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在清晨六点醒来。
窗帘缝隙透进灰白的光。他盯着天花板,有几道细小的裂纹。耳朵里先听到远处垃圾车的哐当声,然后才是自己的呼吸。
他侧身,摸到枕边的手机。
屏幕点亮,没有新消息。锁屏上干干净净,只有时间和日期。他把手机扣回枕头上,声音闷闷的。
又躺了五分钟。
起床时关节有点僵。他光脚踩在地板上,木纹冰凉。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天阴着,云层很厚。
楼下的早点摊刚支起来。
油锅滋啦响,白汽往上冒。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洗漱。冷水拍到脸上,眼皮跳了跳。
厨房里还剩半包挂面。
他煮开水,把面条放进去。筷子搅了搅,面条软下去。捞出来拌酱油,坐在桌前吃。
味道很淡。
他吃了半碗,放下筷子。碗底剩了点汤,油花浮着。他起身倒掉,水冲过碗壁,哗哗响。
电脑还关着。
他擦干手,按下开机键。风扇转起来,嗡一声。屏幕亮起,光标在桌面闪烁。
他点开邮箱。
收件箱(0)。刷新,还是零。他又点开垃圾邮件夹,里面有几封广告。快速扫过,关掉。
文档还停在“后续推演准备”。
光标在标题末尾一闪一闪。他敲了下回车,空出一行。手指放在键盘上,停住。
不知道该写什么。
窗外有鸟叫,短促的几声。他转头看,一只麻雀停在空调外机上,跳了跳,飞走了。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
上面堆着技术书和打印的论文。他抽出一本,翻了几页。图表和公式密密麻麻,看不进去。
又塞回去。
书脊没对齐,歪着。他伸手扶正,指尖蹭到灰。书放久了,总有一层薄薄的灰。
手机震了一下。
他快步走回桌边,抓起来看。是流量套餐的提醒短信。他删掉,把手机放回桌上。
声音有点重。
九点了。他泡了杯茶,茶叶是超市买的便宜货。热水冲下去,颜色很淡,像掺了水。
他端着杯子在屋里走。
从电脑桌到书架,五步。从书架到窗边,七步。地板有块地方踩上去会响,吱呀一声。
他刻意避开那块。
喝完茶,杯子放在窗台。杯底有水渍,圆圆的印子。他盯着看,直到水渍慢慢干,边缘发白。
系统面板突然跳出来。
蓝色的光幕浮在空中,很淡。上面显示着几条待办事项,都是他之前设定的。最下面有一条新日志。
“u盘访问记录:无。”
陈默盯着那行字。字体是标准的宋体,没有感情。他看了三秒,面板自动隐去。
屋里又只剩他一个人。
他坐回电脑前,打开代码编辑器。上周写的模块还在,光标停在函数定义行。他试着往下写。
敲了十几个字符,删掉。
脑子是空的。他知道该写什么,但手指不听使唤。又试了一次,写出来的逻辑是乱的。
他关掉编辑器。
打开浏览器,搜索“沈清澜”。跳出来几条新闻,都是旧闻。公司技术分享会的通稿,行业论坛的嘉宾介绍。
照片上的她总是抿着嘴。
表情很淡,眼神看向镜头外。陈默一张张翻过去,翻到第三页,停住。是去年的一篇专访。
标题是“技术人的执拗”。
他点进去,快速浏览。记者问她为什么留在现在的公司。她的回答很简短:“项目还没做完。”
后面跟了个表情符号:)。
陈默盯着那个括号和冒号。不像是她会用的符号,可能是编辑加的。他关掉网页。
椅背有点硌。
他调整坐姿,后背还是不舒服。干脆站起来,在屋里原地走了两圈。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上。
停了停,没拧开。
转身回来,拿起手机。解锁,点开通讯录。滑到“沈”字头,沈清澜的号码躺在那里。
没有备注,只有数字。
他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没按下去。屏幕暗了,映出他的脸。眼角有血丝,下巴冒了胡茬。
他把手机扔到床上。
床垫软,弹了一下。手机滑到枕头底下,看不见了。他走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
捧水洗脸,洗了三遍。
抬头看镜子,水珠顺着下巴滴。他扯过毛巾擦干,布料粗糙,蹭得皮肤发红。
肚子叫了一声。
他才想起早上只吃了半碗面。打开冰箱,里面空荡荡的。两个鸡蛋,一盒牛奶,蔫了的半颗生菜。
他拿出鸡蛋。
打进碗里,蛋黄很圆。用筷子打散,撒了点盐。开火,倒油,油热了把蛋液倒进去。
滋啦——
蛋液边缘迅速凝固,鼓起泡泡。他用铲子翻面,煎成焦黄色。关火,盛到盘子里。
就着白饭吃。
鸡蛋有点咸,他倒了杯水。一口蛋,一口水,慢慢吃完。盘子洗了,沥在架子上。
水滴答滴答往下掉。
他靠在厨房门框上,听那声音。很有规律,两秒一滴。数到三十滴,停了。
