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沉进玻璃里,映出一团模糊的光晕。陈默盯着屏幕,光标在技术答疑文档的第五个问题后面闪烁。
键盘声停了很久。他拇指按着太阳穴,慢慢揉。
张浩已经瘫在椅子上睡着了,呼吸声粗重,一起一伏。外卖盒还摊在桌上,牛肉汤凝了一层白色的油。
陈默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
他关掉答疑文档,打开另一个文件夹。老街试点优化日志。上周的数据报告显示,有三个摄像头的夜间误报率又回升了零点三个百分点。
问题出在补光算法上。红外灯的光斑分布不均匀,边缘区域的图像噪点太多。
他新建了一个算法脚本。手指敲下第一行代码时,系统界面自动浮了出来。
推演次数亮着。可用。
陈默顿了顿。他昨晚刚用推演优化过悦景湾的演示方案,还剩两次。该留着。
但脚本写到第三行,他就卡住了。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所有逻辑都黏在一起。
他看了眼屏幕右下角。悦景湾方案的截止日期是下周三。周宇要的路灯算法初版,承诺这周末给。老街的优化,王主任昨天还发消息问进展。
三件事。都急。
陈默吸了口气,指尖悬在键盘上。窗外有野猫叫,声音尖利,划破夜的静。
他点了推演。
系统界面泛起水波纹。推演次数减少一次。屏幕上的代码开始自动补全,一行行往下跳。光标移动得飞快,像有人在替他打字。
只用了三分钟。优化脚本完成。附带的注释里标出了红外补光的参数调整建议,还有两个测试用例。
陈默盯着成品代码。很简洁,效率比他手写至少高百分之三十。
他点了保存。文档关闭,下一个窗口自动弹出来。
是周宇发的硬件接口文档。三十多页,全是寄存器地址和通信协议。
陈默往后翻。翻到第十七页,一张时序图横在眼前。时钟信号,数据线,握手信号,交错得像一团乱麻。
他看了两遍,没看懂。
不,不是看不懂。是眼睛发涩,脑子转不动。字在屏幕上飘。
他又点了推演。
界面再次波动。推演次数只剩最后一次。文档页面上,那些复杂的时序线被系统用不同颜色重新标注,关键路径用粗线标红。旁边还弹出一个简化流程图,把七步握手协议缩成了三步。
陈默松了口气。他照着流程图,开始写适配层的驱动代码。
键盘声又响起来。嗒嗒嗒,嗒嗒嗒。节奏稳定,但比平时慢。
写到一半,手机震了。屏幕亮起,沈清澜的名字。
陈默愣了下,接起来。
“还没睡?”沈清澜的声音透过听筒,有点失真。
“快了。”陈默说,“你呢?”
“刚开完会。”沈清澜那边有纸张翻动的声音,“李贺托我传个话。悦景湾业委会里有个搞安全的,姓吴,以前在安防公司干过。他可能会问得很细。”
陈默手指停在键盘上。“多细?”
“比如算法有没有白盒测试报告,数据加密用的什么协议,本地存储多久覆盖一次。”沈清澜说,“这人较真。但对你们也是机会,如果他认可,业委会基本就过了。”
“明白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陈默听见沈清澜喝水的声音,很轻,咕咚一声。
“你声音有点哑。”沈清澜说。
“空调吹的。”
“别熬太狠。”沈清澜顿了顿,“悦景湾单子再重要,也不值得拼命。”
陈默没说话。他看向窗外,七零四的灯还亮着。周宇也在熬。
“知道了。”他说。
电话挂了。陈默握着手机,掌心微微出汗。他重新看向屏幕,代码写了一半,光标停在括号中间。
他继续敲。敲到凌晨两点半,适配层驱动写完。保存,发给周宇的测试邮箱。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张浩在椅子上动了动。他睁开眼睛,迷糊地看向陈默。
“还没睡?”
