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演画面散去后，眼睛有点发涩。
陈默揉了揉太阳穴，指尖能摸到脉搏在跳。屏幕上代码还开着，光标在一行注释后面闪。他瞥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张浩已经趴桌上睡着了，呼吸声又沉又匀。
苏晓还在敲键盘，声音很轻。她屏幕上是那张对比表，红蓝两色的区块排得整整齐齐。
陈默关掉系统界面。，蓝色数字很淡。他起身去接水，饮水机发出咕咚一声闷响。
窗外工业园彻底黑了，只剩路口一盏灯还亮着。
三天后，悦景湾。
张浩把最后一只铝箱从车上拖下来。箱子砸在地上，咚一声闷响。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手心全是灰。
物业刘经理站在单元楼门口，背着手看。他四十来岁，肚子有点鼓，衬衫扣子绷得紧。
“就这些？”刘经理问。
“硬件齐了。”张浩喘了口气，“剩下是调试。”
刘经理嗯了一声，转身往里走。“机房在b1，跟我来。”
张浩拎起箱子跟上。楼道里灯暗，台阶边角磨得发白。铝箱把手勒进手掌，皮肉有点发麻。
机房在地下室最里头。门一开，热浪混着灰尘味扑出来。
里面堆着旧服务器，绿灯红灯闪成一片。空调出风口结了层灰网，风量小得可怜。
“就这儿。”刘经理指着墙角一张空桌子，“电有，网口在那儿。”
张浩放下箱子，看了看环境。桌子离主交换柜五米远，网线得自己拉。空调不给力，机器跑起来温度肯定压不住。
他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发到小群。
陈默很快回复：温度问题先凑合，重点保网络稳定。
张浩打字：网口就一个，要接我们交换机，再连摄像头。
陈默：问物业要个临时账号，把摄像头网段隔离开。
张浩收起手机，转头对刘经理笑。“刘经理，还得麻烦您。摄像头要走独立网段，得在核心交换机上开个vn。”
刘经理皱眉。“什么兰？”
“就是划个虚拟通道。”张浩尽量说得简单，“不然摄像头流量可能影响你们办公网。”
“这么复杂？”刘经理搓了搓手，“之前智瞳的人来看过，说插上就能用。”
张浩嘴角抽了一下。他保持笑容。“方案不太一样。我们这方案更稳，就是前期得多调几步。”
刘经理犹豫了几秒。“要多久？”
“顺利的话，今天下午能调通。”
“下午……”刘经理看了眼手表，“行吧。我让网管过来配合你。”
网管是个年轻小伙子，穿一身皱巴巴的工服。他抱着笔记本过来时，眼睛还盯着屏幕上的游戏画面。
张浩把需求又说了一遍。
网管嗯嗯啊啊地应着，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十分钟后，他抬起头。“配好了。网段是192168100，网关101。”
张浩连上去试了试。pg值稳定，没丢包。
他松了口气。
打开铝箱，里面是边缘计算盒子、交换机、电源适配器。盒子外壳是哑光黑，侧面有散热孔。张浩把它们一个个拿出来，摆在桌上。
接电源，连网线，开机。
指示灯亮起，先红后绿。风扇转起来，声音不大，但在这闷热的机房里显得有点吵。
张浩弯腰去看屏幕。启动日志一行行往上滚，最后停在登录提示符。
他敲入账号密码，系统界面跳出来。
第一关过了。
中午十二点，苏晓到了。
她拎着两个塑料袋，里面是盒饭和矿泉水。机房没椅子，三人就站在桌子边上吃。
盒饭是青椒肉片盖饭，油浸透了米饭。
刘经理也凑过来，拿了一盒。他扒了两口，问：“下午能看效果不？”
“摄像头装完就能。”张浩嘴里塞着饭，说话含糊，“下午两点开始装探头，四点前应该能出画面。”
“业主委员会有人要来参观。”刘经理说，“你们准备一下。”
苏晓手里的筷子顿了顿。“多少人？”
“三五个吧。”刘经理喝了口水，“都是较真的主儿。尤其有个姓吴的，以前干过通信，懂点技术。”
张浩和陈默对视了一眼。
陈默在电话里说：“照常演示。技术问题我来应对。”
吃完饭，张浩带着工具包去现场。摄像头要装在小区主干道、出入口、单元楼门口。一共十五个点，每个点都要调角度、对焦距。
保安队长老李跟着他，扛着梯子。
第一个点在小区南门。张浩爬上梯子，把半球摄像头固定在灯杆上。拧螺丝的时候，手心出了汗，扳手有点滑。
“往左偏点。”老李在下面喊，“那边有棵树，别挡了。”
张浩调整角度。透过取景器，能看到人行道、车行道、绿化带。视野覆盖还行，但侧光有点强。
他跳下梯子，打开笔记本电脑。无线连上摄像头，调曝光参数。
屏幕里的画面亮了起来。树叶纹理清晰，远处车牌也能看清。
老李凑过来看。“嚯，这清楚。”
“识别车牌没问题。”张浩说，“人脸要等光线好的时候再测。”
老李点点头，递给他一瓶水。“你们这活儿，比装监控复杂多了。”
“是复杂点。”张浩拧开瓶盖，“但好用。”
第二个点在儿童游乐场旁边。梯子刚架好，一个老太太牵着狗走过来。
“装什么呢？”老太太仰头问。
张浩低头笑。“阿姨，装安防摄像头，小区改造。”
