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聘平台的后台刷新了一下。
未读简历的数字从零跳到十七。陈默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才伸手去点鼠标。光标悬在第一个名字上，有点抖。
窗外的光移到了键盘上。
金属键帽反射出细碎的光斑，晃眼。陈默侧了侧身，避开那片亮。屏幕冷白的光映在他脸上，毛孔看得很清楚。
他点开第一份简历。
姓名周浩，应届生，计算机专业。成绩中上，项目经历栏里填了个“校园安防监控系统”。陈默扫了眼技术栈，都是基础框架。最后一行写着：渴望加入有激情的创业团队。
陈默往后靠了靠。
椅背发出嘎吱一声。他把这份简历拖进“待定”文件夹。文件夹空荡荡的，蓝色图标像个张开的嘴。
第二份简历跳出来。
工作三年，前端开发。上一家公司名字很熟，是做电商平台的。离职原因写的是“寻求更大发展空间”。陈默往下拉，看见项目经验里列了十几个系统。
他停住了。
鼠标滚轮卡了一下。这份简历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模板。技术栈齐全，项目复杂度高，甚至连代码规范都写了具体实践。
陈默把它拖进“存档”。
第三个，第四个。屏幕上的字开始模糊。他揉了揉眼睛，再睁开时看见第五份简历的附件大小异常——足足有十兆。
点开下载。
是个压缩包，解压后里面除了简历，还有三个个人项目源码。陈默挑了其中一个打开。代码结构清晰，注释工整，边缘处有些稚嫩的设计，但能看出思考的痕迹。
他坐直了。
把这个人的名字圈出来：周浩。又是那个应届生。陈默打开邮箱，敲了敲键盘。邀请面试的模板信躺在草稿箱里，他改了改时间地点，点击发送。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很轻。
像一枚硬币掉进深井。陈默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很响。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十七分。
手机震了。
沈清澜发来消息：“筛得怎么样？”
陈默拍了张屏幕照片发过去。已读简历五份，待定一份，存档四份。沈清澜回了个“嗯”字，过了几分钟又发来一条：“应届生可以看看潜力，但项目实施需要熟手。”
“在找。”陈默打字。
“需要我推几个前同事吗？”
“暂时不用。”
陈默回完，手指停在发送键上。他想了几秒，又补了一句：“我想自己先筛一轮。”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等回复。
沈清澜回了个“好”。
后面跟了个句号。陈默关掉聊天窗口，继续点开第六份简历。这份的求职意向写得很具体：智能安防算法优化工程师。工作经验五年，上一份工作在“灵瞳”。
陈默的手指僵住了。
简历上的公司logo很刺眼。他往下拉，看见项目经历栏里列着“灵瞳10核心模块开发”。参与时间，正好是他还在公司的那段日子。
他认识这个人。
刘倩，测试组的资深工程师。比他早入职两年，话不多，但提交的bug报告总是最详细的那个。有次算法组和测试组吵架，刘倩直接拿着数据对比表去找了赵志刚。
赵志刚没听。
陈默记得那天下午，刘倩从总监办公室出来，脸是白的。她没回工位，直接去了楼梯间。陈默去抽烟时撞见她，她正盯着窗外的车流发呆。
“没事吧？”陈默当时问。
刘倩转过头，眼圈有点红。“没事。”她说，声音很平。“只是觉得，有些事明明可以做得更好。”
陈默递了支烟给她。
她没接，摆摆手走了。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说话。一个月后，灵瞳10带着已知bug上线。再后来，陈默就出事了。
他看着简历上的电话号码。
区号是本地的。工作状态写着“在职，考虑机会”。陈默把这份简历拖进“待定”，和应届生周浩的放在一起。两个图标挨着，一个蓝一个灰。
他又刷新了一下后台。
未读简历变成了二十三份。数字还在跳，像心率监测仪上的曲线。陈默倒了杯水，水是早上烧的，已经凉透了。
他灌了一大口。
喉咙里凉飕飕的，一直滑到胃里。窗外的麻雀又飞回来了，这次停在空调外机上，叽叽喳喳地叫。陈默起身走过去，隔着玻璃看它们。
麻雀不怕人。
歪着头，小黑眼睛亮晶晶的。其中一只啄了啄铁皮，发出哒哒的轻响。陈默看了它们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
他点开周浩的源码项目。
第二个项目是个人脸识别deo，识别率不高，但日志记录做得很完整。每一轮训练的损失曲线都保存了，错误样本还加了标注。
陈默点开标注文件。
里面不仅写了识别错误的原因，还推测了可能的改进方向。有些推测很幼稚，但有一条让陈默停住了——“在低光照下，瞳孔区域的纹理变化可能比整体面部轮廓更稳定。”
他往后靠了靠。
这句话他在自己的笔记里写过，字迹潦草，夹在一堆公式中间。那是“瞬瞳”算法最早的一个假设，后来被验证了。
