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落在陈默脸上。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片水渍看了几秒。昨晚的睡眠像一块完整的黑绸,没有裂口。
他坐起来,骨头缝里还残留着雨后的酸胀。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沈清澜发的消息:“九点开始,别迟到。”后面跟着一个会议室的定位链接。陈默回复:“在路上。”发完才意识到自己还没起床。
冲澡的水很烫。
蒸汽糊满了镜子。他擦开一道,看见自己眼底的血丝淡了些。刮胡子时刀片划过下颌,留下细小的红点。他用手指按了按,有点刺痛。
穿上那件唯一的白衬衫。
袖口有点磨损,但熨过之后还算挺括。他对着镜子系扣子,从下往上,系到领口时停了一下。最终没有扣最上面那颗。太正式了,像去面试。
背包还是那个背包。
笔记本,调试器,移动电源。他把所有东西检查了两遍,拉链拉好。出门前看了眼时间,八点十分。早高峰还没结束。
楼道灯依然黑着。
他摸着墙下楼,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一楼住户的门开着,收音机里在播早间新闻。女主播的声音平缓无波,讲着股市行情。
骑车出门。
街道已经被晒干了,只有低洼处还积着水。阳光很亮,晃得人眯眼。陈默戴上墨镜,镜片是几年前买的,边缘已经刮花。
骑到永安居,八点四十。
小区门口停着两辆黑色的轿车,车漆锃亮。陈默锁好车,拎着背包走过去。王主任站在车旁边,正和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说话。
看见陈默,王主任立刻招手。
“陈总来了。”他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这位是李总,咱们集团物业部的负责人。”
穿西装的男人转过身。
他大概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镜片很薄。他打量了陈默一眼,伸出手。“李建国。听小王提过你,年轻有为。”
陈默握住那只手。
掌心干燥,力道适中。“陈默。”他报了名字。
李建国松开手,看了眼手表。“其他人都到了,咱们进去吧。”
会议室在三号楼一层。
原本是物业的杂物间,临时腾出来的。长条桌铺了蓝色桌布,椅子是从各个办公室凑的,高矮不一。桌上摆着一次性纸杯,和两瓶矿泉水。
已经有五六个人坐着了。
有穿制服的物业员工,也有穿着便装的中年男女。陈默认出其中两个是上次开居民协调会时见过的。他们看见陈默,点了点头,没说话。
李建国走到主位坐下。
他解开西装扣子,动作很慢。“人都齐了,那就开始。”他看向陈默。“小陈,你先介绍一下情况。”
陈默站起来。
他打开笔记本,连上投影仪。屏幕亮起,跳出“默视科技”的logo。一个简单的黑色眼睛图案,下面一行小字:看见未来。
“各位好。”陈默开口,声音比预想的平稳。“我是陈默,‘默视科技’的创始人。今天为大家演示的,是部署在永安居三号楼的智能安防系统poc。”
他点击下一页。
画面切换到小区平面图,八个红点标注出摄像头位置。“系统基于我们自主研发的‘瞬瞳’算法,主要功能包括人员识别、异常行为检测、和实时预警。”
一个物业员工举起手。
“和普通摄像头有什么区别?”
“普通摄像头只录像。”陈默调出对比图。“我们的系统能看懂画面。比如有人长时间在楼道徘徊,或者有非住户在夜间进入,系统会自动标记,推送到物业值班端。”
底下有人小声议论。
李建国抬手,议论声停了。“技术细节待会再看。先演示效果。”
陈默点头。
他切换到一个实时监控界面。八个摄像头的画面并列显示,每个画面下方都有跳动的数据流。识别率稳定在百分之九十三点五。
“这是当前状态。”陈默说。“所有摄像头在线,算法正常运行。”
他让开位置,示意大家看屏幕。
画面里很安静。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上楼,系统框住她,标签显示“3-201住户,王阿姨”。置信度百分之九十六。老太太在二楼停下,掏钥匙开门。系统记录下时间点和行为轨迹。
“识别很准啊。”一个居民代表说。
“因为有前期数据录入。”陈默解释。“我们和物业合作,采集了登记住户的人脸信息。系统只对已录入的住户保持静默,陌生人进入会触发预警。”
李建国往前倾了倾身。
“误报率呢?”他问。“猫狗跑过去,或者光线变化,会不会乱报警?”