“又装？”老太太皱眉，“前两个月不是装过一批吗？说是那个什么云端的。”
张浩心里一紧。他爬下梯子。“之前那批可能效果不太行，物业换我们这套了。”
“换来换去，钱不都我们业主出？”老太太嘀咕着走了。
张浩看着她的背影，抹了把脸。汗是凉的。
下午三点，机房里的屏幕亮起了四个画面。
南门、游乐场、中心花园、东侧门。视频流很稳，帧率保持在二十五。张浩点开识别测试工具，导入预置的识别模型。
画面里有人走过，绿框自动跟上，头顶弹出标签：行人，置信度92。
车辆进出，车牌号码被截取出来，显示在侧边栏。
苏晓在旁边做记录。她拿着平板，把每个点的识别率、延迟时间填进表格。
刘经理盯着屏幕，眼睛眯起来。“这就算好了？”
“基础功能好了。”张浩说，“还得训练几天。系统要多看些样本，识别才准。”
“训练要多久？”
“一般一周。但我们可以先上线，边用边学。”
刘经理嗯了一声，没再问。
四点整，业主代表来了。
一共五个人，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金丝眼镜，衬衫熨得笔挺。他就是吴委员。
刘经理迎上去，堆着笑介绍。“这位是默视科技的张工程师，这位是苏助理。”
吴委员点点头，目光直接投向屏幕。“这就是新系统？”
“是。”张浩让开位置，“您看看。”
吴委员凑近屏幕。他盯着画面看了十几秒，突然指着东侧门的视频。“这个角度，晚上有路灯直射，会不会过曝？”
张浩心里咯噔一下。他调出东侧门的参数。“我们用了宽动态模式，高光会压下来。晚上实际效果应该还行。”
“应该？”吴委员转头看他，“有实测数据吗？”
“老街试点有夜间数据。”，“识别率保持在85以上。悦景湾的路灯光谱类似，我们预估效果差不多。”
吴委员推了推眼镜。“预估不行。我们要实测。”
气氛有点僵。
刘经理打圆场。“今晚就测，今晚就测。张工，你们辛苦一下，加个班？”
张浩点头。“行。”
吴委员又问了几个技术细节：数据存在哪儿，保存多久，会不会上传云端。张浩一一解答，汗从鬓角流下来。
问答持续了二十分钟。
最后吴委员说：“我们先看一周效果。如果真像你们说的那么好，业委会可以考虑追加预算，把全小区都覆盖了。”
人走后，机房里安静下来。
空调嗡嗡响，散热风扇在转。张浩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吐了口气。
苏晓递给他一瓶水。“还好吗？”
“差点没接住。”张浩灌了半瓶，“这吴委员太懂了。”
“懂是好事。”陈默在电话里说，“他要是认可了，就是最好的口碑。”
晚上七点，天黑了。
张浩和苏晓蹲在机房，盯着夜间画面。路灯亮起，画面色调变冷。东侧门果然有光晕，但宽动态模式起了作用，车牌区域还是清晰的。
车辆进出，识别框稳稳跟上。
数据跳上屏幕时，张浩握了握拳。
他截了几张图，发到小群里。又录了段三十秒的视频，发给刘经理。
五分钟后，刘经理回复：不错。
就两个字，但张浩盯着看了好几遍。
九点钟，陈默来了。
他拎着夜宵，塑料袋里冒着热气。三人坐在机房地板上，打开餐盒，是砂锅粥和小笼包。
粥还烫，陈默吹了吹气。“吴委员那边，我晚点发一份详细的技术说明过去。”
“他会看吗？”苏晓问。
“会。”陈默说，“这种人，你越坦诚，他越放心。”
张浩夹起一个小笼包，整个塞进嘴里。肉汁溅出来，他烫得直咧嘴。
陈默笑了。“慢点。”
“饿坏了。”张浩含糊说，“中午那盒饭，油大得反胃。”
三人边吃边聊。机房里的屏幕还亮着，十五个画面安静地运行。偶尔有人走过，绿框一闪，又消失。
粥喝到一半，陈默手机震了。
是沈清澜。她发来一张截图，是智瞳科技内部群的聊天记录。有人在问悦景湾项目是不是黄了，怎么听说换供应商了。
下面有人回：好像换了家小公司，做边缘计算的。
再往下，赵志刚冒泡了：边缘方案成本高，交付慢，客户用不了多久就会后悔。
沈清澜打字：他们在关注你们。
陈默回：让他们关注。
他把手机递给张浩看。
张浩扫了一眼，哼了一声。“急了。”
“是急了。”陈默收回手机，“但我们不能松劲。这一周是关键，系统不能出任何岔子。”
苏晓举起手。“我明天开始培训保安。教他们怎么查记录，怎么看告警。”
“培训材料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图文版，还有视频演示。”
陈默点头。他喝完最后一口粥，塑料勺放在餐盒盖上。“今晚我留这儿。你们回去休息。”
张浩站起来。“哪能让你一个人熬。我陪你。”
“我也……”苏晓刚开口，被陈默打断。
“苏晓回去。”陈默语气很平，“明天培训要精神，你不能垮。”
苏晓犹豫了一下，点头。
她收拾好东西，背着包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机房里剩下两个男人。张浩找了张旧椅子坐下，腿翘在另一把椅子上。陈默靠在桌边，盯着屏幕。
画面里，小区夜深了。只有零星几个人影，还有野猫溜过绿化带。
“想起以前在智瞳加班。”张浩忽然说，“也是盯着屏幕，调参数，测效果。但那会儿心里没底。”