陈默重新打开周浩的简历。
联系方式里有github链接。他点进去，看见最近一次提交是三天前。提交说明写着：“修复了边缘设备部署时的内存泄漏问题，测试通过。”
代码的改动量很小。
但注释里详细解释了泄漏的根因——一个第三方库的回调函数没有及时销毁。陈默记得自己调这个问题时，花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点了关注。
然后给周浩发了第二条消息，约明天下午面试。发完，他打开刘倩的简历，仔细看项目经验细节。有个“压力测试框架”是她主导开发的，文档链接还留着。
陈默点开链接。
是个内部wiki页面，需要权限访问。他试了试，页面跳转到登录界面。陈默想了想，用自己的邮箱注册了一个临时账号。
申请理由填的是“技术调研”。
提交后，页面显示“审核中”。他关掉窗口，继续看其他简历。第十七份是个后端开发，简历里写了个技术博客链接。
博客更新很频繁。
最近一篇讲的是微服务架构下的数据一致性难题。文章结尾处，作者写了段话：“很多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只有适合当下的选择。关键是，做出选择后能不能扛住。”
陈默把这句复制下来。
贴在桌面的便签上。黄色方块，黑色字体，在屏幕角落里很显眼。他又看了几份简历，待定文件夹里多了两个名字。
其中一个有创业失败经历。
简历里用了一整段描述那次失败：“团队六个人，做了八个月，最后因为市场定位错误和现金流断裂散伙。我负责技术，没能让产品活下来，是我的责任。”
陈默把这段读了两遍。
然后约了这个人后天上午面试。约完，他站起来活动肩膀。颈椎咔哒响了一声，像老旧的合页。
他走到窗边。
楼下街道的车流缓了一些，晚高峰还没正式开始。对面楼有几扇窗户亮了灯，昏黄昏黄的。陈默看见其中一扇窗里有人影在晃动，像是在做饭。
他看了很久。
直到手机震动把他拉回来。是沈清澜打来的电话。陈默接起来，听见那边有键盘敲击声。
“看到刘倩的简历了？”沈清澜问。
“看到了。”陈默说。
“她能力不错。”键盘声停了。“就是性格有点轴，认死理。在灵瞳待得不开心，但一直没走。”
“为什么？”
“可能觉得项目还没做完。”沈清澜顿了顿。“也可能，在等什么人把事做对。”
陈默没说话。
电话里有细微的电流声，滋滋的。沈清澜那边传来倒水的声音，玻璃杯碰在桌面上，清脆的一声。
“你打算面她吗？”沈清澜问。
“约了明天下午。”陈默说。
“好。”沈清澜喝了口水。“见面时别提我。她不知道我和你在合作。”
“明白。”
电话挂了。陈默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慢慢暗下去。他重新坐回电脑前，后台的未读简历已经变成三十一份。
他一份份点开。
看到第二十五份时，眼睛开始发涩。他眨了眨眼，眼前跳出细小的光斑。窗外的天暗了一层，云压得很低。
要下雨了。
陈默起身开灯。日光灯管闪烁了两下才亮，白光洒下来，把房间照得惨白。他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四十三分。
该吃晚饭了。
但他不饿。胃里像塞了团棉花，又空又胀。他关掉招聘网站，打开永安居的数据监控界面。识别率曲线依然平稳，百分之九十三点六。
他盯着那条曲线。
绿色的线在屏幕上延伸，像一条安静的河。数据点密密麻麻，每一个都代表一次识别，一次判断，一次“看见”。
陈默看了很久。
然后最小化窗口，重新打开邮箱。收件箱里有三封新邮件，两封是垃圾广告，一封是周浩的回信。回信很短：“谢谢机会，明天下午三点准时到。”
回信时间是五分钟前。
陈默点开刘倩的简历，找到邮箱地址。他敲键盘的手指很稳，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清晰。邀请面试的邮件写得很简洁，只说了时间地点。
发送前，他停了一下。
在邮件末尾加了一句：“我看到你做的压力测试框架文档，很专业。”然后点击发送。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窗外的雨开始下了。
先是几滴砸在玻璃上，啪啪的响。接着密集起来，连成一片沙沙声。陈默没关窗，雨丝飘进来，落在窗台上，洇出深色的水渍。
他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明天下午的场景：咖啡馆，桌子，面对面坐着的人。周浩可能会紧张，手指绞在一起。刘倩可能会直接问，你们公司的技术路线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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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怎么回答？
说我们要做最好的安防算法？太虚。说我们刚拿下第一个订单？不够。说我们想改变一些东西？像在喊口号。
陈默睁开眼。
