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的光映着陈默的脸。他盯着ppt第十页，眼皮沉得发黏。
键盘声断断续续。敲几个字，停一下，再敲。
窗外天色彻底亮了。灰白的光漫进来，冲淡了屏幕的蓝。工业园里响起卷帘门拉开的哗啦声，远处有卡车引擎在轰。
张浩翻了个身，行军床吱呀一响。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摸到手机看了一眼。
“七点了？”他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翘着。
陈默没抬头。“嗯。”
“你一宿没睡？”
“睡了会儿。”陈默揉了揉眼睛，指尖湿漉漉的。他看屏幕太久，眼球发干。
张浩爬起来，走到桌边。他看了眼陈默的屏幕，ppt还开着，页眉处多了几行红色批注。
“改这么细？”
“业委会有个懂安全的。”陈默说，“得把技术细节都列清楚。”
张浩哦了一声。他拉开冰箱，拿出两瓶水。一瓶扔给陈默，另一瓶自己拧开，仰头灌了大半。
冰水滑进喉咙，陈默精神了一瞬。但很快，疲惫又涌上来，像潮水漫过沙滩。
他想起待办清单上那行字：十二小时内，靠自己。
还有九个小时。
张浩抹了抹嘴，坐到自己电脑前。他开机，风扇嗡嗡转起来。“硬件清单我上午弄完。报价部分，有些型号得问周宇要渠道价。”
“你直接问他。”陈默说，“就说我们要做成本核算。”
“行。”
张浩点开文档，开始敲字。键盘声密集起来，噼里啪啦，像炒豆子。
陈默看着他的背影。张浩的肩膀微微弓着，后颈有一小块晒伤的痕迹，颜色发红。
“老张。”陈默开口。
“嗯？”
“以后对外沟通，你多担点。”陈默说，“跟周宇对接硬件，跟王主任催款，跟物业协调进场时间。这些事，你比我擅长。”
张浩敲键盘的手停了停。他转过来，看向陈默，眼神有点愣。
“我擅长？”
“你脸皮厚。”陈默说，“催债不脸红。”
张浩咧嘴笑了。“这倒是实话。”
但他笑完，表情又认真起来。“那你干啥？”
“我盯技术。”陈默说，“算法优化，产品框架，还有……”他顿了顿，“还有招人。”
“招人？”
“得找个商务行政。”陈默点开招聘网站，页面跳出来，一片花花绿绿。“接电话，回邮件，整理合同，安排行程。这些杂事不能再堆我俩身上了。”
张浩挠挠头。“钱够吗？”
“先从项目款里挤点。”陈默说，“试用期工资不高，但得尽快招到。悦景湾一签，事只会更多。”
张浩沉默了几秒。他转回屏幕，继续敲清单，但节奏慢了些。
“陈默。”他忽然说。
“怎么？”
“你是不是……”张浩斟酌着词，“是不是觉得我帮不上技术忙？”
陈默抬起头。张浩没回头，背影绷得有点紧。
“不是。”陈默说，“是我不想你只帮我打杂。”
张浩肩膀松了松。
“硬件适配，现场调试，客户培训，这些都得有人专盯。”陈默继续说，“你懂技术，又肯跑现场，最适合。以后这块你全权负责，我不插手，只给资源。”
张浩转过来，眼睛亮了一下。“全权？”
“对。”陈默说，“出了问题你扛，干好了功劳归你。”
张浩喉结动了动。他抓起水瓶，又灌了一口，然后重重放下。“成。”
一个字，砸在地上，实心实意。
陈默点点头。他切回招聘网站，开始筛选简历。
岗位是他昨晚临时写的：商务行政助理。要求不高，大专以上，会办公软件，有责任心。薪资写了个区间，四千到五千五。
一刷新，投递简历跳出来十几封。
他点开第一封。应届生，学市场营销的，简历做得花里胡哨，社团经历写了一大堆。
跳过。
第二封，三十多岁，之前干过销售内勤，但最近一份工作空窗期一年。
跳过。
第三封，二十五岁，女生，叫苏晓。文科毕业，在一家小广告公司做过两年项目助理，负责合同整理和客户跟进。离职原因是公司倒闭。
陈默点开附件。简历很简洁，黑白排版，重点用加粗标出。项目经历写了三个，每个都列了具体工作内容和成果。
他往下翻，看见自我评价那栏：细致，有耐心，擅长多任务协调。
陈默看了眼时间。早上七点半。
他照着简历上的电话拨过去。响了三声，通了。
“喂，您好。”声音清脆，带着点刚睡醒的鼻音。
“是苏晓吗？”陈默说，“我这边是默视科技，看到你投的简历。”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在坐起身。“啊，是的！您好。”
“方便现在简单沟通几句吗？”
“方便的，您请说。”
陈默问了几个基础问题：之前工作的主要职责，最常处理的文件类型，有没有跟技术团队打过交道。
苏晓答得流畅。说到合同整理时，她提到会自己做一个excel台账，把关键条款、付款节点、联系人信息都录进去，方便检索。
“为什么想换工作？”陈默问。
“上家公司解散后，我休息了两个月。”苏晓说，“现在想找个有发展空间的团队。我看贵公司介绍，是做人工智能落地的，觉得很有意思。”
“我们很小，初创阶段。”
“我知道。”苏晓说，“但我看过一些报道，觉得边缘计算在社区场景的应用，未来应该有机会。”
陈默挑了挑眉。这姑娘做过功课。
“你住哪儿？”
“东城区，离您公司的工业园大概四十分钟地铁。”
“今天上午能过来面试吗？”
电话那头传来翻东西的声音。“十点可以吗？”
“可以。”陈默报了地址和门牌号。“到了打我电话。”
挂断电话，张浩凑过来。“有戏？”