“现在有底了？”
“有点。”张浩笑，“至少知道东西是自己做的，哪儿好哪儿坏，心里门儿清。”
陈默没说话。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识别框，绿莹莹的光映在眼里。
凌晨三点，系统自动生成了第一份日报。
报表列出过去二十四小时的统计数据：总识别事件数一千二百次，有效告警十七次（包括陌生车辆夜间进入、单元门长时间未关）。平均识别延迟八十三毫秒。
报告末尾有小结：系统运行稳定，识别率符合预期。
陈默把报告打印出来。a4纸从便携打印机里吐出来，还带着温度。
他在末尾手写了一句：建议加强夜间巡逻时段（晚十点至早六点）的关注。
写完，他把报告放在桌子中央。
张浩已经睡着了，头歪在椅子上，呼吸很沉。陈默从铝箱里翻出一条薄毯，给他盖上。
然后他坐回屏幕前，点开日志文件。
一行行代码往上滚，全是系统自检信息。没有报错，没有异常，一切正常。
窗外天还是黑的。但东方已经有一线灰白，很淡，像铅笔划过的痕迹。
陈默揉了揉眼睛，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苦味在舌根漫开。
他想起系统推演里的那个画面：行业交流会上，有人质问赵志刚效果不如预期。赵志刚脸色僵硬。
那个画面现在清晰了一些。
因为他正在把推演变成现实。
七天后的下午，验收会。
物业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刘经理、吴委员、业委会其他成员，还有两个保安代表。
投影幕布上放着系统演示。苏晓站在前面，手里拿着激光笔。她换了一身浅灰色西装裙，头发扎成低马尾。
“过去一周，系统共识别事件九千余次。”苏晓声音很稳，“有效告警一百二十三次，其中真实安全事件十九起。包括夜间陌生人员徘徊、消防通道占用、幼童独自外出等。”
她切换幻灯片，上面是数据图表。柱状图、折线图，颜色简洁。
吴委员举了举手。“识别准确率多少？”
吴委员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刘经理问：“保安反馈怎么样？”
保安队长老李站起来。“好用。以前看监控得一直盯着，现在有告警才看。省力，还抓得准。”
他讲了个例子。前天晚上，系统告警有陌生车在小区里绕了三圈。保安去查，发现是推销的，劝离了。
“要是以前，这种车根本注意不到。”老李说。
又问了几个问题，苏晓一一解答。有些技术细节张浩补充，他说话比七天前流畅多了。
最后，吴委员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我没什么问题了。系统确实比之前那套靠谱。”
刘经理看向其他委员。“大家意见呢？”
没人反对。
“那就这么定了。”刘经理站起来，“悦景湾一期，十五个点，正式验收通过。二期覆盖全小区的方案，我们尽快启动招标。”
会议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苏晓松了口气，后背衬衫有点湿。张浩咧开嘴笑，牙很白。
陈默坐在角落，没鼓掌。他看着投影幕布上的最后一张幻灯片，上面是默视科技的logo，还有一行小字：边缘智能，安心可见。
散会后，吴委员走过来。他递给陈默一张名片。“我有个朋友，在经开区管智慧园区。你们这方案，他可能感兴趣。”
陈默双手接过名片。“谢谢吴委员。”
“别谢我。”吴委员摆摆手，“东西好，我才推荐。”
人走光了，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保洁阿姨进来擦桌子，抹布甩在桌上，啪一声响。
苏晓开始收电脑。张浩帮忙拔线，电源线卷成一圈一圈的。
陈默走到窗边。外面是悦景湾的中心花园，傍晚的光斜照下来，草坪绿得发亮。几个孩子在玩滑梯，笑声传得很远。
他掏出手机，给沈清澜发了条消息：验收过了。
几秒后，回复来了：恭喜。晚上庆祝？
陈默打字：好。
他收起手机，回头看见张浩和苏晓已经收拾好东西，站在门口等他。
“走吧。”张浩说，“饿死了，得吃顿好的。”
三人走出物业楼。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陈默回头看了一眼。楼顶的摄像头对着这个方向，镜面反射着金色的光。
他知道，那里面有自己的算法在运行。
安静地，稳定地，注视着这片黄昏。
车开出小区时，门禁杆自动抬起。系统跳出提示：临a·chen01，欢迎回家。
张浩吹了声口哨。
陈默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门岗，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
交付这一关，算是过了。
但下一关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