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比闹钟先到。
陈默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纹。裂纹边缘发黄，像干涸的河床。他躺了会儿，等脑子彻底清醒。
昨晚的梦碎成片段，抓不住。
他坐起来，床板响了一声。脚踩在地板上，凉意顺着脚心爬上来。窗外有鸟在叫，声音尖细。
他先去厨房烧水。
水壶呜呜响起来，热气顶开壶盖。他靠着冰箱等，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冰冷的金属门。昨晚关掉的电脑还在桌上，屏幕黑着。
水开了。
他冲了杯速溶咖啡。粉末融化，搅出深褐色的漩涡。他端到桌边，没急着喝。
打开电脑，屏幕亮起。
邮箱里有新邮件，沈清澜凌晨两点发的。附件是商业计划书提纲的修订版，标题后面跟着个红色的“终”字。正文只有一行：按这个写，中午碰。
他点开附件。
文档结构清晰，分块用颜色标好。技术部分用蓝色，市场部分用绿色，财务部分用红色。每个大标题下面列着要点，像手术刀划开的切口。
他喝了口咖啡，烫。
舌头麻了一下。他放下杯子，新建文档。窗口跳出来，光标在左上角闪烁。他敲下公司名字：默视科技。
手指停住。
这个名字是他起的，但现在看起来有点陌生。像给新生儿起名，喊出口才发现重量。他删掉，又原样敲回去。
开始写摘要。
这是沈清澜强调的，第一页必须说清三件事：做什么，为什么是你，要多少钱。他盯着空白页，脑子里过昨天和李贺的对话。
敲门砖递出去了。
现在得把门后的房间画出来。他吸了口气，开始敲字。键盘声密集起来，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
技术部分写得顺。
框架，算法，优势。这些都是他摸过千百遍的东西，闭着眼都能画出来。他调出系统，推演了几个关键数据的表述方式。
系统界面浮在屏幕右侧。
蓝光微微闪烁，给出三种措辞建议。一种偏学术，一种偏商业，一种折中。他选了第三种，敲进去。
写完技术，切换到市场。
这部分他卡住了。数据有，分析也有，但缺了点什么。他往后靠，椅子发出吱呀声。
缺的是“故事”。
沈清澜昨晚说过，投资人买的是未来的故事。技术是骨架，市场是血肉，故事才是让人记住的脸。他需要一张脸。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早餐摊刚支起来，油锅滋啦响。老板娘系着围裙，正往锅里下油条。白汽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陈默看着。
智慧社区安防。这个词很大，大到可以装进无数个方案。他的方案是什么？不止是算法更快，是让那个老板娘晚上收摊时，不用老回头看。
是让老旧小区的老人，敢在路灯下多站一会儿。
他回到电脑前。
重新写市场痛点的开头。不写“传统方案效率低下”，写“夜晚的监控画面里，奔跑的影子常常模糊成一片灰”。写“保安盯着十六个分屏，三十分钟后注意力下降百分之四十”。
写人，而不是数字。
写的时候，他手心有点潮。这不像他，太感性。但沈清澜的批注就在旁边：要让外行看懂价值。
他继续写。
写到试点案例，他调出和那家物业公司的邮件往来。对方姓周，副总，说话喜欢用感叹号。邮件里提了三个顾虑：成本，安装复杂度，后期维护。
陈默一条条拆解。
成本用算力节省对冲，安装提供傻瓜式教程，维护承诺远程支持。他写得细，细到每个摄像头预计耗电量。
财务部分最难。
他打开系统，输入指令：模拟未来六个月现金流，基于三种客户获取速度。系统跑起来，进度条缓慢前进。
他等。
咖啡凉了，表面凝出一层薄薄的膜。他用手指转着杯沿，转了一圈又一圈。
结果出来。
乐观情况，六个月后账上还能剩一百万。悲观情况，第四个月就要动用个人积蓄。折中情况，刚好打平。
他选了折中数据填进去。
三百万融资，百分之二十股份。这个数字昨天从李贺嘴里说出来时，他觉得刺耳。现在写进表格里，更像一个必须跨过去的门槛。
写完财务，已经十点。
他伸了个懒腰，后背脊椎咔哒响了两声。文档写了十五页，密密麻麻的字。他从头到尾读一遍，读出声。
声音在空屋里飘，有点干巴。
读到市场部分，他停下来。那段关于老板娘和老人的描写，现在听起来有点刻意。他犹豫了几秒，没删。
留着吧，万一李贺吃这套。
保存文档，发邮件给沈清澜。附件上传，进度条走到头。点击发送，页面显示“已送达”。