架子上的水沥干了。
下午一点,天还是阴的。他换了衣服,出门。楼梯间有股霉味,混合着消毒水。
下到三楼,碰到邻居大妈。
她拎着菜篮子上来,侧身让路。陈默点点头,擦肩而过。听到她在身后嘟囔:“这小伙子,整天不出门……”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走出楼门,冷风灌进领口。他拉高外套拉链,手插进口袋。巷子里的积水还没干,踩上去溅起水花。
公园不远,走十分钟就到。
下午人少,长椅上坐着几个老人。有个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陈默走到草坪边的石阶上,坐下。
草是枯黄的,一丛一丛。
远处有小孩在玩球,笑声尖尖的。球滚过来,撞到他脚边。是个彩色塑料球,表面脏了。
小孩跑过来捡。
看了陈默一眼,抱起球就跑。跑回家长身边,指着这边说了什么。家长抬头看过来,眼神警惕。
陈默移开视线。
他摸出手机,又刷新邮箱。还是空的。锁屏,放回口袋。手在口袋里握成拳,松开,再握紧。
系统面板又跳出来。
这次不是待办事项,是一行提示:“检测到焦虑情绪水平上升。建议:深呼吸,或进行轻度体力活动。”
陈默扯了扯嘴角。
他关掉面板,抬头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很淡的金色。很快又被云遮住。
他站起来,腿有点麻。
沿着公园小路走,脚步不快。路过一棵梧桐树,树干上刻着字。歪歪扭扭的“一生一世”,后面跟着两个名字。
刻痕很深,边缘发黑。
他伸手摸了摸,树皮粗糙。刻字的地方鼓起疤痕,树在愈合,但字永远留着了。
走出公园,街对面有便利店。
玻璃门反着光,能看见自己的影子。他推门进去,铃铛叮咚响。店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玩手机。
是熟面孔,夜班那个小伙子。
陈默走到冰柜前,拉开玻璃门。冷气扑出来,手臂起鸡皮疙瘩。他拿了瓶矿泉水,走到柜台。
“三块。”
店员扫码,报价格。陈默递过手机付款,滴一声。店员把水推过来,塑料瓶身挂着水珠。
“今天没买烟?”店员随口问。
“戒了。”陈默说。
“哦。”店员又低下头。
陈默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很冰,顺着喉咙滑下去。他站在柜台边,没立刻走。
店里在放歌,调子很老。
“等待着你,等待你慢慢地靠近我……”女声悠悠的,混着电流杂音。陈默听着,手指摩挲瓶身。
“还有事?”店员抬头。
“没事。”陈默转身出去。
铃铛又响一次。他站在店门口,拧紧瓶盖。路边有车开过,轮胎压过积水,唰一声。
他往回走。
路过水果店,老板娘在吆喝:“橘子便宜啦——”声音拖得很长。他没停,继续往前走。
巷口的路灯已经亮了。
才下午四点,天阴得像傍晚。他上楼,钥匙插进锁孔,拧开。屋里比外面暖一点,但还是很静。
他脱下外套挂好。
走到电脑前,坐下。屏幕保护程序在跳动,彩色的几何图形。他动了下鼠标,图形消失。
桌面干干净净。
他点开那个隐藏文件夹,里面存着u盘的访问日志工具。双击运行,黑色命令窗口弹出来。
光标闪烁,在等待输入。
他敲入查询指令,回车。窗口里滚过几行代码,最后停在一行状态上:“设备未连接。”
意思是u盘没插在电脑上。
但不知道沈清澜有没有插过她的电脑。工具只能记录本机的访问,远程的看不到。
他关掉窗口。
后背开始疼,像有根筋绷着。他仰头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有只小飞虫,绕灯管转圈。
转啊转,不知疲倦。
他闭上眼睛,黑暗涌上来。耳朵里能听到很多声音:电脑风扇,窗外风声,自己心跳。
还有若有若无的耳鸣。
像电视没信号的沙沙声。他睁开眼,声音还在。不是幻听,是真的在响。
系统面板自动浮现。
这次是红色的边框,以前没见过。中间有一行警告:“精神负荷临近阈值。请立即停止深度思考,休息。”
下面有个倒计时:02:59:23。
数字在跳,一秒一秒减少。陈默盯着看,直到面板淡去。耳鸣轻了一点,但没完全消失。
他站起来,腿有点软。
走到床边躺下,没脱鞋。床单是灰色的,洗得发白。他盯着上面细微的纹路,看久了像水波。
手机在枕头下震。
他猛地坐起来,扒开枕头抓出手机。屏幕亮着,是一条新闻推送。关于某科技公司融资的消息。
他删掉推送,手指有点抖。
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躺下。这次侧躺着,蜷起身体。膝盖顶到胸口,呼吸有点憋。
他放松一点,平躺。
