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转身回到桌前。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蓝幽幽的。他重新点开那个任务清单文档，光标在“两周”后面闪烁。窗外卡车的隆隆声远了，夜静下来。
张浩还在敲键盘，声音又密又急。苏晓合上笔记本，起身去倒水。饮水机咕咚一声，热水滚进玻璃杯。
陈默盯着屏幕上的时间估算。两周拆算法模块，三周出配置模板，一个月内验证。他手指在桌沿敲了敲，节奏很轻。
这时间还是太松。
他刚想调，手机震了。不是消息，是微信群的提示音，一连串地往上跳。
群名是“安防圈八卦阵”。陈默加进去有段日子了，平时很少看。现在群里消息刷得飞快，红色数字瞬间变成99+。
张浩也听见了。他椅子一转，抓起自己手机。“什么情况？”
陈默点开群。最新一条是个链接，标题加粗：智瞳科技新品发布会，灵瞳20重新定义社区安全。
链接下面跟着截图。会场照片，舞台灯光打得刺眼。赵志刚站在台上，西装笔挺，头发梳得油亮。他旁边是林薇薇，穿一身浅灰色套裙，手里拿着演示器。
照片像素不高，但赵志刚脸上的笑看得很清楚。嘴角咧开，眼角堆着褶子。
张浩骂了一声。“这就来了？”
陈默没说话。他往下滑，看群里的讨论。
“灵瞳20主打云端ai，说是免部署，插电就能用。”
“价格呢？”
“发布会上没说死，但暗示有补贴。前期推广期，可能比边缘方案便宜。”
“那陈默他们那个瞬瞳……”
“难说。人家有品牌，有渠道，还能烧钱。”
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冒。默，问：“陈总，你们家那个老街试点，跟这个比怎么样？”
陈默手指停在屏幕上。他想了想，敲字：方案不同，适用场景不一样。
发出去，群里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回：“话是这么说，但客户懂个屁。谁便宜，谁宣传猛，就用谁的。”
苏晓端着水杯过来，站在陈默身后看屏幕。她小声念：“智瞳科技……灵瞳20……”
“你也知道？”陈默转头。
“嗯。”苏晓点头，“前阵子搜行业新闻，看到过预热稿。说是有重大升级，要颠覆现有模式。”
“颠覆？”张浩嗤笑，“不就是把算法扔云上吗？老街那种网络，能跑得动才怪。”
陈默点开那个链接。页面加载出来，是科技媒体的通稿。通篇套话：人工智能、大数据、云计算、生态闭环。往下拉，有产品示意图。摄像头直接连到云服务器，中间没有边缘计算盒子。
示意图画得很漂亮，线条流畅，配色高级。
但陈默盯着那个架构图，眉头慢慢皱起来。
“不对。”他说。
张浩凑过来。“哪儿不对？”
“延迟。”陈默指着图，“摄像头拍到的画面，要先压缩，上传到云，云端识别完，再把结果传回来。这中间至少两秒。”
“两秒够干嘛？”
“够一个人从监控盲区走过去。”陈默说，“够一辆车冲出小区大门。”
他往后靠，手指捻着下巴。“而且对网络要求太高。老街那种地方，宽带都拉不进去，更别说稳定上传视频流。”
苏晓轻声说：“可他们宣传说‘免部署’呀。客户一听，觉得省事。”
“省事是省事，但可能不中用。”张浩说，“到时候识别不准，反应慢，客户还得骂娘。”
陈默没接话。他继续看那篇通稿。底下有问答环节的摘要，记者问隐私安全问题，赵志刚的回答很官方：“我们有严格的数据加密和访问控制，符合国家相关规定。”
再往下翻，有演示视频。点开，画面里是个模拟小区，摄像头识别出入人员，实时打标签。演示很流畅，识别速度看起来很快。
但陈默注意到，视频右下角有小字：演示环境为实验室千兆网络，实际效果可能因网络状况而异。
他把手机递给张浩。“看看这个。”
张浩接过，眯着眼看小字。看了几秒，他啧了一声。“玩文字游戏呢。”
“但他们敢这么宣传，说明有底气。”陈默说，“要么技术真有突破，要么就是打算先抢市场，出了问题再打补丁。”
苏晓问：“那我们怎么办？”
陈默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白板上还留着下午画的框架：“产品”、“硬件层”、“算法层”、“配置工具”、“提效”。黑笔和红笔的痕迹叠在一起，像一张匆忙画成的地图。
他拿起板擦，把最下面那行“提效”擦掉。
然后拿起黑笔，重新写：竞争。
笔迹很重，墨透进板子。