“马上。”陈默说。
张浩坐直身体,抹了把脸。他看向陈默的屏幕,上面开着三个窗口:老街优化脚本,悦景湾方案ppt,硬件驱动代码。
“你同时搞三个?”张浩皱眉。
“分不开。”陈默揉了揉后颈,骨头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要帮忙就说。”
“你先把悦景湾的硬件清单列出来。”陈默说,“一百个点位的型号,供货周期,报价。”
张浩点头,打开自己的电脑。风扇嗡一声转起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
两人都不说话了。键盘声交错着,噼里啪啦,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
陈默切回悦景湾的ppt。他翻到技术优势那一页,盯着“本地化实时处理”那行字。
系统界面又浮了出来。推演次数还剩最后一次,微弱地闪着。
他想用。把整个ppt的逻辑再顺一遍,把可能被质问的漏洞提前补上。
但手指没动。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玻璃冰凉,额头贴上去,激得他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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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零四的灯灭了。周宇睡了。
陈默看着楼下。工业园的路灯亮着,黄光在地上投出一圈圈光斑。有只野猫蹿过去,影子拉得很长。
他回到桌前。没点推演。自己从头开始检查ppt。
第一页,项目概述。第二页,技术架构。第三页,与竞品对比……
看到第五页时,他眼皮开始打架。字迹模糊,重影。他用力眨了下眼,再睁开,好了一点。
但脑子跟不上。一行字要读两遍才懂意思。
张浩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脸色不好。”
“没事。”陈默说。
“去躺会儿。半小时也行。”
陈默摇头。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灌进喉咙,稍微提了提神。
他继续看。看到第八页,成本分析。
那一页的数字是他下午刚改的,涨了百分之五。但现在看,又觉得虚。刘经理会不会觉得贵?业委会那个懂技术的吴先生,会不会压价?
手指不听使唤地移向鼠标。
系统界面一直在视野边缘浮着,像某种诱惑。最后一次推演,可以模拟对方议价的心理底线,可以给出最优报价区间。
陈默盯着界面。蓝色的光晕微微波动,很柔和。
他用过很多次了。从最早的找工作,到设计算法框架,到准备老街试点,再到刚才的代码和文档。每一次都高效,精准,几乎不出错。
像拐杖。用惯了,就忘了怎么自己走路。
他咬了咬牙,挪开视线。自己算。
打开计算器,输入硬件成本,加上软件授权费,加上部署调试的人工,加上后期维护预留。再乘上利润率。
数字跳出来。和他下午定的那个一样。
他松了口气。还好,没定错。
但紧接着,脑子里又冒出另一个念头:如果系统推演,会不会给出更优的利润率?也许可以再涨百分之三,对方也能接受。
这念头一出来,就压不下去。像蚂蚁在骨头缝里爬,痒。
陈默的手又移向鼠标。
这次他没犹豫。点了。
推演次数归零。界面剧烈波动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剧烈。蓝色的光晕变成深蓝,几乎发黑。
一行红色的字浮现在中央:警告。连续推演负载过高。
陈默愣住。警告?以前从没有过。
他还没反应过来,太阳穴突然刺痛。像有根针扎进去,猛地一搅。
他闷哼一声,手肘撞在桌子上。水杯翻了,凉水泼出来,浸湿了键盘。
“怎么了?”张浩站起来。
陈默摆摆手,说不出话。他闭上眼,那刺痛还在持续,一抽一抽的。眼前有金星乱冒。
系统界面还在。红色的警告字下面,又多了一行小字:建议冷却时间,十二小时。
然后界面消失了。像从来没出现过。
刺痛慢慢减轻,变成钝痛。陈默睁开眼,视线还是花的。他看见张浩模糊的脸凑过来,满脸担忧。
“真没事?”张浩问。
“低血糖。”陈默哑着嗓子说,“有吃的吗?”
