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半圈,咔哒一声。
陈默推开门。早晨的光从窗户裂缝斜进来,在地板上切出几道亮斑。灰尘在光柱里浮沉,缓缓旋转。
灯还关着。他走到开关前,按亮。
白光瞬间充满房间。昨晚离开时,张浩把椅子都推到了桌子底下,现在它们整齐地排列着,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陈默放下背包。帆布包边角磨损了,露出灰白的线头。
他走到窗边,手掌贴上玻璃。凉。昨晚的雨痕还挂着,一道道歪斜的水迹,把窗外的工业园切割成模糊的色块。
手机震了。是张浩的消息:“堵路上了,半小时到。”
陈默回了个“嗯”。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蓝光。邮箱图标上有个红点,数字是3。
两封垃圾邮件,一封周宇发来的电路图修改版。
他点开周宇的邮件。附件里是路灯控制器的原理图,检测部分用红框标了出来,旁边加了备注:“按你昨天的思路改了架构,看看行不行?”
陈默下载附件。图纸打开,线条清晰,注释工整。周宇熬夜了。
他正要回复,手机又震。是个陌生号码,本地。
陈默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接起来。
“喂?”
“陈默陈总是吧?”那头是个男声,中年,嗓子有点沙,“我这边是悦景湾物业,姓刘。”
陈默坐直了些。“刘经理您好。”
“哎,别叫经理。”那头笑了,笑声短促,“听老王说起你的。就老街那边,平安社区,你们不是做了个安防试点?”
老王。王主任。
陈默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是,刚做完第一期。”
“效果不错啊。”刘经理说,“老王跟我吹了一晚上,说晚上巡逻省了一半人力,还抓了个偷电瓶的。”
“系统还在优化。”
“知道知道。”刘经理顿了顿,背景音里有纸张翻动的声音,“我们小区也想弄一套。新建的,商品房,跟老街那种老小区不一样。要求高一点。”
陈默没说话。他听见电话那头有喝水的声音,咕咚一声。
“你们今天有空不?”刘经理问,“来我办公室聊聊?带上方案。”
“今天可以。”
“下午两点半。”刘经理报了个地址,“悦景湾物业中心,二楼最里头那间。”
“好。”
电话挂了。陈默握着手机,掌心有点出汗。他看向窗外,雨痕模糊了视线,工业园的铁皮屋顶在玻璃后面扭曲变形。
张浩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股湿气。
“下雨了?”陈默问。
“毛毛雨。”张浩甩甩头发,水珠溅到地板上,“谁电话?”
“悦景湾物业。”陈默说,“王主任介绍的。”
张浩愣住。他背包滑到地上,咚的一声。
“有戏?”
“让下午去谈。”陈默起身,“新建小区,商品房。”
张浩咧嘴笑了,但很快收起。“要求高吧?”
“肯定比老街高。”陈默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把老街的方案调出来,现在改。”
笔尖落在白板上,吱呀一声。陈默写:悦景湾需求推测。
他写:品牌提升。管理效率。业主体验。预算相对宽松。
张浩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老街的方案文档。投影仪还没买,他直接把屏幕转过来。
“老街的核心是基础安防。”陈默指着屏幕,“巡逻打卡,重点区域监控,异常警报。”
“新建小区这些都有。”张浩说,“开发商交房时就装了。”
“所以得做增值。”陈默在白板上画圈,“智能识别得更准,响应得更快。最好还能给物业提供管理数据,比如垃圾堆积预警,公共设施使用频率。”
“算法要升级。”
“嗯。”陈默写:算法v03迭代。
他停顿了一下。系统界面浮在眼前,推演次数安静地亮着。但他没点。他走到窗边,看着玻璃上的雨痕。
“他们可能会对比智瞳的方案。”陈默说。
张浩抬头。“灵瞳20?”
“肯定。”陈默转身,“智瞳主推云端方案,数据上云,集中分析。我们做本地化处理,响应快,隐私风险低。这是差异点。”
“但他们牌子大。”
“所以我们得把演示做得更直观。”陈默走回桌边,“带一台测试设备过去。现场模拟。”
两人开始准备。张浩整理老街试点的数据报告,陈默修改演示ppt。键盘敲击声密集起来,嗒嗒嗒,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
中午叫了外卖。两盒炒饭,油浸透了纸盒底部。
陈默边吃边看方案。饭粒冷了,黏在一起。
“报价怎么定?”张浩问。
“先了解需求。”陈默说,“新建小区户数多,公共区域大,单价可以比老街高,但总价不能太离谱。”
“他们预算大概多少?”