他靠在椅背上，等反馈。
肚子叫了一声。他才想起没吃早饭。冰箱里还有两片面包，他拿出来，直接啃。面包边硬，嚼起来费劲。
手机震了。
沈清澜打来的语音。他接起来，那头先传来敲键盘的声音。
“收到了。”她说，声音有点哑，“技术部分没问题。市场部分第三页，那个例子，删掉。”
陈默怔了下。“哪个例子？”
“老板娘和老人。”沈清澜说，“太煽情。李贺不吃这套，他只看数字和逻辑。换成数据：夜间案发率与监控有效覆盖率的相关性。”
陈默看着屏幕上的那段话。
他挺喜欢的。但沈清澜说得对。他选中，删除。空行留下，像拔掉牙后的牙龈。
“还有吗？”
“财务预测太保守。”沈清澜说，“你把客户获取成本估高了百分之二十。按你昨天的演示效果，转化率可以再提五个点。”
“系统模拟的结果是——”
“系统没算品牌溢价。”沈清澜打断他，“沈清澜加盟董事，这个名头值五个点。加上去。”
陈默手指顿了顿。
他调出财务表格，修改数字。利润率往上跳了一截，现金流曲线变得平缓了些。他看着那条新曲线，心里某个地方松动了点。
原来名字可以换算成数字。
“改好了。”他说。
“发我看看。”沈清澜说，“另外，团队那页你空着？”
陈默看向文档最后一部分。团队架构图只有两个框：创始人陈默，独立董事沈清澜。底下大片空白。
“还没找到人。”他说。
“先写虚拟职位。”沈清澜说，“技术合伙人，产品经理，市场负责人。每个职位写清楚要求和目前在接触的状态。不能让李贺觉得你根本没开始找。”
陈默新建了一页。
他写技术合伙人：要求五年以上cv架构经验，主导过落地项目。现状：正在接触两位候选人，一位来自大厂，一位有创业背景。
写的时候，他脸有点热。
哪有什么候选人，他只是上周在技术论坛发了封私信，对方还没回。但沈清澜说得对，不能留白。
全部改完，中午十二点。
他把修订版发过去。沈清澜很快回了个“ok”，接着又补了一句：“下午李贺助理会联系你，约下周尽调访谈的时间。准备一下。”
陈默看着那行字。
尽调。这个词昨天听李贺提过，现在真的要来了。他回：“需要准备什么？”
“所有。”沈清澜说，“技术细节，代码仓库，专利材料，个人背景说明。还有，”她停顿了一下，“‘灵瞳’事件的完整时间线文档。”
陈默喉咙发紧。
“明白了。”
语音挂断。屋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鸟不叫了，只剩远处施工的闷响，咚，咚，咚，像心跳。
他打开新文档，开始写时间线。
从入职那天写起。日期，项目节点，关键会议。写到他发现数据异常，写到和林薇薇的争吵，写到赵志刚那天的笑脸。
写的时候，手很稳。
像在写别人的事。那些憋屈和愤怒，现在隔着一层玻璃。他尽量用平实的句子，不加形容词，只陈述事实。
写完三页。
他读了一遍，觉得太干。又读一遍，觉得正好。不卖惨，不控诉，就像事故报告。最后加了一段反思：关于技术依赖，关于沟通盲区，关于信任的代价。
保存，加密。
接着整理代码仓库。他把核心算法封装好，注释写详细。测试用例跑一遍，全部通过。屏幕绿油油的一片，看着让人安心。
做完这些，下午三点。
阳光斜进来，照在桌面上，灰尘在光柱里跳舞。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大学实验室。也是这样的午后，他第一次跑通图像识别。
那时候觉得，代码能改变世界。
现在他知道了，代码只是砖。世界是一座城堡，砖要垒成墙，需要水泥，需要图纸，需要无数双手。
也需要一点运气。
他站起来，活动肩膀。骨头咔吧响成一片。走到窗边，楼下早餐摊收了，地上留下几滩油渍。老板娘骑着三轮车走了，车斗里堆着锅碗。
他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
回到电脑前，邮箱有新邮件。李贺助理发来的，正式约了下周三上午十点，地点在投资公司会议室。邮件末尾附了访谈提纲，一共二十七个问题。
问题分四类：技术，市场，团队，个人。
他扫了一遍，有几个问题标了红星。一个是“技术可扩展性的具体实现路径”，一个是“离职事件的第三方核实渠道”。
红星像警告灯。
他把提纲打印出来。打印机嗡嗡响，吐出热乎乎的纸。他拿起笔，在空白处写批注。每个问题下面，列回答要点。
写到离职事件时，笔尖停了。
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他盯着那个点，想起赵志刚最后拍他肩膀的样子。手很重，笑容很深。
他写下：提供前同事联系方式以供核实。