张浩跟过来，站在旁边看。“要跟他们对上？”
“已经对上了。”陈默说，“他们推云端方案，我们推边缘方案。客户一定会拿来比。”
“那我们优势在哪儿？”
陈默在“竞争”下面画了条横线，写了三个词：实时、可靠、隐私。
“边缘计算，数据不出小区，响应速度在毫秒级。”他说，“网络断了也能本地识别，不会全瘫。隐私上，业主数据不用上传到第三方服务器。”
张浩点头。“可这些，客户不一定在乎。他们在乎的是价格，是省不省事。”
“所以得让他们在乎。”陈默说。
他转身，看向苏晓。“你之前做的那份老街案例总结，还在吗？”
“在的。”苏晓走回座位，打开电脑，“我整理了问题列表和解决过程，还有王主任的反馈。”
“提炼一下。”陈默说，“做成对比表。左边列云端方案的潜在问题，右边列我们怎么解决的。用大白话写，别用技术术语。”
苏晓手指在键盘上敲起来。“好。”
“张浩。”陈默转向他，“悦景湾的部署方案，你重新梳理一遍。重点突出我们怎么根据现场环境调整硬件配置，怎么保证识别率。要有数据，有截图。”
“成。”张浩坐回去，点开文件夹。
陈默走回自己座位。他点开沈清澜的聊天窗口，敲字：看到新闻了。
几秒后，回复跳出来：嗯。他们动作比预期快。
陈默：内部有消息吗？
沈清澜：灵瞳20的核心还是老架构，加了个云端调度层。技术没突破，但营销预算很足。
陈默：预算多少？
沈清澜：听说第一期准备了五百万，专门补贴前一百个小区。
陈默盯着那个数字。五百万，够打价格战了。他们的边缘方案，硬件成本压不下来，单价不可能太低。
沈清澜又发来一条：但他们有软肋。
陈默：什么？
沈清澜：急于求成。为了抢市场，实施团队是外包的，培训可能跟不上。你们抓住交付质量，有机会。
陈默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会儿。他回：明白了。
他放下手机，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价格战打不起，那就打价值战。云端方案听起来美好，但真落到老旧小区、网络差的地方，问题一定会暴露。而他们的边缘方案，虽然前期配置麻烦，但一旦调通，就稳定可靠。
关键是让客户看到这个区别。
他点开系统界面。冷却时间早就结束了，蓝色的“推演”按钮亮着。
陈默手指移到鼠标上，但没点。他想起下午自己做的那个推演——产品化的步骤，任务的拆分，时间的估算。虽然粗糙，但方向清晰。
这一次，他想再试试。
他闭上眼，脑子里开始构建场景。智瞳科技的销售团队开始扫街，拿着精美的宣传册，讲着“免部署”“云端智能”。物业经理听了动心，但真签了合同，实施团队上门，发现网络不行，要重新布线。业主抱怨隐私，要求关掉云端上传。识别延迟导致车辆刮蹭没抓到，物业被投诉。
问题一个个冒出来。
而他们的方案，需要现场勘测，需要调试，可能第一天看起来麻烦。但调试好之后，识别准，响应快，数据留在本地。物业用着省心，业主也放心。
陈默睁开眼。他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写：竞争应对策略。
然后列了三点：一、强化案例对比；二、突出差异化优势；三、确保交付零失误。
他敲完，发到三人小群里。
张浩很快回复：第三条压力山大。
陈默：所以产品化得加速。配置工具做出来，调试时间能压到最短，失误率也能降下来。
苏晓：陈总，对比表初版我发您邮箱了。
陈默点开邮件。附件是个表格，左边列着“网络依赖高”、“隐私顾虑”、“延迟可能影响及时性”，右边对应着“边缘方案本地处理”、“数据不出小区”、“毫秒级响应”。每项后面还有简短的老街案例描述。
表格做得清晰，用了颜色区分，一眼就能看明白。
陈默回复：可以。再加一栏，叫“客户真实反馈”。把王主任夸我们响应快的那段话放进去。
苏晓：好。
张浩在那边喊：“陈默，悦景湾的部署总结我弄好了。但有个问题——咱们现在没那么多成功案例啊。就老街和悦景湾，人家可是一百个小区补贴。”
“那就把这两个案例做透。”陈默说，“细节抠到极致。怎么选的摄像头点位，怎么调的识别阈值，怎么培训保安操作。做成手册，配上现场照片。”
“那得花不少时间。”
“时间挤出来。”陈默看了眼墙上的钟，晚上九点二十。“今晚加班。”
张浩没抱怨，只是扭了扭脖子，颈椎发出咔的一声轻响。“行。”
苏晓站起来。“我去买点吃的。”