天花板上的飞虫不见了。可能飞累了,停在某个角落。屋里光线更暗了,窗外完全黑下来。
他没开灯。
黑暗里,听觉更敏锐。能听到楼上小孩跑跳的声音,咚咚咚。楼下电视在放综艺,笑声罐头一样。
还有自己的呼吸,很轻。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布料有洗衣液的味道,很淡的柠檬香。他吸了一口,又一口。
慢慢平静下来。
肚子又饿了。但他不想起来。就这么躺着,数自己的心跳。数到一百下,乱了,重新数。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
不是震动,是亮光。蓝色的光,从床单缝隙透出来。陈默转头看,光持续亮着,没有暗。
不是推送,推送只亮几秒。
他伸手抓过手机。屏幕上是来电界面,没有备注,一串数字。他认得那串数字。
心跳停了一拍。
他坐起来,手指悬在接听键上。铃声响到第三下,他吸口气,划开。“喂?”
“陈默?”
是沈清澜的声音。透过听筒,有点失真,但很清晰。背景很安静,没有杂音。
“是我。”陈默说。
“明天下午三点,有时间吗?”她问,直接得不像在约时间,像在下通知。
“有。”陈默答。
“星巴克,创新园区东门那家。”她说,“带电脑,演示给我看。”
“好。”
“就这样。”电话挂了。嘟——嘟——忙音。陈默拿下手机,屏幕退回到通话记录界面。
最新一条:未知号码,通话57秒。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慢,像怕吵醒什么。
屋里彻底黑了。
他没开灯,就坐在黑暗里。耳朵里耳鸣消失了,现在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血液流动的声音。
在血管里,嗡嗡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巷子空荡荡,路灯亮着橙黄的光。飞蛾又回来了,绕着灯罩扑腾。
翅膀拍在玻璃上,很轻的啪啪声。
他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走回电脑前,开机。屏幕光刺眼,他眯了眯眼。
打开代码编辑器。
这一次,手指落在键盘上,顺畅地敲起来。字符一个接一个跳上屏幕,排列成行。
脑子很清醒,出奇地清醒。
他知道该写什么,怎么优化,哪里加注释。敲击声密集起来,嗒嗒嗒嗒,像雨点。
写了半小时,保存。
他关掉编辑器,打开另一个文档。标题改成“演示要点及应对”。开始列提纲,一条一条。
写到最后一条,停住。
手指悬在键盘上,微微发颤。不是紧张,是某种兴奋。压着的,克制的,但骨头里在烧。
他保存文档,关机。
站起来,走到卫生间。开灯,看镜子里的脸。眼睛很亮,血丝还在,但眼神不一样了。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
水很冰,皮肤绷紧。他用毛巾擦干,这次动作很快。回到卧室,从衣柜里拿出那件稍正式的外套。
挂在椅背上,抚平褶皱。
然后他躺回床上,关灯。黑暗里,他睁着眼。脑子里在过明天的流程,每一个细节。
推演开始了。
但不是系统的推演,是他自己的。画面一帧帧跳,可能的提问,可能的质疑,可能的沉默。
他翻了个身,脸朝上。
天花板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厚重的水泥板,隔开楼上楼下的两个世界。
就像那通电话,隔开了等待和行动。
他闭上眼睛。这次很快睡着,呼吸均匀。梦里没有u盘指示灯,没有硬币抛起。
只有一行行代码,在黑暗里发着蓝光。
窗外夜深了。风停了,云散开一点,露出半弯月亮。月光照在巷子积水里,碎成一片银鳞。
楼上小孩不跑了。
楼下电视关了。整栋楼都静下来,只有偶尔水管里的流水声。陈默睡得很沉,手指偶尔抽动一下。
像在敲看不见的键盘。
天快亮时,他醒了。没看手机,直接坐起来。窗外是深蓝色,离日出还有一会儿。
他下床,走到窗边。
推开窗,冷空气涌进来。他深深吸了一口,肺里冰凉。远处有早班公交驶过,车灯划破昏暗。
新的一天。
等待结束了。焦灼还在,但被压成了薄薄一片,垫在脚底。踩上去,有点硌,但站得稳。
他关窗,换衣服。
动作利落,没有停顿。穿好外套,拉链拉到顶。走到电脑前,拔掉电源线,卷好。
装进背包,拉上拉链。
声音清脆,咔哒一声。他背上包,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两秒。
拧开,走出去。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脚步声让它亮起。昏黄的光,一级一级台阶往下照。