“这正是我们算法的核心优势。”陈默调出参数面板。“系统内置了多级过滤机制。首先区分人形和非人形目标,然后通过步态分析、停留时间判断意图。猫狗会被直接过滤掉。”
他播放了一段测试录像。
画面里,一只野猫窜进楼道,在角落里嗅了嗅。系统框了一下,标签显示“非人形目标,已过滤”。三秒后,框体消失,没有触发任何警报。
“光线变化方面。”陈默继续。“我们采用了分区动态补偿技术。每个摄像头都会根据实时光照条件,调整不同区域的曝光参数。这样明暗交界处不会丢失细节,也不会因为灯光突然亮起产生误判。”
他又放了一段录像。
声控灯突然亮起,整个楼道从暗变亮。画面只是轻微闪烁了一下,识别框依然稳稳锁着正在上楼的人影。标签没有跳变。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投影仪风扇的嗡嗡声。陈默看见李建国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响。
“预警机制怎么运作?”一个物业员工问。
陈默切换界面。
模拟预警页面弹出。画面里,一个戴着帽子的男人在楼道里来回走了三趟,每次都在同一扇门前停留。系统框体变成红色,标签显示“未知人员,异常徘徊”。同时,右下角弹出一个预警窗口,包含时间、位置、和行为描述。
“值班人员会收到弹窗和声音提示。”陈默说。“可以点击查看实时画面,决定是否派人到场。系统也支持手机端推送,方便不在岗时处理紧急情况。”
李建国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
“反应延迟多少?”
“从识别到推送,平均一点二秒。”陈默调出数据日志。“这是过去七十二小时的测试记录。一共触发十七次预警,其中十五次确认是快递或访客,两次是陌生推销人员。物业都及时到场处理了。”
他把日志投到屏幕上。
一行行数据清晰罗列,时间、位置、处理结果。最后一个字段是“处理时长”,最短的一次只用了一分四十秒。
“一分四十秒?”李建国抬眼。“从预警到保安到场?”
“对。”陈默说。“因为系统给了精确位置和实时画面,保安知道去哪里,也知道对方在干什么。不需要一层层找。”
李建国重新戴上眼镜。
他没说话,只是盯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敲到第五下时,他开口:“现场演示一下。”
陈默看向王主任。
王主任立刻站起来。“我安排个人模拟异常行为。小张,你去三号楼。”
一个年轻保安应声出去。
会议室里的人都看向投影屏幕。陈默切回实时监控界面,选中三号楼二层的摄像头。画面里空空荡荡,只有灰尘在光线里飘。
两分钟后,小张走进画面。
他换了件外套,帽子压得很低,故意低着头。他在201门口停下,左右看了看,伸手去碰门把手。手还没碰到,系统的红色框体就跳了出来。
标签闪烁:“未知人员,疑似尝试开门”。
同时,会议室里响起清脆的提示音。陈默笔记本上弹出了预警窗口。他把窗口拖到主屏幕,所有人都看见那行红色的警告文字。
李建国拿起对讲机。
“三号楼二层,派人去看看。”
对讲机里传来杂音,然后是回应:“收到,马上去。”
屏幕上,小张还在门口徘徊。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动作很夸张。红色框体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始终牢牢锁定。
一分十五秒后,另一个保安跑进画面。
他拍了拍小张的肩膀,两人说了几句什么。小张摘下帽子,露出脸。系统识别框瞬间变成绿色,标签更新:“保安,张明”。
预警窗口自动关闭。
提示音停止。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李建国放下对讲机。他看了陈默一眼,那眼神很深,像在掂量什么。然后他转向其他人。“大家有什么问题,现在可以提。”
一个居民代表举手。
“这系统……贵不贵?”她问得直接。“我们老小区,物业费就那么多。”
陈默早有准备。
他调出报价单。“poc阶段是免费部署测试。如果正式采购,按摄像头点位收费。每个点位包含硬件、软件授权和一年维护,价格是市场同类产品的百分之七十左右。”
“后期维护呢?”