“不知道。”陈默放下筷子,“见了面探探口风。”
张浩扒完最后一口饭,把纸盒揉成一团。纸盒发出嘎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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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紧张。”他说。
陈默看他。“紧张什么?”
“老街是王主任硬推的,业主老人多,要求不高。”张浩说,“商品房不一样,业主年轻,事儿多。物业也怕投诉。”
“所以才要找更好的方案。”陈默说。
他起身走到窗边。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下午一点半,两人出发。
测试设备装在一个黑色手提箱里,沉甸甸的。张浩拎着,另一只手抱着笔记本电脑。
打的车。司机是个话痨,一路说房价,说孩子上学,说猪肉又涨了。陈默嗯嗯应着,眼睛盯着窗外。
悦景湾在城东新区。车开进小区大门时,陈默看见了门禁系统:车牌识别,人行闸机,岗亭里坐着两个保安。
绿化很好。草坪修剪整齐,灌木修剪成球形。道路干净,没有落叶。
物业中心是一栋两层小楼,米黄色外墙,玻璃幕墙擦得透亮。
陈默推门进去。大厅开着空调,凉风扑面而来。前台坐着个穿制服的女孩子,二十出头,正低头看手机。
“找刘经理。”陈默说。
女孩子抬头,打量他们一眼。“预约了吗?”
“两点半。”
“二楼最里面。”她指指楼梯,“刘经理在等。”
楼梯铺着地毯,灰色,踩着没声音。墙上挂着小区照片,夜景,喷泉,儿童游乐场。
二楼走廊很长,两侧都是办公室。门牌上写着:工程部、客服部、环境部。
最里面的门开着。陈默走到门口,看见一个男人坐在办公桌后,正对着电脑敲字。
男人抬头。四十多岁,圆脸,头发稀疏,梳得很整齐。他戴着一副金边眼镜,镜片有点厚。
“陈默?”他站起来,伸出手。
“刘经理。”陈默握上去。手很厚实,掌心有汗。
“坐坐坐。”刘经理指了指沙发,“这位是?”
“张浩,技术负责人。”
张浩点头,把手提箱放在茶几旁。箱子落地,闷响一声。
办公室不大,但整洁。文件柜里资料排列整齐,办公桌上除了电脑和笔筒,只有一个烟灰缸。烟灰缸很干净,里面没有烟蒂。
刘经理给他们倒水。一次性纸杯,热水倒进去,杯壁立刻软了。
“老王把你们夸上天了。”刘经理坐回椅子,“说你们方案实在,效果好,还不贵。”
“王主任过奖了。”陈默说。
“他那人实在,不瞎说。”刘经理端起自己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我们小区情况不一样。去年交房,现在入住率六成,年轻人多,白领,it行业的不少。”
陈默点头。
“开发商配的安防系统,基础的都有。”刘经理说,“但用起来不顺手。报警误报率高,上个月小孩玩球砸到摄像头,报了三次警,保安跑过去啥也没有。”
“系统怎么处理的?”
“云端分析。”刘经理皱皱眉,“说是智能,其实慢。报警传到物业平台,我们再通知保安,一来一去,五分钟过去了。”
陈默看了张浩一眼。
“你们的方案是本地处理?”刘经理问。
“是。”陈默说,“摄像头内置算法,识别到异常直接触发本地警报,同时推送到保安手机。响应时间可以压缩到三十秒内。”
刘经理身体前倾。“误报率呢?”
“老街试运行一个月,误报率百分之三点二。”张浩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数据报告,“主要集中在前三天,系统自学习后降下来了。”
屏幕转向刘经理。他凑近看,眼镜片反射着蓝光。
数据图表做得很清楚:误报次数曲线下降,识别准确率曲线上升。最后一周的数据稳定在绿色区间。
“这个自学习机制……”刘经理指着一段说明。
“系统会把误报样本标记出来,离线分析,更新过滤规则。”陈默说,“不需要人工干预。”
刘经理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他擦得很慢,很仔细。
“你们演示一下?”他重新戴上眼镜。
张浩打开手提箱。里面是一台测试设备,巴掌大的黑色盒子,连着摄像头模组。他接通电源,指示灯亮起绿灯。
“模拟什么场景?”张浩问。
“高空抛物。”刘经理说,“我们最头疼这个。楼上扔东西下来,投诉多,查起来难。”
张浩在电脑上操作。测试视频调出来,是一段模拟高空抛物的动画:一个物体从窗户抛出,划过抛物线落地。
设备开始运行。摄像头对准屏幕,实时分析。
三秒后,设备发出短促的滴滴声。同时张浩的手机震动,屏幕上弹出警报:检测到高空抛物,位置模拟,时间戳精确到毫秒。
刘经理站起来,走到茶几旁。他蹲下,盯着设备指示灯。
“这就报了?”
