默的呼吸顿了一拍。很轻,他自己都没察觉。
“以前同事。”他说。
“赵总现在是我们特别顾问。”周总监声音里多了点什么,“他提过您,说您技术很扎实。”
电话挂断了。嘟——嘟——嘟——
忙音很长。
陈默放下听筒。塑料壳上留下一个汗湿的指印。
张浩盯着他。“谁啊?”
“迅捷科技。”陈默说。
张浩手里的煎饼袋子掉在地上。油纸展开,露出半截没吃完的饼。
“那家……”张浩声音发紧,“跟赵志刚有关系的?”
陈默点头。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散了煎饼的味道。
楼下有快递员在卸货。纸箱垒得很高,摇摇晃晃。
“他们想合作?”张浩站起来,“合作什么?买我们算法?”
“没说具体。”陈默转身,“但提到了赵志刚。”
张浩搓了搓脸。他脸上沾了葱花屑,自己没发觉。
“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张浩说,“绝对没安好心。”
陈默走回座位。他打开电脑,搜索迅捷科技。官网做得很大气,案例遍布全国。
公司介绍里有一行小字:战略顾问赵志刚。
照片上的赵志刚穿着西装,笑容标准。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陈默关掉页面。他打开沈清澜的聊天窗口,手指悬在键盘上。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发:迅捷科技联系我了。
沈清澜秒回:电话?
陈默:嗯。说想合作。
沈清澜:周致远?
陈默怔了怔。他回:对方只说姓周,业务发展总监。
沈清澜:那就是他。周致远,四十二岁,之前在两家上市公司做过战略投资。去年加入迅捷,专门负责收编中小技术团队。
这段文字打得很密。陈默能想象沈清澜打字的样子,手指飞快,表情冷峻。
他又发:他提了赵志刚。
沈清澜:意料之中。他们套路都差不多,先示好,谈合作,探虚实。如果你们不同意,下一步可能就是打压。
陈默看着这句话。屏幕光有点刺眼。
张浩凑过来。“沈总监怎么说?”
陈默把手机递给他。张浩看完,脸色白了白。
“那我们怎么办?”张浩问。
陈默没立刻回答。他起身去接水,饮水机咕噜咕噜响。水接满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没什么味道。
“先开会。”陈默说,“把苏晓叫进来。”
苏晓正在回复邮件。她进来时手里还拿着笔记本,笔夹在指间。
“怎么了?”她问。
张浩把情况简单说了。苏晓听完,笔掉在地上。笔滚到桌子底下,她弯腰去捡,头发垂下来遮住脸。
再抬头时,她脸色还算平静。
“他们动作真快。”苏晓说。
陈默拉过白板笔。“我们分析一下。”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左边写“迅捷”,右边写“我们”。中间画了个问号。
“他们的目的。”陈默说,“第一种,真合作。看中我们技术,想买断或投资。”
张浩摇头。“赵志刚在中间,不可能。”
“第二种。”陈默在“迅捷”下面写,“摸底。探我们技术到底到什么程度,团队什么状态,好制定对付策略。”
苏晓点头。“这个可能性大。”
“第三种。”陈默笔尖顿了顿,“搅局。假装合作,拖延我们时间,打乱我们节奏。滨江新城的招标就在下周。”
白板上字迹清晰。三种可能,一种比一种阴险。
窗外有鸟叫。很清脆,一声接一声。
陈默放下笔。“不管哪种,我们都不能接。”
“那怎么回绝?”张浩问,“直接说不?会不会激怒他们?”
“拖。”陈默说,“就说在忙招标,等忙完再谈。”
苏晓皱眉。“他们能信吗?”
“不信也得信。”陈默走到窗边,“我们态度要客气,但行动要坚决。不提供任何技术细节,不安排见面,不承诺任何事。”
他转过身。“沈总监说得对。他们下一步可能是打压。我们得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张浩问。
陈默看向白板。上面还贴着昨天的咨询表格,滨江新城、商业园区、街道办。
“加速。”陈默说,“在他们动手前,拿下更多项目,站稳脚跟。”
苏晓翻开笔记本。“滨江新城的标书,我今天就启动。商业园区那边,我下午再跟郑总监沟通一次,争取早点定。”
“我去盯产品迭代。”张浩说,“算法还能优化,响应速度能再提百分之五。”
陈默点头。他拿起手机,给沈清澜发消息:我们决定拖。
沈清澜回:明智。但拖不了多久。
陈默:我知道。所以需要你帮个忙。
沈清澜:你说。
陈默打字:查一下迅捷最近的动向。有没有在接触其他类似团队?有没有新的融资计划?赵志刚在他们内部到底有多大话语权?