“我们提供远程技术支持,故障四小时内响应。硬件问题免费更换。”陈默顿了顿。“另外,我们计划在永安居设立一个长期观察点,后续算法升级都会优先在这里测试。作为回报,可以给到更优惠的续约价格。”
居民代表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另一个物业员工问:“数据安全怎么保证?人脸信息这些,会不会泄露?”
“所有数据本地处理。”陈默调出架构图。“我们的算法部署在小区本地的服务器上,不上传云端。人脸特征码经过加密存储,即使服务器被物理盗取,也无法还原出原始图像。这是我们的技术专利。”
他点开专利证书的扫描件。
红章很清晰。李建国凑近看了看,又坐回去。
问题一个接一个。
耗电量,网络要求,极端天气适应性,隐私保护协议。陈默一一回答,语速平稳。他注意到沈清澜在线上,偶尔会发来一条消息,提醒他某个技术细节的表述方式。
他都看到了,但没有低头去看手机。
全部回答完,已经过了十点半。窗外的阳光移到桌角,照亮了桌布上的一小块油渍。陈默的衬衫后背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李建国合上笔记本。
“这样。”他说。“大家先休息十分钟,我和陈总单独聊几句。”
其他人陆续起身,出去抽烟或上厕所。会议室里只剩下李建国和陈默。投影仪还开着,屏幕上是系统架构图,蓝色的线条交错蔓延。
李建国从西装内袋掏出烟盒。
“不介意吧?”他问。
“请便。”
李建国点了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阳光里盘旋上升,散开。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陈默。“你以前在‘灵瞳’待过?”
陈默心里紧了一下。
“待过。”他说。
“为什么出来单干?”
“想做一些不一样的东西。”陈默说。“‘灵瞳’的方向和我的理念不太合。”
李建国弹了弹烟灰。“理念?什么理念?”
“技术应该解决实际问题。”陈默看着屏幕上的架构图。“而不是堆砌参数,追求纸上成绩。”
李建国笑了,笑得很淡。
“赵志刚还在‘灵瞳’吧?”他突然问。
陈默没接话。
“我认识他。”李建国说。“几年前一个行业会议,他做报告,讲得天花乱坠。会后我问他,你们这套系统在老小区低照度环境下识别率多少。他答不上来。”
烟燃到一半。
李建国把烟按灭在一次性纸杯里。“技术我不太懂。但我看得出来,你做的这个东西,是真能在我们这些老旧小区里用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小区院子,几个老人坐在石凳上晒太阳。一只流浪猫蜷在花坛边,懒洋洋地舔爪子。
“我们集团管着四十多个小区。”李建国背对着陈默说。“一半以上都是永安居这种老房子。线路老化,照明不足,人员流动杂。保安平均年龄五十五岁,晚上值班打个盹,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他转过身。
“去年,有三个小区出了入室盗窃。业主闹,媒体报,物业费收不上来。集团压力很大。”他走回桌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我们需要一个靠谱的解决方案。”
陈默等着他说下去。
“永安居这个poc,我看了数据,也看了演示。”李建国说。“效果比我预想的好。但我不能只看一个点。”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意向书。”他推到陈默面前。“集团愿意采购十套系统,先在十个问题最突出的小区部署。价格按你报的百分之七十走,但要包含三年维护和两次大版本升级。”
陈默拿起文件。
纸张很厚,印刷清晰。条款罗列得密密麻麻。他快速扫过关键项:采购数量,单价,付款方式,交付周期,验收标准。最后是签名栏,空着。
“如果效果达到预期。”李建国继续说。“后续三十多个小区会逐步铺开。保守估计,一年内可以给你带来一百五十万到两百万的订单。”
陈默的手指捏紧了纸页。
边缘有点割手。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会议室外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大声说笑。
“有顾虑?”李建国问。
“没有。”陈默放下文件。“条件很合理。”
“那就好。”李建国看了眼手表。“休息时间到了。我们当众签个意向书,给居民和物业那边吃个定心丸。”
其他人回到会议室。
李建国简单宣布了决定。没有掌声,但几个居民代表明显松了口气。物业员工交头接耳,脸上有了笑意。王主任搓着手,凑到陈默旁边小声说:“陈总,以后多关照啊。”
意向书铺在桌子中央。
李建国掏出钢笔,旋开笔帽。墨水是蓝色的,很浓。他签下名字,字迹遒劲有力。然后把笔递给陈默。
陈默接过来。
笔杆温的,带着李建国的体温。他弯下腰,在乙方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每一笔都写得很慢,很稳。最后一笔落下,他直起身,听见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地的声音。
李建国和他握手。
这次握得久一些。“合作愉快。”他说。
“合作愉快。”