他走得很快。
走到楼底,推开单元门。外面天亮了点,灰白色。早点摊的油锅又滋啦响起来,白汽升腾。
他看了一眼,没停。
穿过巷子,走到大路上。早高峰还没开始,车流稀疏。他在公交站牌下站住,等车。
背包有点沉,勒着肩膀。
他调整了一下肩带,抬头看站牌。密密麻麻的线路和站点,他找到去创新园区的那一趟。
车来了,门打开。
他投币,走到后排靠窗位置。坐下,背包抱在怀里。车开动,窗外的街景开始后退。
商店还没开门,卷帘门关着。
只有便利店亮着灯,24小时营业。店员在整理货架,背影模模糊糊。
陈默靠窗,额头贴着玻璃。
凉意渗进来。他闭上眼,养神。耳朵里听到引擎声,报站声,其他乘客的交谈声。
还有自己的心跳,平稳有力。
车摇摇晃晃,像摇篮。他几乎要睡过去,但意识很清醒。在清醒和迷糊的交界处,时间变得很慢。
慢到能数清每一次呼吸。
到站了。他睁开眼,下车。创新园区东门,星巴克的绿色招牌已经看得见。
还早,才上午九点。
离下午三点,还有六个小时。他站在路边,看了看招牌,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附近有家图书馆。
他去过几次,知道那里安静,有插座。可以最后再过一遍代码,润色演示稿。
脚步不疾不徐。
阳光终于出来了,很淡,穿过云层洒在地上。他的影子投在身前,拉得很长。
背包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里面装着电脑,装着代码,装着这一个月全部的心血。也装着那枚抛起的硬币。
终于要落下了。
他走进图书馆,冷气扑面。登记,找座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
代码跳出来,整齐排列。
他深吸口气,手指放在键盘上。敲下第一个键,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像按下启动钮。
等待结束了。焦灼还在,但已经化成了另一种东西。更硬,更沉,压在心底,成为基石。
他继续敲击。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照到桌角,又移开。图书馆里很静,只有翻书声和键盘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他偶尔抬头,看墙上时钟。指针走得很稳,不紧不慢。离三点越来越近。
他保存所有文件,合上电脑。
靠在椅背上,闭眼休息。脑子里清空,什么也不想。只感受呼吸,一进一出。
五分钟后,他睁开眼。
收拾东西,离开图书馆。走到星巴克门口,推门进去。咖啡香混着暖意涌来。
他找了个靠墙位置,坐下。
点了一杯美式,不加糖。服务员端过来,杯子烫手。他握着,等。
等那个灰色针织衫的身影。
窗外的阳光正好,斜斜照进来。桌上光影分明,一半亮,一半暗。
他坐在明暗交界处。
咖啡热气升腾,模糊了视线。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但提神。
墙上的钟指向两点五十。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一下,两下。节奏平稳,像心跳。
门被推开,铃铛响。
他抬头看。不是她。是个穿西装的男人,匆匆买了咖啡,又匆匆离开。
门关上,铃声余韵散去。
陈默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电脑包。黑色尼龙面料,磨得有点起毛。他伸手摸了摸,布料粗糙。
两点五十五。
他打开电脑,开机。屏幕亮起,桌面干净。他点开演示文件夹,检查最后一个参数。
确认无误,关闭。
两点五十八。
他合上电脑,坐直身体。后背离开椅背,肩膀微微绷紧。耳朵竖起,听门口的动静。
脚步声。
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节奏很稳,不慌不忙。在门口停住,门被推开。
铃铛又响。
陈默转头,看向门口。沈清澜走进来,还是灰色针织衫,黑色长裤。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
她扫视店内,目光落在他这边。
陈默抬起手,很轻地挥了下。沈清澜看见,走过来。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
走到桌边,停下。
“没迟到。”她说,语气平淡。放下手里的笔记本和车钥匙,拉开椅子坐下。
“我也刚到。”陈默说。
服务员过来,沈清澜点了杯拿铁。等服务员走开,她才看向陈默。“电脑带了吗?”