他打开公司的简介页面。那句“专注于智能安防算法的初创团队”还在那里，黑字白底，看起来很单薄。他想了想，在后面加了一句：“从解决真实的问题开始。”
加了又删掉。
太刻意。最后他什么也没改，关掉了页面。雨越下越大，窗外一片模糊。街灯亮起来了，昏黄的光在雨幕里晕开。
手机又震了。
是沈清澜发来的一个文档，标题是“面试评估表”。下面附了句话：“可以参考，不一定要用。”
陈默点开文档。
表格列得很细：技术能力，项目经验，沟通表达，文化匹配度。每一项下面还有子项，子项后面是打分区间。最后一栏是“综合评语”，留了空白。
他往下拉。
看见表格底部有行小字：“招人像找拼图，不是要找最漂亮的，是要找能和你手里那块严丝合缝的。”
陈默笑了。
笑得很淡，嘴角只弯了一下。他把文档保存到桌面，图标是个绿色的表格。旁边是招聘网站的快捷方式，蓝色的。
两个图标挨着。
像两个等待被拼合的碎片。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滴答声。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
街道湿漉漉的。
车灯划过积水，拖出长长的光痕。对面的窗户又亮了几扇，有人影在窗帘后走动。陈默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
他打开待定文件夹。
里面躺着五份简历。周浩，刘倩，创业失败的后端开发，还有一个做嵌入式的老工程师，一个刚从大厂离职的产品经理。
五个人。
五个可能的未来。陈默把他们的简历打印出来，打印机嗡嗡地响，吐出一张张温热的纸。他拿起来，纸还带着墨粉的味道。
他把简历铺在桌上。
五张a4纸，五个名字，五段不同的人生。陈默用手掌抚平纸角，纸面很光滑，边缘有点割手。
然后他拿起笔。
在周浩的简历右上角画了个圈。在刘倩的简历旁写了“技术深度”四个字。在创业失败者的简历背面，他写了那句话——“做出选择后能不能扛住”。
写完，他放下笔。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云散开一道缝，露出深蓝色的天。几颗星星很模糊，像没擦干净的玻璃上的污点。
陈默收拾好简历。
按时间顺序排好，明天下午两点开始，每小时一个。排完，他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零八分。胃里传来空荡荡的鸣叫。
他该吃饭了。
关电脑前，他又刷新了一次招聘后台。未读简历变成了三十六份。数字还在跳，像心跳，像秒针，像所有正在流动的时间。
他关掉页面。
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日光灯管发出极轻微的嗡嗡声，像远处蜂群的振翅。陈默背上包，锁好门。
楼道灯坏了很久。
他摸着黑下楼，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一楼住户的门关着，收音机没开。整栋楼都很安静，只有雨后的风穿过缝隙的呜咽。
他走出创业园。
街道上的积水映出路灯的光，碎成一片片。陈默踩过去，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裤脚。凉意透过布料，渗到皮肤上。
他走得很慢。
路过便利店时，他进去买了份盒饭。加热后拎在手里，塑料盒烫手。店员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陈默没叫醒他。
自己扫码付了钱，走出店门。外面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深吸一口，肺里凉丝丝的。
回到出租屋。
楼道灯依然黑着。他摸钥匙开门，钥匙插进锁孔时卡了一下，转了两圈才开。屋里很暗，只有窗外的路灯光漏进来。
他没开灯。
走到窗边，把盒饭放在窗台上。然后打开窗，雨后清凉的风涌进来，吹在脸上很舒服。他看向远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
像数据的海洋。
像无数条延伸的曲线。像那些还没来的人，正在某处生活，工作，等待一个机会。陈默知道，他们就要来了。
他站了很久。
直到盒饭的热气散尽，塑料盒不再烫手。他才坐下来，打开盖子，开始吃饭。米饭有点硬，菜也凉了。
但他吃得很香。
一口一口，嚼得很仔细。吃完，他把空盒子扔进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然后去刷牙，洗脸，换衣服。
躺在床上时，他看了眼手机。
刘倩回信了。邮件很短：“谢谢邀请，明天见。”后面没有表情，没有客套话，只有句号。
陈默放下手机。
闭上眼睛。黑暗涌上来，很厚，很沉。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稳，很慢。像一条河，朝着看不见的远方，稳稳地，持续地，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