“听起来还行。”陈默说，“十点过来。”
“那咱得收拾收拾。”张浩环顾四周。
房间里确实乱。行军床没叠，毯子堆成一团。桌上摆着三个外卖盒，两个空水瓶，还有一堆散落的打印纸。地板上有灰尘，被晨光一照，显出清晰的脚印。
张浩起身，开始收垃圾。陈默也站起来，把行军床折好，靠墙立着。
两人都没说话，各自忙活。塑料袋哗啦响，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收拾到一半，陈默手机震了。沈清澜发来消息：昨晚的会纪要我发你了，关于数据安全合规的部分标红了，悦景湾可能用得上。
附件是一个pdf。
陈默点开，快速浏览。沈清澜用红色高亮标了五六处，都是关于本地数据存储周期和加密强度的行业建议。
他在ppt里新建了一页，把要点摘进去。
刚写完，周宇的电话来了。
“陈默，驱动我收到了。”周宇的声音透着疲惫，“测试了一遍，基础通信没问题，但握手协议第三步有个时序偏差，大概两百毫秒。”
“两百毫秒？”陈默皱眉，“会影响识别吗？”
“单次不会，但连续触发可能会丢帧。你那边能不能调？”
“我看看。”陈默切到代码窗口。他找到握手协议那部分，盯着时序图。
脑子里空空的。没有系统推演，他得自己算。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时间轴。时钟周期，数据有效窗口，响应延迟。数字在纸上列成一排。
张浩凑过来看。“要帮忙吗？”
“你继续弄清单。”陈默说，“这个我自己来。”
他埋头算了十分钟。笔尖在纸上戳出好几个小洞。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周宇说得对，偏差确实存在，但可以通过加一个状态校验来容错。
他修改代码，重新发过去。
周宇很快回复：搞定。谢了。
陈默松了口气。他靠回椅背，后颈的肌肉酸疼发硬。
九点半，房间勉强有了点样子。垃圾都清了，桌子擦过，地板也扫了。但墙角堆着硬件样品箱，墙上的白板写满了算法公式，擦不掉的印记还在。
“像样多了。”张浩评价。
“像临时打扫的考场。”陈默说。
两人都笑了。笑声很短，一出口就散了。
十点差五分，陈默手机响了。苏晓说她已经到工业园门口。
“我下去接。”张浩说。
“不用。”陈默站起来，“你看家，我下去。”
他拉开门，楼道里昏暗阴凉。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响起，啪嗒，啪嗒，带着回音。
走到一楼，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陈默眯起眼，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女生。
苏晓穿着浅灰色衬衫和黑色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她背着一个深蓝色的双肩包，手里拿着手机，正抬头看工业园的招牌。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
“陈总？”她试探着问。
“叫我陈默就行。”陈默走过去，“这边。”
苏晓跟上来。她步子不大，但走得稳，背包带子勒在肩上，布料微微下陷。
两人上楼。楼道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
“公司刚起步，环境比较简陋。”陈默推开七零七的门。
苏晓走进去。她视线扫了一圈，从堆在墙角的硬件箱，到写满公式的白板，再到并排摆着的两张办公桌。
最后，她看向陈默。
“比我想象中好。”她说，“至少窗户很大，光线充足。”
陈默指了指空着的椅子。“坐。”
苏晓放下背包，坐下。她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张浩从电脑后探出头，朝她点点头。“你好，我是张浩。”
“您好。”苏晓回以微笑。
陈默坐到她对面的椅子上。他没准备面试题，脑子里只有一堆具体的问题。
“你简历里说，做过项目助理。”陈默开口，“一个项目从签合同到交付，你通常要处理多少份文件？”
苏晓想了想。“看项目大小。小的可能十几份，包括合同、补充协议、需求确认书、进度报告、验收单、发票这些。大的可能要二三十份，还会涉及技术文档归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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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确保不出错？”
“我会建两个文件夹。”苏晓说，“一个按时间顺序放原件，另一个按文件类型分类放扫描件。每次更新都会在台账里记录版本和日期。重要的文件，我会打印一份纸质版，用标签纸标好，放在固定的文件盒里。”
她说得仔细，语速平稳。
陈默点点头。“如果同时有三个项目在跑，客户a催合同，客户b要修改方案，技术团队这边等着你整理需求文档，你怎么排优先级？”