“带了。”陈默拍拍电脑包。
“那就开始吧。”她说,没有寒暄。眼神直接,像手术刀。“给我看你的‘瞬瞳’。”
陈默点头,拉开背包拉链。
手指碰到电脑外壳,金属冰凉。他拿出来,放在桌上。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
蓝光照在他脸上。
沈清澜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目光锁定屏幕,像猎人锁定猎物。店里背景音嘈杂,但这一桌很静。
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
陈默点开演示程序。界面跳出来,简洁的黑色背景,中央一个启动按钮。
他吸了口气,点击。
等待开始了。但这次的等待,和之前不同。不是悬在半空,而是踩在实地。
虽然还不知道,脚下是坚石还是流沙。
程序加载,进度条缓缓移动。百分之十,二十,三十。数字跳得很慢,每一秒都拉长。
沈清澜没催,只是看着。
手指在桌上轻轻点着,没有声音。眼神专注,像在解一道复杂的方程。
陈默也看着屏幕。
余光里,能看见她的侧脸。下颌线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睫毛很长,垂着。
进度条到百分之百。
界面切换,演示正式开始。第一个测试场景跳出来,是城市街头的实时监控画面。
车流,行人,信号灯。
陈默移动鼠标,指向画面中央一个模糊的人影。“这里,”他说,“放大。”
算法响应,图像瞬间清晰。
人脸轮廓,衣服纹理,甚至手里的手机型号。细节一层层还原,像拨开迷雾。
沈清澜眉毛动了一下。
很细微,但陈默看见了。他没停,继续操作。切换到下一个场景,低照度下的车库。
画面几乎全黑。
只有远处安全出口的绿灯,一点微弱的光。算法启动,画面逐渐亮起。不是简单的提亮,是重建。
阴影里的车,墙角的水管,地上的油渍。
一一显现。沈清澜身体前倾更多,几乎要贴到屏幕。她伸手,“鼠标给我。”
陈默递过去。
她接过,快速操作。点开参数面板,调整几个滑块。画面变化,细节更锐利,但噪点也增加。
她皱眉,又调回去。
“眩光处理模块,”她说,“单独调出来看看。”陈默点头,切换到另一个界面。
图表和曲线跳出来。
沈清澜盯着看,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放大,缩小,对比数据。嘴里低声念着什么,像在计算。
咖啡送来了。
她没抬头,只是摆摆手。服务员把杯子放在桌边,小心地退开。热气袅袅上升。
陈默端起自己的美式,喝了一口。
咖啡凉了,更苦。他咽下去,喉咙发紧。眼睛看着沈清澜,她在屏幕上标记了几个点。
“这里,”她说,“为什么用这个卷积核?”