她拎包出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房间里剩下陈默和张浩。键盘声又响起来，噼里啪啦，比刚才更密。
陈默重新点开那篇通稿。他往下滑，滑到评论区。已经有不少留言，大多是业内人士。
“智瞳这一步走得狠，直接打价格。”
“边缘计算还是太重了，硬件成本摆在那儿。”
“但云端方案真能落地吗？我表示怀疑。”
“赵志刚这次押注不小，看来是想一口气吃下市场。”
陈默一条条看过去。有看好的，有唱衰的，有中立的。他注意到，没人提到“默视科技”。他们公司太小了，小到还没进入大多数人的视野。
这样也好。闷声做事，等他们发现问题时，已经晚了。
手机又震。沈清澜发来一张截图，是智瞳科技内部流出的销售策略文件。文件上标着“机密”，但内容很清楚：前一百个小区，硬件成本补贴30，实施费用全免。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重点攻击边缘计算方案，强调其“落后、复杂、成本高”。
陈默盯着那行字，嘴角扯了扯。落后？复杂？成本高？
他把截图保存，发到小群里。
张浩看了，骂了句脏话。“这是要往死里打啊。”
“那就让他们打。”陈默说，“咱们把案例做实，把交付做好。等他们补贴烧完，问题暴露，客户自然会回头。”
“可这期间咱们可能没项目接。”张浩说，“客户都被低价勾走了。”
陈默沉默了几秒。这确实是最现实的问题。两个月资金，如果接不到新项目，公司撑不下去。
但他忽然想起系统推演过的那个画面——产品化雏形做出来，配置工具哪怕粗糙，也能极大提升效率。效率上去了，成本就能压下来。到时候，他们的方案不一定比云端补贴后的价格贵多少。
而且，价值更实在。
“赌一把。”陈默说，“赌客户最终要的是效果，不是便宜。”
张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笑了。“行，跟你赌。”
门外传来脚步声，苏晓回来了。她拎着塑料袋，里面装着三份炒饭，还有几罐咖啡。
炒饭的香气散开，油润润的。陈默这才感觉胃里空得发疼。
三人围到小茶几旁，掀开饭盒。米饭炒得金黄，混着鸡蛋和葱花。张浩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
苏晓小口吃着，眼睛还瞟着电脑屏幕。“陈总，您说咱们要不要也做点宣传？发发文章，讲讲边缘方案的优势。”
“可以。”陈默说，“但别吹牛。就讲实话，讲我们怎么解决问题，讲客户怎么评价。”
“那我联系之前采访过咱们的那个行业自媒体？”
“先不急。”陈默想了想，“等悦景湾交付完，有了完整案例再说。现在说，底气不足。”
苏晓点头。“好。”
吃完饭，陈默去洗手间。镜子里的自己眼眶发青，胡茬冒出来一片。他拧开水龙头，掬了捧冷水扑在脸上。
水很凉，激得他一哆嗦。
抬头时，他看到镜子里的人眼神很静，没有慌乱。竞争来了，压力大了，但他心里反而定了。
因为知道对手要出什么牌。
因为知道自己手里有什么牌。
他擦干脸，走回房间。张浩已经重新开始干活，苏晓也在对着屏幕敲字。夜更深了，窗外工业园的路灯灭了几盏，光线暗下来。
陈默坐回座位。他点开系统界面，蓝色的按钮还在闪烁。
这一次，他点了下去。
推演开始，画面在眼前展开。不是关于技术的，是关于市场的。三个月的时间线，智瞳科技如何推广，如何补贴，如何签单。第一批小区部署后，网络问题开始暴露，投诉逐渐增多。而“默视科技”在这期间，完成了产品化雏形，用配置工具高效交付了三个新项目，口碑慢慢积累。
画面最后停在一个行业交流会上。赵志刚在台上演讲，台下有人举手问：“智瞳20在老旧小区的落地效果，好像不如预期？”
赵志刚脸色僵了一下。
推演结束。。
陈默睁开眼。他看向白板上那个“竞争”二字，拿起笔，在旁边画了个箭头，指向：机会。
笔尖划过板子，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他转身，对张浩和苏晓说：“加快速度。配置模板三天内必须出可用版。算法拆分，我一周搞定。”
张浩抬头。“一周？你睡得着吗？”
“睡得少点而已。”陈默说，“机会窗口不会等我们。”
苏晓握了握拳头。“我今晚就能把对比表定稿。”
“好。”陈默坐回去，点开算法工程的代码库。
夜还很长，但这一次，他们看得见对手。
也看得见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