苏晓沉默了两秒。她拇指轻轻摩挲着食指侧面，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先问技术团队，文档最晚什么时候要。”她说，“如果时间宽裕，就先去处理客户a的合同，因为合同卡着款。客户b的方案修改，问清楚紧急程度，如果只是小调整，可以约个稍后的时间电话沟通。”
“如果技术团队说文档下午就要？”
“那就先整理文档。”苏晓说，“合同可以请客户稍等两小时，说明情况。客户通常能理解，只要给明确的时间点。”
陈默看了她一会儿。她眼神没有躲闪，目光平静。
“我们这儿杂事很多。”陈默说，“接咨询电话，回邮件，整理报销，订机票酒店，甚至给客户寄样品。技术团队忙起来，可能顾不上跟你细说，你得自己问，自己琢磨。”
“我明白。”苏晓说，“上家公司也这样。技术同事都埋头做事，需要有人帮他们把琐碎事理清楚。”
“工资试用期四千五，转正五千。社保按最低基数交，年底看情况发奖金。”陈默顿了顿，“能接受吗？”
苏晓点点头。“能。”
“为什么想来初创公司？”
这个问题让苏晓停顿了更久。她视线移向白板，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有些字母她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看不明白。
“我之前那家公司，也是从小做起的。”她转回目光，“我进去的时候只有五个人，走的时候二十个。我亲眼看着一个想法慢慢变成产品，再变成案例。虽然最后公司没了，但那个过程……”她斟酌着词，“很有实感。”
她抬起手，轻轻比划了一下。“在这儿，我做的事，能直接看到影响。合同签了，项目就能启动。文档整理好了，技术同事就能省下时间。这种直接的感觉，大公司给不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脑风扇的低鸣，还有窗外隐约的车声。
陈默站起来。“你稍等，我们商量一下。”
他朝张浩使了个眼色。两人走到门外，带上房门。
楼道里凉飕飕的。
“你觉得怎么样？”陈默压低声音。
“挺实在的。”张浩说，“不飘。”
“经验是少了点，但够用。”
“工资要得也不高。”张浩挠挠下巴，“关键是，她看起来不像干两天就喊累跑路的人。”
陈默点点头。他推门回去。
苏晓还坐在椅子上，姿势没变，但肩膀微微放松了些。
“我们决定录用你。”陈默说，“下周一能入职吗？”
苏晓眼睛亮了一下。那光很短暂，很快被她压下去，变成克制的笑意。“能。”
“今天可以签录用意向书，正式合同等入职再签。”陈默说，“这周我会把工作内容理个清单发你，你先熟悉起来。”
“好的。”苏晓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笔，“陈总，张哥，以后请多指教。”
她站起来，微微欠身。
陈默伸出手。苏晓握上来，手掌干燥，力度适中。
张浩也跟她握了手，咧嘴笑。“欢迎欢迎，以后催债的活儿归你了。”
苏晓笑了。“我尽量。”
她收好东西，背上包。陈默送她下楼。
走到工业园门口，苏晓停下脚步。“陈总，那我先回去了。周一早上九点准时到。”
“好。”
苏晓转身走向地铁站。她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很直，步子依然稳。
陈默站了一会儿，才转身上楼。
推开门，张浩正对着电脑噼里啪啦敲字。听见动静，他头也不回地说：“硬件清单发周宇了，等他报价。老街的优化脚本我跑了一遍测试，误报率降到零点二了，达标。”
陈默走到窗边。天空湛蓝，云絮拉得很长。
他想起待办清单。悦景湾的ppt还剩三分之一没细化，周宇的算法初版要周末交，老街的优化报告还得写。
但此刻，他肩上的重量似乎轻了一点点。
那一点点，刚好够他喘口气。
“老张。”陈默说。
“嗯？”
“明天开始，你每天下班前给我发个当日进度简报。几句话就行，有问题标红。”
张浩转过椅子。“你要查岗？”
“不是查岗。”陈默说，“是让我知道你在做什么，卡在哪儿，需要什么帮助。我不插手，但得知情。”
张浩琢磨了几秒，点头。“成。那你也得给我发。”
“发什么？”
“你每天在捣鼓什么技术难题，想到什么新点子。”张浩说，“我也得知道咱公司未来往哪儿走，不能光埋头干活。”
陈默笑了。“行。”
他走回桌前，打开待办清单。在“十二小时内，靠自己”下面，他加了一行新字：学会放手。
笔尖停在纸上，墨水洇开一小团。
窗外有鸟飞过，影子掠过玻璃，一闪即逝。
陈默想起系统冷却时间。还有六个小时。
但他突然觉得，那十二小时，也许不是惩罚，是提醒。
提醒他，公司不是一个人的。技术再强，也撑不起所有事。
他需要张浩去扛现场，需要苏晓去理琐碎，需要更多的人，把这件事往前推。
而他得学会站在后面，看方向，分资源，解决问题。
这不是退让，是前进必须的姿态。
陈默放下笔，重新看向屏幕。ppt还开着，光标在闪烁。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放上键盘。
这一次，敲击声清晰而坚定，像在敲打一面等待回音的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