会议结束。人群散去。陈默收拾笔记本和文件,动作有点迟缓。投影仪关了,屏幕暗下去,会议室突然显得空荡。
王主任帮忙把椅子归位。
“陈总,晚上一起吃个饭?”他问。
“下次吧。”陈默说。“公司还有事。”
“理解理解。”王主任笑着说。“那您忙,有事随时找我。”
陈默拎着背包走出会议室。
阳光刺眼。他站在楼门口,眯着眼睛看出去。小区院子里,那只流浪猫已经不见了。石凳上的老人还在,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他拿出手机。
给沈清澜发消息:“签了。十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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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发出去,几乎是立刻就收到了回复。沈清澜回了一个字:“好。”过了几秒,又发来一条:“回来再说。”
陈默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走下台阶。脚步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快的嗒嗒声。路过垃圾桶时,他看见里面塞满了一次性纸杯,其中一个杯子里还插着半截烟。
烟头已经灭了。
他继续往前走,出了小区门。车还锁在栏杆上,锁芯有点生锈,钥匙转了两圈才打开。他推车出来,跨上去。
风吹过来,衬衫的湿处凉凉的。
他没有立刻蹬车,只是停在路边。街道上车来车往,喇叭声,引擎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他抬头看天,云很薄,像撕开的棉絮。
然后他笑起来。
笑得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向上弯了一下。但胸腔里那股一直憋着的气,终于顺畅地呼了出来。他蹬起车,链条哗啦哗啦地响。
骑得很快。
风灌进衬衫领口,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帆。路过便利店时,他停下来,进去买了瓶冰水。店员还是昨晚那个,还在打瞌睡。
陈默付了钱,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
水很冰,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他打了个颤。但很痛快。他走出店门,阳光照在瓶身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回到创业园,办公室的灯黑着。
他开门,开灯,把背包扔在桌上。然后从抽屉最底层翻出那叠算法草图,一张张铺开。那些潦草的公式,那些修改的痕迹,在灯光下泛着旧旧的黄。
他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笔,在最后一张草图的背面写下今天的日期,和一行字:第一单,十套。
字写得很大,几乎占满了整张纸。
写完,他把草图重新叠好,放回抽屉。没有锁。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电脑主机风扇的低鸣。
手机震了。
沈清澜发来一个文档,标题是“团队招聘需求初稿”。下面附了一句话:“钱有了,该找人了。你看看。”
陈默点开文档。
岗位列表,职责描述,薪资范围。写得清晰简洁,一看就是她的风格。他拉到最下面,看见一行小字:“建议本周内启动。”
窗外,下午的阳光斜照进来。
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缓慢,安静。陈默看着那些尘埃,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
敲到第三下时,他坐直身体。
打开招聘网站,注册企业账号。公司名称:默视科技有限公司。简介只有一句话:专注于智能安防算法的初创团队。
填完资料,点击提交。
页面转了很久,终于弹出绿色的成功提示。他关掉网页,重新靠在椅背上。这次闭眼时,脑子里浮现的不再是代码和曲线。
而是一张张模糊的,尚未到来的脸。
那些将要坐在这个办公室里的人,那些将要和他一起写代码,调参数,面对下一个“永安居”的人。他不知道他们是谁,长什么样。
但他知道,他们就要来了。
窗外传来鸟叫。还是那两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朝里面看。陈默睁开眼,和它们对视了几秒。
麻雀扑棱着飞走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街道开始拥堵,晚高峰的前奏。车灯陆续亮起,连成一条流动的光河。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
打开邮箱,给沈清澜回复:“招聘计划同意。明天开始筛简历。”发送。然后打开算法调试界面,调出永安居的最新数据。
识别率曲线平滑地延伸着。
像一条安静流淌的河,朝着看不见的远方,稳稳地,持续地,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