写完，又补了一句：建议沈清澜可作为人品背书。
放下笔，手指有点麻。他握了握拳，血液回流，掌心发热。窗外传来小孩的嬉闹声，放学了。
他忽然很想出去走走。
套上外套，开门。楼道里飘着别人家的饭菜香，辣椒炒肉的味道。他下楼，走到小区里。
几个小孩在追着跑，书包在背后甩来甩去。一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陈默绕着花坛走。
脚步慢，脑子却转得快。下周的访谈，技术问题他能答，市场问题有沈清澜把关，团队问题……他得尽快找人了。
不是虚拟职位，是真人。
他想起昨天睡前那个念头：得找个技术合伙人了。现在这个念头长了牙齿，咬着他往前走。
走完第三圈，他停下。
夕阳把楼房的影子拉得很长，像黑色的潮水漫过来。他站在明暗交界线上，一半暖，一半凉。
手机又震了。
沈清澜发来消息：“bp最终版我调了格式，发你了。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开始模拟访谈。”
他回：“谢谢。”
走回楼上，屋里暗了。他没开灯，直接坐到电脑前。屏幕亮起，沈清澜发来的bp躺在邮箱里。
他点开。
文档排版精致，页眉有公司logo——一个简单的眼睛轮廓，里面嵌着抽象的数据流。他盯着那个logo看，看了很久。
这是他的公司。
虽然现在只有他一个人，虽然还在纸上。但那个logo印在那里，就像种子埋进了土里。
他关掉文档，打开系统。
输入指令：“推演下周三访谈的最优应对策略，基于现有问题清单。”
系统开始运行。
界面浮现出会议室的虚拟场景，李贺坐在对面，助理在记录。系统模拟了二十七种回答方式，每种后面跟着预估的信任度变化。
陈默一条条看。
看到离职事件部分，系统标红了三种表述。一种过于防御，一种过于讨好，一种刚好。刚好那种的语气平静，重点放在“个人成长与项目教训”。
他记下关键词。
推演结束，系统给出综合评分：七十八分。后面跟着改进建议：补充两个技术延展案例；准备一份竞品对比表；访谈时保持眼神接触。
他一一记下。
窗外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铺进屋里。他站起来，开灯。灯泡闪了两下，才稳住。
煮了碗面。
清水挂面，加了个鸡蛋。蛋煮散了，蛋白漂在汤面上。他端着碗坐到电脑前，一边吃一边看竞品报告。
报告是系统刚爬取的。
最新行业动态，三家竞争对手的新产品发布。一家在炒概念，一家在拼价格，一家在堆硬件。没人走他的路。
他嗦了一口面。
汤有点咸。他起身加了点开水，搅了搅。面泡软了，吃起来没嚼劲。但他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
洗碗，擦干。
做完这些，晚上九点。他该按系统计划去锻炼，但今天破例。他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
屏幕亮着，播着无聊的电视剧。
他看不进去，只是让声音填满屋子。主角在哭，背景音乐煽情。他听着，脑子里却在过下周的访谈流程。
技术演示要流畅。
回答问题要简洁。
遇到刁难要稳住。
他想了一遍又一遍，像和尚念经。电视剧演完了，开始放广告。推销保健品的老人笑出一口白牙。
他关掉电视。
屋里又静了。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鸣。他躺到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裂纹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像一道浅浅的疤。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沈清澜发来最后一条消息：“别忘了，你握着的不是石头，是蓝图。”
陈默看着那行字。
蓝图。这个词比计划书重，比方案厚。蓝图是还没建成的房子，是想象落在地基上的第一笔线。
他回了个“嗯”。
然后闭上眼。黑暗裹上来，温暖而沉重。呼吸慢慢拉长，思绪沉下去。明天要模拟访谈，要完善案例，要继续找人。
蓝图已经铺开。
现在得找第一块真正的砖。不是代码，是人。一个能和他一起，把线画成墙的人。
他在黑暗里想，这个人会是谁。
想着想着，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