消息发出去,他等了几秒。
沈清澜回:好。三天内给你信息。
陈默放下手机。他看向张浩和苏晓,两人都在忙。键盘声噼里啪啦,像雨点。
“还有件事。”陈默说。
两人抬头。
“从今天起,所有对外沟通,留记录。”陈默语气很平,“电话录音,邮件存档,会议纪要。特别是跟迅捷相关的。”
张浩吸了口气。“这么严重?”
“以防万一。”陈默说,“如果将来他们要玩阴的,我们得有证据。”
苏晓打开抽屉,拿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封面是黑色的,很厚。
她在第一页写下日期,然后记下刚才的讨论要点。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中午,陈默没去吃饭。他坐在电脑前,看迅捷科技的公开资料。
年报、招聘信息、合作伙伴列表。一点一点看。
他发现迅捷去年收购了两家小公司。一家做传感器,一家做数据平台。收购后,原团队核心成员陆续离职。
新闻稿里写的是“战略整合成功”。
评论区的匿名留言却说:吃干抹净,扫地出门。
陈默关掉网页。他揉了揉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
手机震了。是个陌生号码。
陈默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铃声持续响,在空旷的办公室回荡。
他按下接听,没说话。
“陈总?”是周致远的声音。
“周总。”陈默说。
“没打扰您吧?”周致远语气轻松,“刚开完会,想起件事。我们下周有个行业交流会,来了不少投资机构。您要是有空,过来坐坐?我帮您引荐几位。”
话说得很自然。像老朋友随口一提。
陈默看着窗外。云又聚拢了,天色暗下来。
“谢谢周总好意。”陈默说,“不过下周我们项目交付,实在抽不开身。”
“哦,那太可惜了。”周致远顿了顿,“什么项目?方便透露吗?说不定我们能帮上忙。”
“小项目,不值一提。”陈默说。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哗啦,哗啦。
“陈总。”周致远声音低了点,“咱们开门见山吧。迅捷是真心想合作。条件可以谈,您开价。”
陈默沉默。
“技术授权也行,股权合作也行。”周致远继续说,“您团队规模小,自己做太累。背靠大树,发展更快。”
窗玻璃上凝了一层水汽。外面开始下雨了,细细的雨丝。
“周总。”陈默开口,“我们刚创业,就想自己试试。暂时不考虑合作。”
话说得很直接。不留余地。
周致远笑了。笑声透过听筒传过来,有点模糊。
“理解。”他说,“年轻人有冲劲,好事。那这样,您先忙。等您想通了,随时找我。”
电话挂了。
陈默放下手机。手心有汗,在屏幕上按出半个指纹。
他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刺骨。
抬头看镜子,里面的自己脸色发白。眼睛里有些血丝。
他泼了把水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落在衣领上。
回到工位时,张浩回来了。手里提着两份盒饭。
“给你带的。”张浩把饭放桌上,“苏晓在楼下碰到记者了。”
陈默抬头。“谁?”
“《临江科技观察》那个周倩。”张浩说,“她来这边采访另一家公司,顺路过来看看。苏晓应付着呢。”
陈默皱眉。他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咖啡厅门口,苏晓正在和一个短发女人说话。女人拿着笔记本,边听边记。
雨下大了。两人站在屋檐下,肩膀挨得很近。
“要下去吗?”张浩问。
陈默摇头。“让苏晓处理。”
他回到座位,打开盒饭。饭菜已经凉了,油凝成白色。
他吃了两口,咽不下去。
二十分钟后,苏晓上来了。头发湿了一绺,贴在额头上。
“她走了。”苏晓说。
“聊了什么?”陈默问。
“就问我们近况,有没有新项目。”苏晓抽出纸巾擦头发,“我说在准备投标,具体不方便说。她表示理解。”
张浩凑过来。“没问迅捷的事吧?”
“没有。”苏晓摇头,“但她提到,最近智慧安防领域并购很活跃。好几家小公司都被收了。”
陈默放下筷子。塑料筷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响。
“她还说什么?”
苏晓想了想。“说资本开始关注这个赛道。但大公司吃小公司,有时候不是好事。技术团队容易散。”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明白。
陈默靠向椅背。椅子发出吱呀一声。
雨敲打着窗户。声音密集,像无数手指在敲。
下午三点,沈清澜发来一份文件。
文件名很简单:迅捷背景摘要。
陈默点开。文档不长,但信息很密。
迅捷科技,实际控制人姓吴,五十六岁,早年做建材起家。三年前转型智慧城市,收购了赵志刚所在的咨询公司。
赵志刚在迅捷没有股份,但拿高额顾问费。主要负责技术甄别和收购谈判。
周致远是吴的亲信,专门处理“难搞”的团队。
最近三个月,迅捷接触过四家做边缘计算的公司。两家拒绝后,业务受到莫名打压,客户流失。一家同意收购,团队核心成员半年内全部离职。
最后一行是沈清澜的备注:他们习惯用“合作-摸底-打压”三部曲。如果打压不成,可能会用更激烈的手段。
陈默看完,把文档转发给张浩和苏晓。
然后他回复沈清澜:收到。谢谢。
沈清澜问:需要我做什么?