“报了。”张浩把手机递给他看。
警报详情页面有抛物的轨迹示意图,从出发点到落地点,用红线标出。还有一张截图,物体在空中的模糊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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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识别是什么东西吗?”刘经理问。
“目前不能。”陈默说,“但可以分类:硬物,软物,液体。不同类别触发不同级别的警报。”
刘经理盯着手机屏幕。他手指滑动,翻看警报记录。翻得很慢,一行行看。
办公室安静下来。空调出风口嗡嗡响,窗外传来隐约的蝉鸣。
“如果两个人同时扔东西呢?”刘经理突然问。
“设备支持多目标追踪。”陈默说,“算法会分配不同id,独立记录轨迹。”
“晚上呢?光线暗的时候。”
“老街试点有夜间数据。”张浩调出另一份报告,“红外补光下,识别准确率下降百分之五,但在可接受范围。”
刘经理站起来,走回办公桌后。他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
嗒。嗒。嗒。
“你们和智瞳的方案,最大区别在哪儿?”他看着陈默。
“他们依赖云端,我们侧重本地。”陈默说,“云端方案数据要上传,有延迟,有隐私顾虑。本地处理实时性更好,数据不出小区。”
“但云端可以集中分析,大数据优化。”
“是优势,也是成本。”陈默说,“云端需要服务器,需要带宽,需要持续订阅费。本地方案一次投入,后期只有维护成本。”
刘经理向后靠进椅子。椅背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老王说,你们报价实在。”
“看具体需求。”陈默说,“摄像头数量,覆盖区域,功能模块。我们可以先做方案和报价,您觉得合适再推进。”
刘经理沉默了一会儿。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支,但没点。只是拿在手里,捏着滤嘴。
“我们小区二十六栋楼,高层,最高三十二层。”他说,“公共区域:中心花园,儿童游乐场,地下车库出入口,垃圾收集点。这些都要覆盖。”
陈默在心里快速估算。他拿出笔记本,写数字。
“初步估计,需要八十到一百个点位。”他说,“具体要现场勘测。”
“工期?”
“方案确定后,设备采购两周,部署调试一周。”陈默说,“总共三到四周。”
“培训呢?”
“物业人员半天,保安重点培训,两小时。”
刘经理把烟放回桌上。他没看烟,看着陈默。
“做个详细方案吧。”他说,“带报价。下周三之前给我。”
“好。”
刘经理站起来,再次伸出手。这次握得很用力。
“老王推荐的人,我信得过。”他说,“但小区业委会那边也要过,方案得做得漂亮点。”
“明白。”
离开物业中心时,已经是下午四点。云散了,太阳露出来,地面蒸起湿漉漉的热气。
张浩拎着手提箱,胳膊被压出一道红印。
“有戏吗?”他问。
“有。”陈默说,“他问得很细,是真想上。”
“报价怎么报?”
“按一百个点算,硬件成本加百分之三十的利润,软件授权费单独列。”陈默说,“总价比智瞳低百分之二十到三十。”
“他们会压价吗?”
“会。”陈默说,“但空间不大。我们成本压得低。”
两人走到小区门口。陈默回头看了一眼物业中心的小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刺眼。
手机震了。是周宇的消息:“方案看了吗?有没有问题?”
陈默打字:“在看。下午见客户刚回来。”
周宇秒回:“新客户?恭喜。”
陈默想了想,又打字:“路灯项目,原型机还是按计划两周?”
“尽量。”周宇回,“你算法一周能出来就行。”
“好。”
车来了。陈默拉开车门,坐进去。冷气开得很足,他打了个寒颤。
张浩把设备箱放在脚边,长出一口气。
“累了?”陈默问。
“精神紧张。”张浩揉揉太阳穴,“生怕演示出问题。”
“没出问题。”
“万一呢?”张浩说,“万一设备死机,万一算法抽风。”
陈默没说话。他看向窗外,街景快速后退。便利店,水果摊,修车铺,遛狗的老人。
“老街的涟漪。”张浩忽然说。
陈默转头看他。
“王主任传给了刘经理。”张浩说,“刘经理要是满意,可能会传给其他物业公司。”
“也许。”
“口碑就这么起来的?”