问题来了。第一个。陈默吸口气,开始解释。语速平稳,数据准确。他从背包侧袋拿出打印的草图,铺在桌上。
手指点着图表,一步步推导。
沈清澜听着,偶尔点头。没打断,直到他说完。然后她问第二个问题,更深,更刁钻。
陈默答了。
第三个问题,第四个。像考试,但考官就在对面,眼睛盯着你,不错过任何一丝犹豫。
他答到第五个时,后背出了汗。
衬衫黏在皮肤上,不舒服。但他没动,继续讲。声音有点干,他喝了口水。
沈清澜也端起拿铁,喝了一小口。
放下杯子,杯沿有浅浅的口红印。她看着陈默,“最后一个问题。”
陈默点头,等着。
“这个算法框架,”她说,“是你从头设计的?”问题简单,但分量很重。
陈默停顿了一秒。
“是。”他说,“每一个模块。”补充道,“当然,借鉴了开源社区的思路,但架构是原创的。”
沈清澜没说话。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腿上。目光从屏幕移到陈默脸上,上下扫视。像在评估,不只是技术,是人。
陈默迎着她的目光,没躲。
店里音乐换了,柔和的爵士乐。萨克斯风悠悠的,像黄昏时分的街道。
窗外的阳光移到了别处。
他们这桌在阴影里,光线暗淡。屏幕的光映在两人脸上,蓝盈盈的。
沈清澜终于开口。
“演示我看了。”她说,语气还是平淡。“技术上有亮点,尤其是低照度处理。”
陈默等着“但是”。
“但是,”她果然说了,“工程化很差。代码冗余,错误处理几乎没有,性能优化为零。”
陈默点头。“我知道。”
“知道为什么不做?”
“时间不够。”陈默实话实说,“我一个人,一个月。只能先保证核心算法跑通。”
沈清澜沉默。
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这次有声音。笃,笃,笃。三下,停住。“给你两周,能改到什么程度?”
陈默心里一跳。
“基础框架可以重构。”他说,“错误处理加上,性能优化做第一轮。”顿了顿,“如果有文档和测试用例的话。”
“文档你写。”
“测试用例呢?”
“我来提供。”沈清澜说,“真实场景的数据,脱敏过的。”她拿起车钥匙,“两周后,同样的地方,同样时间。”
“我需要看到可用的原型。”
陈默深吸口气。“好。”
沈清澜站起来,拿起笔记本。“今天就这样。”她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你最近在找工作吗?”
问题突兀。
陈默摇头。“没有。”
“为什么?”
“没时间。”陈默说,“而且,也不想找。”话说得直接,没修饰。
沈清澜看了他两秒。
“知道了。”她说,推门离开。铃铛响,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陈默坐在原地,没动。
电脑屏幕还亮着,演示界面停在最后。
他伸手,合上电脑。啪一声,屋里暗了一档。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胸口的什么东西,松开了。
但又绷上了新的。两周,重构,测试用例。任务清晰,时间紧迫。
他端起咖啡杯,把剩下的喝完。
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再到胃里。他放下杯子,收拾东西。电脑装回背包,草图叠好。
站起来,肩膀有点酸。
走到柜台结账,服务员说刚才那位女士已经付过了。陈默愣了一下,点头。
走出星巴克,下午的阳光正好。
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眯起眼,站了一会儿。然后背上包,往公交站走。
脚步比来时轻快。
等车时,他拿出手机。点开邮箱,还是空的。但他不急了。锁屏,放回口袋。
车来了,他上车。
坐在靠窗位置,看外面街景。商店都开门了,人来人往。阳光洒在橱窗上,反着光。
他闭上眼,休息。
脑子里在规划接下来两周。时间表,任务拆解,难点预估。一个个方块在脑内排列,整齐有序。
车摇摇晃晃,像摇篮。
他几乎要睡过去。但意识清醒,在清醒和迷糊的交界处,时间再次变慢。
慢到能感受到阳光的温度。
在眼皮上,暖暖的。像某种确认,某种许可。他嘴角动了一下,很淡的弧度。
车到站,他下车。
走回巷子,上楼。开门,进屋。放下背包,脱下外套。走到电脑前,开机。
屏幕亮起,蓝光。
他打开日历,标记两周后的日期。红色圆圈,很醒目。然后新建文档,开始列计划。
第一项:重构架构。
敲击声响起,嗒嗒嗒嗒。密集,连贯,像某种宣言。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黄昏降临。
他没开灯。
就让屏幕的光照着键盘,照着手指,照着专注的脸。影子投在墙上,随着动作晃动。
夜晚来了。
等待结束了。焦灼也暂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情绪。更沉,更实,像握在手里的刀。
磨锋利了,才能挥出去。
他继续敲击。窗外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巷子浸在橙黄的光里。飞蛾又开始扑腾。
翅膀拍在玻璃上,很轻的啪啪声。
像在伴奏。