陈默打字:暂时不用。我们先扛。
发送前,他删掉“扛”字,改成“应对”。
文档发出去五分钟,张浩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这也太黑了!”张浩指着屏幕,“这不就是流氓吗?”
苏晓看完,脸色也沉下来。她咬了下嘴唇,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我们……”她声音有点哑,“我们会被打压吗?”
陈默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擦掉之前的分析,他在中央写下“迅捷”两个字。然后画了个圈,把字圈起来。
“现在情况清楚了。”陈默说,“他们不是朋友,是敌人。而且是有经验的敌人。”
张浩走过来。“那我们……”
“两条路。”陈默在圈外画了两个箭头,“第一,认怂,接受合作。结果可能是技术被拿走,团队被拆散。”
他顿了顿。“第二,硬扛。他们会用各种手段打压我们:抢客户、挖人、舆论抹黑、甚至法律骚扰。”
雨声越来越大。窗户在震。
苏晓轻声问:“有第三条路吗?”
陈默看着白板。水滴笔的墨水有点洇,字迹边缘模糊。
“有。”他说,“跑得比他们快。在他们动手前,长得足够壮。”
他转身看向两人。“滨江新城的标,必须拿下。商业园区的合同,必须签下。产品迭代,不能停。媒体报道,继续做。”
张浩握紧拳头。“对,干他娘的。咱们技术好,不怕。”
苏晓点头。她拿起笔记本,快速写下几点行动项。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坚定有力。
陈默走回座位。统界面,能量剩余59。
光标在推演按钮上停留。
他最终没点下去。
有些仗,得自己打。有些路,得自己趟。
傍晚时分,雨势渐小。天边露出一线橙红,像伤口结的痂。
陈默收到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验证消息写:陈总好,我是迅捷科技周致远的助理小王。周总让我把交流会资料发您,方便通过一下吗?
头像是职业照,笑容标准。
陈默盯着屏幕看了十秒。
然后点了拒绝。
拒绝理由他没填。空白的,像一片沉默的墙。
手机很快响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陈默任它响。铃声在空旷的办公室回荡,一遍,两遍,三遍。
终于停了。
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看见一条未接来电的通知。
红色的数字1,像一滴血。
他锁了屏,把手机扔进抽屉。抽屉关上的声音很闷,咚的一声。
张浩抬头看他。“不接?”
“不接。”陈默说。
“他们会一直打吧。”
“那就一直响。”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车灯拖出长长的光带。
远处写字楼的灯一盏盏亮起。密密麻麻,像星河倒扣。
他知道,那些亮着的窗户里,有朋友,也有敌人。
有等着看笑话的,也有等着伸手拉一把的。
但更多是漠不关心的。各自忙各自的生计,各自的悲欢。
世界很大,他们很小。
小到一场雨就能浇灭。
也小到一点光就能照亮。
陈默转身。“下班吧。明天早点来,标书要过一遍。”
苏晓保存文档,关机。屏幕黑下去,映出她疲惫的脸。
张浩收拾工具。烙铁、镊子、电路板,一样样收进箱子。锁扣扣上的声音很清脆。
三人锁门离开。走廊灯是声控的,脚步声响起,灯亮。脚步声远去,灯灭。
一段明,一段暗。
电梯下行时,陈默看了眼手机。沈清澜发来一条新消息:需要资金的话,我可以介绍几个靠谱的投资人。
陈默回:好。等滨江新城标结果出来。
电梯门开了。一楼大厅空旷,保安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
走出写字楼,夜风扑面。带着雨后的清新,也带着城市的浊气。
张浩伸了个懒腰。“明天,又是一天。”
苏晓笑了笑。“希望是好事多的一天。”
陈默没说话。他抬头看了看公司所在的楼层。
那扇窗黑着。和周围亮着的窗格格不入。
像一块空缺。
也像一个标记。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空缺会被更多人看见。
有些会想填上它。
有些会想撕大它。
他拉开车门。“走了。”
车驶入夜色。尾灯的红光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雨又下起来了。细细的,几乎看不见。
但落在脸上,是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