“也许。”
车开到工业园门口。陈默付钱下车,热浪再次包裹上来。
回到七楼,打开门。灯还亮着,早晨离开时没关。
陈默走到开关前,按灭。又按亮。
他站在光里,看着房间。桌子,椅子,文件柜,整理箱。墙角多了个烧水壶,是周宇早上拿过来的。旧显示器也摆上了,屏幕有划痕。
张浩瘫在椅子上。“做方案吧,今晚就得开始。”
陈默坐下,打开电脑。他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悦景湾项目。
第一个文档:需求分析。
他打字很快。键盘声在房间里回荡,清脆,密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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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着写着,他停下来。窗外传来火车鸣笛,还是那趟车,每天下午四点五十经过。
声音悠长,穿过工业园的楼宇,穿过玻璃裂缝,钻进房间。
陈默想起刘经理捏着烟的样子。想起他擦眼镜的慢动作。想起他问“和智瞳的区别”时的眼神。
那不是随便问问。那是权衡。
陈默继续打字。他写技术优势,写成本分析,写实施计划。写到报价部分时,他停顿了很久。
最终,他敲下一个数字。比心理价位低百分之五。
留点余地。
保存文档时,天已经暗了。张浩叫了外卖,两碗牛肉面。汤面上浮着红油,香菜碎撒得很满。
两人就着电脑屏幕的光吃面。吸溜吸溜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下周要是成了,咱们得招人。”张浩说。
“嗯。”
“商务得有一个,专门跑客户。”
“嗯。”
“还得有个行政,处理合同发票。”
“嗯。”
张浩放下筷子。“你‘嗯’得真敷衍。”
陈默抬起头。“我在想事。”
“想什么?”
“想刘经理最后那句话。”陈默说,“‘业委会那边也要过’。”
“怎么了?”
“业委会里肯定有懂技术的。”陈默说,“可能会拿我们的方案和智瞳的对比,一条条问。”
张浩皱眉。“那更得把方案做扎实。”
“不止。”陈默说,“得准备技术答疑文档,预判他们可能问的问题。”
“比如?”
“比如数据安全怎么保证,算法有没有第三方认证,后期升级怎么收费。”陈默说,“还有,和开发商原有系统怎么对接。”
张浩叹了口气。“事儿真多。”
“新建小区就这样。”陈默吃完最后一口面,纸碗推到一边,“业主挑剔,物业谨慎。”
他起身走到窗边。夜幕降临,工业园的窗户陆续亮起灯。有的白光,有的黄光,有的闪烁不定。
七零四的窗户也亮着。周宇还在工作。
陈默看了一会儿,回到桌边。他打开系统界面。推演次数还在那里,安静地亮着。
他没点。他关掉界面,打开一个新的文档。
开始写技术答疑。
键盘声再次响起。这次更慢,更沉。每个问题他都仔细思考,回答尽量简洁,又要有说服力。
写到第三个问题时,手机震了。沈清澜的消息。
“悦景湾有接触了?”
陈默愣了下。他打字:“你怎么知道?”
“李贺说的。”沈清澜回,“他认识悦景湾业委会的人。”
陈默看着屏幕。涟漪比他想得传得远。
“刚见完物业经理。”他打字,“让下周交方案。”
“需要我这边支持吗?”
“暂时不用。”
“好。”沈清澜停了几秒,又发来一条,“别压价太低。你们的技术值钱。”
陈默盯着这句话。他手指悬在键盘上,很久没动。
值钱。
他删掉了报价文档里那个数字,重新敲了一个。比刚才高了百分之五。
保存。
张浩凑过来看。“改报价了?”
“嗯。”
“涨了?”
“涨了。”
张浩咧嘴笑。“这才对。”
陈默关掉文档。他看向窗外,七零四的灯还亮着。白光稳定,透过玻璃,在夜色里像一颗固执的星。
他想起刘经理捏着烟的样子。想起王主任拍他肩膀的样子。想起周宇说“咱们合作”的样子。
涟漪一圈圈荡开。
也许能荡得更远。
他握了握钥匙,金属棱角硌着掌心。有点疼,但很实在。
就像这光,这房间,这刚刚开始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