张浩翻了翻抽屉,找出一包饼干。包装袋窸窸窣窣响。
陈默撕开,塞了两片进嘴里。饼干渣黏在口腔上颚,甜得发腻。
他嚼着,慢慢恢复过来。痛感退了,但脑子里空荡荡的,像被抽干了。那种疲惫感从骨头深处渗出来,比刚才更重。
“你别硬撑。”张浩说,“悦景湾的方案,明天我跟你一起弄。”
陈默点头。他看了眼屏幕,ppt还开着,光标在成本分析那页闪烁。
他想起刚才的警告。连续推演负载过高。
什么意思?系统有极限?用多了会出问题?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发凉。他一直以为推演是无限次数的,只是每天刷新。但现在看来,不只是次数限制,还有“负载”。
他想起刚才的刺痛。真实,尖锐,不是幻觉。
“几点了?”他问。
张浩看手机。“三点过五分。”
“睡吧。”陈默说,“明天九点继续。”
张浩收拾东西,关了电脑。陈默也保存了所有文档,关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里只剩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光。
两人各自躺到行军床上。张浩很快又睡着了,呼吸声均匀。
陈默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裂缝在黑暗里隐隐约约,像一道疤。
系统界面没再出现。他试着在脑子里呼唤,没反应。
警告是真的。冷却时间十二小时,也是真的。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行军床的弹簧吱呀响了一声。
累。全身都累。但脑子停不下来,还在转。转悦景湾的方案,转周宇的硬件,转老街的优化,转那个红色的警告。
他想起沈清澜的话:别熬太狠。
又想起系统推演时,代码自动生成的流畅感。像坐顺风车,不用自己踩油门。
太方便了。方便到成瘾。
陈默闭上眼。黑暗压下来,但睡意迟迟不来。耳朵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有点快。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重复了几次,心跳才缓下来。
窗外的野猫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远了,像在工业园的另一头。
陈默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四……
数到一百二十七时,他终于睡着了。
但睡得不沉。梦里全是代码,一行行往下滚,滚不完。还有红色的警告字,放大,占满整个视野。
他惊醒了。
天还没亮。灰蒙蒙的光从窗户渗进来,房间里一片暗蓝。
张浩还在睡。陈默轻手轻脚爬起来,走到桌边,打开笔记本电脑。
他没开机。只是坐着,手掌贴着冰凉的金属外壳。
系统界面还是没出现。冷却时间没到。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有多依赖那东西。不是依赖它的能力,是依赖那种“省力”的感觉。不用绞尽脑汁,不用反复试错,点一下,答案就出来。
像吸毒。剂量越来越大,间隔越来越短。
直到今天,系统自己喊了停。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天边泛起鱼肚白,云层镶了一道浅金色的边。工业园慢慢显出轮廓,铁皮屋顶,水泥路面,锈蚀的管道。
新的一天。还有一堆事等着。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掌心有汗。
得调整。不能再用推演赶工了。至少冷却期间不能。
但悦景湾的方案,周宇的算法,老街的优化,都堆在眼前。不用推演,就得靠自己的脑子,一点一点啃。
陈默走回桌前,打开手机。屏幕亮起,刺眼。
他点开日历。下周三是悦景湾方案截止日。这周末要给周宇算法初版。老街的优化,王主任那边最多再拖三天。
他新建了一个待办清单。一项项列出来,标上优先级。
列完,他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字。头疼又隐隐发作,在太阳穴后面一跳一跳。
但他没点系统。忍住了。
只是拿起笔,在清单最上面加了一行字:十二小时内,靠自己。
写完,他把笔扔在桌上。笔滚了两圈,停在键盘边缘。
天光又亮了一些。房间里能看清桌椅的轮廓了。
陈默坐下来,双手搓了搓脸。皮肤干燥,眼下浮肿。
他重新打开电脑,这次开机了。屏幕亮起蓝光,映着他的脸。
他点开悦景湾的ppt。从第一页开始,自己重读,自己修改。
键盘声很慢。一下,一下,像在敲钉子。
但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